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打了个哈欠,神色疲惫:
“天色已晚,本将有些乏了,就不留使君了。”
刘备是个极其知趣的人,见张津下了逐客令,当即不再多留。
“既如此,将军好生歇息。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着备的地方,将军尽管开口。”
言罢,刘备躬身告退,快步走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张津看着晃动的帐帘,轻轻摇了摇头。
他之所以帮刘备,倒也不是真为了什么大恩。
一来,他知道刘备命不该绝,袁绍也不会真杀了他。与其做个恶人,不如卖个顺水人情。
日后若是真混不下去了,没准还得去投奔这位刘皇叔呢。
二来,他是真的累了,没精力去搞那些勾心斗角的告密戏码。
“睡觉,睡觉。”
张津嘟囔着,直接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昨日那场大战,透支了他太多的精力和体力。
但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脑子也没有完全停歇。
关羽的那三刀,如同梦魇一般反复回放。
这是生与死之间换来的宝贵经验。
这种经验,是任何平时练武都无法比拟的。
身体在休息,但武者的本能却在贪婪地吸收着这场战斗的养分。
这一觉,直接从白天睡到了晚上。
醒来吃了点东西,又接着睡,直到次日天明。
黎阳大营外,忽然传来了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和号角声。
张津被这动静惊醒,披衣出帐。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旌旗遮天蔽日,烟尘滚滚如龙。
那个被荀攸一招“声东击西”耍得团团转,带着几十万主力大军跑到延津,最后发现扑了个空,又气急败坏赶回来的河北霸主
袁绍,袁本初。
终于带着他的主力兵团,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
大军回营,尘埃落定。
张津这一觉睡得极沉,待到再次睁眼时,只觉神清气爽,先前那一战透支的精力已然尽数补回。
他简单洗漱一番,换上一身整洁的战袍,没等传唤,便自觉前往中军大帐。
老板回来了,作为刚打完第一仗的张津,无论如何都得去汇报一下工作。
此时的大帐内,气氛颇有些微妙。
袁绍高坐主位,虽是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却难掩那一股子四世三公养出来的雍容贵气。
只是此刻,这位河北霸主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帐下两侧,文武分列。
左侧是以审配、逢纪为首的河北士人集团,右侧则是以郭图、许攸为代表的汝颍谋士集团。
武将们则大都站在外围。
张津迈步入帐,先是不动声色地左右扫视了一圈。
果然,该来的都来了。
他与站在武将队列前排的族兄张对视了一眼。
张面色沉凝,微微向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小心行事。
张津心领神会,没有多言,只默默地走到武将队列的末尾,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刚站定,主位上的袁绍便开了口,声音隐隐含怒:
“张津!你好大的胆子!”
第十一章 汝颍系、河北系和跑路系
张津连忙出列,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在!”
“哼!”
袁绍猛地一拍桌案,手中竹简震得啪啪作响:
“吾命你为先锋,攻取白马。你既已接令,为何不待吾大军至,便擅自撤军回黎阳?”
“谁给你的胆子,敢视军令如儿戏?”
声色俱厉,大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津低着头,心中却是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典型的欲加之罪。
他前脚刚回黎阳,后脚袁绍就发难,若说没人在这位主公耳边吹风,打死他都不信。
他微微抬眼,余光扫过两侧文臣。
只见右侧的郭图,嘴角微微上扬,正以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他,眼中颇有几分得意之色。
而左侧的逢纪、审配等人,则是面色阴沉,眉头紧锁。
张津瞬间了然。
这是汝颍士人和河北士人又开始日常斗法了。
郭图当初提议让他去试探,本就是没安好心。
如今他虽然没死,还打赢了,但擅自撤军这个把柄,郭图自然不会放过。
一来可以打压张津这个属于河北派系的将领。二来也能把白马失利的锅,从战略失误甩到执行不力上。
这袁营的职场环境,当真是恶劣至极。
好在,张津早有腹稿。
“主公息怒,容末将禀报。”
他不卑不亢,朗声道:“末将出兵白马,本依计行事。然行至半途,接获斥候急报,言曹贼主力西向延津。末将以为战机已至,遂主动出击,欲夺白马。”
“未曾想,曹贼奸诈。那延津之兵乃是疑兵,其实际意图,竟是伏击我军先锋。”
“末将兵临城下,遭遇曹军主力突袭,仓促应战。幸赖全军用命,死战不退,方才挫败敌军前锋,斩首千余。”
“然,末将虽胜,心中却忧。”
他顿了顿,“曹贼兵马数倍于我,且后续大军源源不断。彼时主公主力尚在延津,远水难解近渴。”
“末将麾下仅有一万兵马,若是贪功冒进,一旦被曹军合围,全军覆没事小,折损了我军锐气、有损主公之威事大!”
张津抬起头,目光诚挚地看向袁绍:
“故,末将斗胆,权衡利弊之下,决定以稳妥为重,全师而退,以保全主公之精锐。”
“虽有违军令,实乃一片赤诚为公!肯请主公明察!”
袁绍这人,最好面子。
若是说“我怕死所以跑了”,他必杀你。
但你若说“我怕折了您的面子”,那听起来就顺耳多了。
果然,袁绍脸上的怒容稍稍凝滞,似乎在权衡这话中的分量。
就在此时,左侧一直未发话的逢纪站了出来。
作为河北派系的领军人物,逢纪自然不能看着自家的武将被郭图等人算计。
“主公。”
逢纪拱手一礼,朗声道,“张津将军此言,甚是有理。”
“曹操此番,使得乃是声东击西之计,意在调虎离山,而后聚众围歼我军先锋。”
逢纪瞥了一眼郭图,意有所指地说道:
“能在曹操重兵围剿之下,不仅未败,反而力挫敌锋,全师而退。这非但无过,反而是识破敌奸、顾全大局之举。”
“若按某些人之言,非要那一万将士死守白马,拼个玉石俱焚,那才是真正遂了曹贼的心意,折了主公的威风。”
袁绍闻言,眉头舒展,瞬间转怒为喜。
“元图言之有理。”
袁绍抚须笑道,目光重新落在张津身上,变得赞赏起来:
“子度能审时度势,不贪功,不冒进,确有大将之风。这一番应对,甚合孤意。”
“赏张津锦袍一领,骏马一匹!”
“谢主公赏赐!”
心中却是暗自翻了个白眼。
这老板,当真是喜怒无常。
刚才还一副要砍人的架势,两句话一说,立刻又赏这赏那,真是……难伺候。
这边张津的危机算是解除了,但军营中的戏还没唱完。
逢纪既然出了手,自然不会只防守不反击。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利剑般刺向了右侧文臣中的一人。
“主公,张津将军虽有功,然此次险些中计,实乃情报之误。”
逢纪指着那人,厉声道:
“许子远负责军情刺探,却未能识破曹操声东击西之计,致使主公劳师远征延津,扑了个空,又致使先锋陷入险境。此乃渎职之罪,不可不究。”
被点名的许攸,此时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确实有些托大,轻信了曹军的佯动。此刻被逢纪抓住痛脚,一时间竟讷讷不能言。
袁绍的脸色又沉了下来,看向许攸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不满。
许攸平日里恃才傲物,且贪财好利,袁绍对他本就有些微词。
如今出了这么大纰漏,若是没人说话,怕是少不得一顿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