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齐亚斯曾经是与我一同并肩作战的战友,现在却先我一步投入上帝的怀抱,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悲痛欲绝的事情。”
李昂说话间,罗杰停下手上的动作,瞪大眼睛看着老爷,脑袋里回想着当初李昂暗地里偷偷骂塔齐亚斯的话。
“不愧是老爷,就连说谎都能如此平静,看来我以后一定要多学一学!”
罗杰在一旁强忍着表情,低下头假装研究木盘里的面包屑,心里对自家老爷的应变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贡萨洛显然也没料到李昂会以如此真挚的哀悼开场,准备好的话语顿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李昂一眼,似乎想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虚伪的痕迹,但李昂的神情沉静而坦然,眼神里甚至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对逝去战友的追忆。
“是啊……”
贡萨洛最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似乎被李昂言语之间的悲痛感染,也或许只是顺势而为。
“塔齐亚斯是个勇敢的年轻人,太可惜了。他的离去,不仅是他家族的损失,也是整个奥尔加尼亚乃至乌赫尔的损失。”
“罗塞洛爵士,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担此重担?”
说话间,贡萨洛的左手指向隔壁一间隐秘的小房间,李昂明白他的意思,松了松裤腰带,起身跟了上去。
……
小房间比大厅安静得多,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桌和几把椅子,墙壁上挂着一幅描绘圣乔治屠龙的褪色挂毯。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和灰尘的气味。贡萨洛关上门,将大厅的喧嚣隔绝在外。
“坐吧,罗塞洛。”
贡萨洛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随后直接了当的说道。
“我上次的联姻提议,你考虑好了吗?”
“只要你和伊莎贝尔结婚,凭借你我两家的实力,塔齐亚斯的几个侄子自然会望而却步,高斯弗雷德男爵也不会多说什么。到时候萨斯阿尔巴斯归你,坎特布里特那块烂地方由我代管,怎么样?”
贡萨洛面带希冀的看向李昂的眼睛,盼望他答应下来。
李昂心里早就有了答案,直接了当的拒绝了这份邀请。
他把贡萨洛当作朋友,所以也没有隐瞒。
“实话实说,前几天宫廷来了命令,让我去边境探查南方的消息,我计划把圣克里蒙斯山的萨连特村拿下来。”
“这座村子地势险要,落入异教徒手里的时间不长,我成功的概率很大。”
说罢,他站起身,面对贡萨洛,语气诚恳:“我不想把精力浪费在内部的权力争斗中,比起这样,我更愿意用剑去夺取异教徒的土地。”
“好吧,人各有志!”
贡萨洛惋惜的叹了口气。
“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和高斯弗雷德麾下的某位无地骑士联姻,以此来取得男爵的支持。”
“祝您好运!”李昂弯腰致谢。
“当然,也祝你在萨连特好运。”贡萨洛站起身,拍了拍李昂的肩膀,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
葬礼结束后,李昂和罗杰等人重新返回德格伦。
离开那天,他们听贡萨洛的侍从亚特在角落里和同伴交谈。
“我家老爷已经给伊莎贝尔小姐选好了夫婿,据说是高斯弗雷德麾下的一名无地骑士,和图卢兹家族还沾点亲戚关系,在对下帕利亚斯的战争中也立下了赫赫战功。”
“那可是件好事!”
身边那人言谈举止十分谨慎,没有在这种敏感的话题上多聊。
回去的路上,李昂再次在林间看见了羽毛鲜艳的红隼。
“上次见到这种价值不菲的鸟类还是在鲁迪村附近,当时是四月份,而现在却已经快要到秋季了……”
罗杰从战马左侧的褡裢中取出猎弓,瞄准天上的红隼,结果红隼没有射到,反而掉下来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
“该死的,但愿不是一只乌鸦。”
乌鸦象征着死亡,人们见到后往往避而远之。如果射下来的真是一只乌鸦,恐怕罗杰一整天的心情就要坏透了。
李昂策马上前,翻身下马,捡起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入手温热,羽毛摸起来十分柔软,体型比乌鸦小得多。
李昂翻过来仔细观察,发现是一只羽翼未丰的幼隼,胸脯还在微微起伏,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
“看样子它应该是刚学会飞翔不久,结果被罗杰的箭矢给惊落下来……”
此时天空中空无一物,这只幼隼的父母早就不知去向,放回原处说不定会遭遇不测,
罗杰走上来提议道,“老爷,要不我们把它养起来,就像贵族们饲养猎鹰一样。”
李昂心里也正有此意,于是叫人从马车中找出一卷亚麻布,将幼隼包裹起来,防止失温。
罗杰则从褡裢里掏出一些战马吃的干草垫在幼隼身下。
突然失去父母,红隼幼崽显得有些举止无措,十分抗拒眼前的两名陌生人类。
但它的力气实在太小,爪子也没有完全长成,根本无法抵抗两脚兽的大手。
“该死的,它啄了我一口。”
罗杰触电般的缩回手,上面已然出现了一个针眼大的血点。
“小心点,幸好红隼幼崽的鸟喙并不锋利。”
李昂见状心有余悸的嘱咐道,动作更加小心。
“成年红隼的鸟喙两边长满齿突,可以轻松咬断猎物的脖颈,要是手指不小心落到了红隼嘴里……”
李昂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将幼隼连同亚麻布和干草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原本用来装干酪的藤条小篮里,又解下自己的一块手帕盖在上面,只留一道窄缝透气。
小家伙在篮子里扑腾了两下,发出尖细的、带着惊慌的啾鸣,但很快便安静下来,大约是累了,也或许是感到了那层手帕遮蔽出的类似巢穴的安全感。
之后的旅途平平无奇,回到德格伦后,他发现弗兰德和卡特等人依然没有回来,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
光是从德格伦骑马到比利牛斯山脚下就要一个周左右,然后再算上招募士兵的时间,这趟旅程恐怕得有半个多月之久。
这时已经是八月份,过不了多久即将进入秋季,村民们全都在为秋播做准备。
他们先是从粮食中挑选出较为饱满,健康的颗粒,将其集中在一个柳框中。
但这只是初选,为了保证出苗率,必须进行三道筛选。
第一道筛选是风选。农奴们将柳框高高举起,迎着午后的热风缓缓倾斜,轻浮的秕谷、干瘪的杂粒和破碎的草屑便随风飘落,而那些沉甸甸、饱含生命力的种子则噼啪落回筐底。
第二道是水选。老杰克指挥着几个壮劳力,将初步筛选过的种子倒入盛满清水的木桶中。饱满的种子会迅速沉底,而那些被虫蛀过、内部空瘪的坏种则慢悠悠地浮在水面上。
第三道是目选。这是最耗时、最需要耐心的一步。农奴们在自家门前的木墩上铺一块旧亚麻布,将沉底的种子倒上去,一粒一粒地拣选。
李昂走过村道,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家家户户的门前或院中,都摊着大大小小的布块或木盘,里面装满筛选出来的种子。
“巴塞罗那的土地并不贫瘠,除了气候条件差了点,另外一个制约粮食产量的因素就是没有良种。”
小麦原产地在两河流域,由罗马人带到伊比利亚,现在农夫们播种的小麦与一千年前罗马人种下的如出一辙,并没有太多变化,甚至亩产量有减无增。
现如今,大部分地区都是种一收三,种一收四。
法国的土地稍微肥沃一点,用心经营的话可以种一收五,运气好收六也有可能。而这几乎就已经是中世纪的粮食产量天花板了,若还想进一步提高,除非精耕细作,或者改良麦种。
看到这一幕,李昂不由的发出感叹。
“果然,欧洲最适合耕种的地方还是法国南部,那里有大片平原和肥沃的土地,根本不用担心发生饥荒。”
回到领主大屋,他发现小黑狗爱德华正趴在狗窝里美美的睡大觉,抓回来的那只红隼幼崽则在不眠不休的发出悲伤的呜咽。
“该死的,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李昂让老杰克从厨房里找来一条肉干,试图安抚这个不停哭泣的小家伙,但这显然无济于事。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带回来。”
二人急得团团转,最后一致决定放幼隼到院子里活动一下,或许会有帮助。
院子里阳光正好,老杰克搬来一把破旧的椅子,李昂坐下,把幼隼放在膝头。
小爱德华好奇的凑上狗鼻子,出奇的是红隼幼崽这次没有鸣叫,反而格外乖巧的飞到了爱德华身上。
“也可能因为它们都是孩子的缘故……”
李昂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索性不再纠结,专心去忙别的事。
……
另一边,弗兰德和卡特等人在奥利亚纳的一家酒馆停留,二人竖着耳朵倾听往来旅客的对话。
“嘿!伙计,你听说了没?前几天山区里一个叫安巴亚的地方人全死光了!”
一个红鼻子酒客故意做出夸张的表情,煞有介事的侃侃而谈,这一举动果然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见状,红鼻子有些自得的扬起头,大着舌头继续讲述道。
“据说他们招惹了山里的魔鬼,于是在夜晚的时候……”
听到这里,弗兰德和卡特两人顿时便没了兴致,亚恩则在一旁自顾自的大口吞咽食物。
“这群好事的家伙就是这样,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不过这恰好是我希望看到的。”
弗兰德微笑着说道,“要是大家全都知道安巴亚的事是我干的,恐怕这趟旅程咱们就得无功而返了。”
“那是自然!”
卡特赞许的点了点头,也不再说话,专心享用食物。
像这样出来的机会可不多,能过一天是一天,必须好好珍惜。
……
……
第164章 生铁与熟铁
待在领地的时间过的很快,一晃已经进入秋季。
俗话说得好,一层秋雨一层凉,入了秋,不管天上有没有太阳,多少总能感觉到一丝凉意,微风吹在脸上柔乎乎的,好似一位模样精致的女孩儿在你耳旁吹气。
德格伦的领民不论是自由民还是农奴,亦或是奴隶,都赤脚踩在田间地头,深深弯下腰,将头埋进一排排田垄。
诚如***所言,人民大众的确是精神文化的创造者,但在吃饱肚子之前,他们暂时还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感时伤怀。
耕地的田垄主要是东西朝向,这是因为巴塞罗那盛行西风,与风吹的方向一致可以可以最大程度减少风对土壤水分的蒸发,进而提高幼苗的存活率。
当然,在场没有任何一个农夫知晓这个概念,他们完全就是凭借经验劳作,除非环境发生变化,或者经验不再适用,否则这样的耕作模式再过一千年也不会发生太大的改变。
按理说,李昂早早的就接到了来自乌赫尔宫廷的命令,此刻应该整军执行伯爵大人的军令才对。
但他这次学乖了,反正这件事又不着急,不如再多等一等,万一还能捞点军费呢?
反正光想着凭一张破羊皮纸就指望让他乖乖听话,没门儿!
此时,李昂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地里,和罗杰一起尝试播撒种子。
播种之前,他们还特意进行了简单的祈祷,渴望上帝能够赐福给自己,结果没一会儿两人就扶着腰累趴在地。
“看来我生来就是个当老爷的命!”李昂看了眼仍在地里辛勤劳作的农奴们,蹲在地上由衷的自嘲道。
长时间弯腰实在太累了,骤然起身的那一瞬间,甚至会因为脑袋缺血而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