然而,那一抹微弱的惊喜仅仅只存在了一个弹指,旋即,便被愤恼与耻辱所吞噬。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小乔,那站在她旁边、甚至与她举止亲昵的男人,必是死敌张津无疑。
周瑜只觉得胸腔里的血液全都在往天灵盖上涌。
自己的女人,竟然毫发无伤地跟随着生平最大的死敌,大摇大摆地跑到自己这数万大军的阵前来耀武扬威?
联想到两日前那封冷漠得如同路人、甚至透着“乐在其中”意味的报平安家书,周瑜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这是对他周公瑾何等的羞辱?
“休得胡言乱语乱我军心!”
周瑜彻底怒了,他双目赤红,厉声喝道:“二夫人早在皖城破城之日,便已拔剑自杀!”
“此乃本督亲自昭告全军之事!那敌船上的女子,分明是张津狗贼寻来的替身,意在乱我军心!”
“你们还等什么?!速速放箭!”
在这个节骨眼上,周瑜已经是骑虎难下。
他已然向全军宣告了小乔的死讯,甚至还全军缟素为之举哀祭旗。
此时若是当众承认船上那个女人就是小乔,不仅等于当众承认了自己这个大都督在撒谎骗人吗?
无论从政治上、还是从男人的尊严上,那个女人,今日都必须死。
军令如山,数千名早已严阵以待的弓弩手齐刷刷地抬起手臂。
而此时,在对面的船头处。
面对着岸上那杀气腾腾的数千张硬弓,张津的神色却闲适淡然到了极点。
他只轻轻一摆手,身后那一排亲军齐声爆喝,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些早早就准备好的坚盾砸在甲板上。
一面密不透风的壁垒在张津和小乔的面前竖起,将两人牢牢地护在其中。
张津侧过头,看着身旁花容失色的小乔,淡淡笑道:“乔夫人,三十步的距离,以周郎的目力,恐怕已经清清楚楚地认出你来了。”
“夫人不妨猜一猜,你家那位美周郎,今日到底敢不敢下令放箭?”
小乔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强撑着反驳道:“我家夫君绝对没有那么绝情!他……他必不会放箭!”
小乔虽然在这几天里积攒了太多的失望,但她对周瑜毕竟还存有最后一丝微弱的幻想。
她天真地以为,周瑜此前在悼文里的绝情,只是迫于压力,安抚军心的迫不得已。
她坚信,只要自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那个曾经对她柔情蜜意的夫君,绝不会冷血到冒着射死自己的危险,狠心向这艘船下达放箭之令。
看着她这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执拗模样,张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哦?既然夫人如此笃定,那……夫人敢不敢跟本将赌上一赌?”
小乔茫然地抬起头,“赌?赌什么?”
“咱们就赌你家周郎到底会不会放箭。”
“他如果真如夫人所说,顾及夫人的性命而没有放箭,本将愿赌服输,立刻备下快船,毫发无伤地放夫人回去与他团聚。”
听得此言,小乔的心头一震。
放她回去?这可是她这两日来日思夜想的奢望!
沉吟了半晌,小乔的呼吸渐渐急促,她猛地狠下决心,咬着牙道:“好!赌就赌!”
小乔对周瑜依然抱有那一丝执念般的信心。
“很好,乔夫人果然有胆气。不过……既然是赌局,自然要有筹码。倘若你赌输了,周郎放了箭,又当如何?”
小乔犹豫了一刻,但她最终还是鼓起了勇气,毅然决然地说道:“如果是我输了……你想怎样就怎样!”
说罢,小乔昂起脖颈,秀美的琼鼻倔强地上扬着。
她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张津证明她对周瑜的信心。
“一言为定。”
张津欣然拊掌,“那咱们就立下此约,本将就跟夫人好好打上这一赌。”
小乔娇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只留给张津一个孤傲的侧影,不再看他。
她那般样子,似是对这个赌约志在必得。
张津看着她的侧影,心中却只是发出一声冷笑。
“女人,毕竟只是女人。被几句风花雪月迷了眼,你又怎会真正了解在漩涡中挣扎的男人?”
小乔至今为止,都还没有意识到,她亲笔写下的那封“报平安”的家书,对于高傲的周瑜来说,究竟意味着何等致命的背叛与侮辱。
张津都不知道该说这位江东美人是天真,还是蠢得可怜。
而现在,她又这般毫发无伤、甚至大摇大摆地跟在自己的身边,来这两军阵前陪着自己耀武扬威地看望敌营。
这等举动,落在周瑜的眼里,那简直就是在熊熊燃烧的耻辱之火上又泼了一盆滚油。
事已至此,周公瑾的心中,怎可能还会对她残留哪怕半点的怜惜与旧情?
就在两人赌约刚刚立下之际。
“咚咚咚咚!”
敌营岸边,战鼓之声就已经响彻江面。
听到那战鼓声,小乔脸上的倔强瞬间凝固,陡然间掠过一丝惊色。
她跟随周瑜多年,耳濡目染之下,对于军中之事也略有所知。
她自然听得出来,那骤然急促的战鼓节奏意味着什么……
小乔的心中涌起一阵惶然:“难道……难道夫君当真下达了放箭的将令?不……不可能!夫君不可能对我这么绝情!”
然而,站在她身侧的张津,却只是负手而立。
“嗖嗖嗖嗖!”
刹那间,数以千计的箭矢,朝着张津的座舰倾泻而下。
无数箭矢钉在了亲军高举的盾阵上,整艘战舰的甲板上,瞬间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羽箭。
小乔呆呆地听着耳边的箭雨声,原本紧绷的身躯瞬间软了下来。
她那颗对丈夫充满期待的心,也随着这漫天的箭雨,彻底黯然了下去。
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颊。
“乔夫人。”
张津看着如雨般坠落的箭矢,轻描淡写地宣判了结局,“看来这赌局已经见了分晓。很遗憾,你是输了。”
就在张津感慨之际,骤然间,一道光芒从盾阵的缝隙中闪过。
那支利箭竟然巧之又巧地从两面盾牌交接的狭小缝隙中破空而入,直取呆立在盾后的小乔面门。
此时的小乔,脑子里正是一片空白。
她整个人失魂落魄地沉浸在痛苦中,哪里还能觉察到那支利箭?
千钧一发之际,张津眼疾手快,眼见箭矢袭至,他忽地纵步而上,左臂顺势一揽,抱住小乔盈盈一握的纤腰,猛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去。
与此同时,右手在半空中一抓,将那支强矢稳稳地抓在了掌心。
“啪!”
小乔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便撞进了一个胸膛里。
直到此时,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她终于明白,就在刚才那短短的一瞬,若是没有张津出手相救,她……她早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命丧在了自己夫君的箭下。
生死之间的大恐怖,击碎了她心中那最后的一丝执念。
在这一刻,小乔感受着身前这个男人的怀抱,心头原本对张津的那些防备,竟就此消散了大半。
张津随手将那支箭矢折断,往甲板上一甩。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惊魂未定的女人,淡淡地问道:“乔夫人,没事吧?”
愣怔了片刻,小乔仰起头,迎上张津的目光。
她的脸畔不知为何,悄然生出了一抹红晕,一股羞意袭上心头。
她本能地伸出双手,轻轻地推拒了一下张津的胸膛,借势站稳了身子,低垂着眼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
“我……我没事。谢……谢谢你救我。”
张津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眼盾阵,“此间危险,甲板上不是说话的地方。进船舱吧。”
在掩护下,张津拥着小乔,快步退入了旗舰内舱。
“砰。”
厚重的舱门被紧紧关上,将外面那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和喊杀声隔绝开来。
整个船舱中,光线显得颇为幽暗。
从外面的危险中逃离出来,小乔靠在舱壁上,那颗纷乱欲碎的心,也跟着这安静渐渐平复了不少。
对周瑜的失落情绪,正在一点点地隐去。
但随着心绪的平静,小乔的心头,却忽然间又滋生出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和张津独处在这狭窄昏暗的船舱之中,那股压迫感让她感到莫名的局促与心慌。
第四百八十六章 谢周都督
就在小乔逐渐安静下来的时候,她脑海中猛然间想起了先前在甲板上,自己跟张津信誓旦旦打下的那个赌。
自己当时那掷地有声的话语犹在耳畔。
那时,她还自信满满地认为自己必胜无疑,以为再过不久,张津就得愿赌服输,老老实实地放她回去见自己的夫君。
但是现在,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切的幻想,连同她对周瑜的感情,都在那漫天的箭雨中破灭了。
此时此刻,小乔心中满是悲凉。
就算是张津现在真的打开舱门、放她回去,她也不再愿意、更不敢回到周瑜身边了。
船舱内,张津只是看着小乔,却一言不发。
虽然张津什么也没说,但是在那目光注视下,小乔越发觉得不自在起来。
她白皙的双手不安地绞着衣带,内心剧烈地挣扎了半晌。
最终,仿佛是彻底认命了一般,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到张津的面前。
她低着头,忍不住低声打破了沉默,“我……我愿赌服输。你想怎样处置我……随你便是。”
张津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当真吗?”
面对张津这反问,小乔暗暗咬牙。
她知道自己已经是一叶无依无靠的浮萍,逃不出这男人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