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老杰克还像没事人一样笑嘻嘻的继续播撒柳框里剩余的种子,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
“一个管家同时也必须是一名勤劳的农夫,灵巧的工匠,和狡猾的商人。”
老杰克看了眼面色疑惑的二人,拍了拍胸脯,自豪的说道。
“确实是这样!”
李昂心里暗自佩服道。
“老杰克一方面要安排农事,同时又要管理领地里的几个作坊,要是有商人上门,还得负责与对方交涉,没有一身本事可干不来这活儿。”
总之,能在贵族老爷庄园里当管家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大多既有学识又有能力,属于复合型人才。
从耕地里拔出脚来,李昂回屋换了双干净的布鞋,顿时觉得脚底轻松了不少。
不仅是中国有布鞋,中世纪的欧洲同样也广泛存在,二者的制作方式都大差不差。
除此以外,大多数底层民众穿草鞋或者不穿鞋。贵族们多数会选择穿皮革制成的软底短靴,有的还会在靴面上装饰简单的金属扣或刺绣纹样,以此彰显自己的尊贵身份。
李昂从来不讲究这些,在领地里一直都是怎么舒服就怎么来,对穿着打扮没有丝毫顾忌。
反倒是老杰克总是犯嘀咕,觉得老爷年轻气盛,忽视了条条框框带来的好处。
换好鞋出来,李昂发现玛丽苏正蹲在院子里给爱德华和红隼幼崽喂食。
“老爷,要不给小家伙取个名字吧,红隼叫起来太拗口了。”
红隼在西班牙语中念作“cernícalo vulgar”,而玛丽苏的英国口音很难准确的读出“re”这个发音,总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
“那叫它什么好呢?”
李昂闻言深以为然的点点头,翻遍脑海中的记忆想找出一个寓意深远的好名字。
1486年颁布的《圣奥尔本斯之书》中将人划分成了10个不同的等级,并各自找出一种鸟类与之对应。
皇帝对应的是鹰,国王是矛隼,公爵是岩隼,最低等级的平民则是红隼。
而平民的英文发音是“kestrel”
音译过来也就是卡斯特雷尔。
“干脆就叫他卡尔吧!”
留下头尾,截去中间,李昂为红隼幼崽想了一个简单好记的名字,读在嘴里越念越顺口。
女仆玛丽苏不知道短短几分钟内老爷的心理活动竟然如此丰富,她哦了一声应下来,只是单纯觉得这个名字好听。
取好名字后,李昂对着红隼幼崽“卡尔、卡尔”的叫了几声,但小家伙现在专心于眼前的食物,根本没有心思搭理这个奇怪的人类,不耐烦的将屁股对准李昂。
“臭鸟,也不想想是谁把你救了回来。”
李昂骂骂咧咧的抱怨道。
闻言,玛丽苏嘴角一抽,心里想的是。
“要不是老爷您让罗杰弯弓射鸟,也犯不着要去救啊!”
当然,这句话就算给玛丽苏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底小声嘀咕几句,手上喂食的动作依然没停。
卡尔和爱德华将脑袋埋在饭碗里,鸟喙与狗嘴奏起一段交响乐。
在院子里待的实在无趣,李昂决定出去走走。
“好久没见卢克了,不知道这小子打铁打的怎么样。”
抱着好奇的心态,他一路穿过数栋茅草屋和正在播种的耕地,来到铁匠铺门口。
铁匠铺的棚顶被烟熏得乌黑,炉火的热浪隔着好几步就能感觉到。
卢克不在铁匠铺,里面是他新收的学徒艾克斯。
艾克斯站在铁砧前,光着上身,正抡着一把分量不轻的木柄阔铁锤,有节奏地敲打着钳中那块暗红的铁条。
“叮当!叮当!”
火星四溅,李昂借着光亮仔细观察,发现他的肩膀更加宽厚了些,手臂上甚至隐约鼓起了肌肉的轮廓。
“难怪说铁匠是中世纪最好的兵员,单论这体格子和肌肉就比普通征召兵强上一大截。”
农奴吃得少,锻炼少,力气小,同等条件下难以战胜铁匠出生的士兵。
李昂心里默想,没有出声,靠在门框边静静看着。
艾克斯完全没有察觉。他全副心神都在那块逐渐成形的铁上那是一把犁铧的尖刃部分,需要反复锻打、折叠、再锻打,才能既锋利又坚韧。
直到一锤落下,铁条弯出了预期的弧度,艾克斯才长出一口气,将钳子插入水桶。
“嗤”白烟腾起。
他这才转头,看见李昂,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腼腆的叫了一声。
“老爷!”
“嗯。”李昂走过去,伸手拿起那把还未完全完工的犁铧,掂了掂分量,“自己打的?”
“从融铁到成形,都是。”艾克斯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里藏不住得意,“老卢克说,我这手艺,搁在乌赫尔城里也能当个正式的铁匠学徒了。”
“他说的没错。”李昂放下犁铧,不过随即又反驳道。
“卢克那小子才多大年纪,依我看叫小卢克还差不多!”
艾克斯当然不敢在这种事上贸然发表意见,他拘谨的站立在原地,嘴唇张了又张,合了又合,想讲几句话却又无从说起。气氛一时间竟然有些尴尬。
“见鬼,我这笨脑子。”
艾克斯有些自责,幸好这时卢克喘着粗气走了进来,抓起一条乌黑的毛巾擦拭脸上的汗珠。
李昂瞥了那条比煤炭还黑的毛巾一眼,眼皮不由的一跳,暗自咂舌,同时从怀里掏出自己干净的手帕,脸上略带惋惜的递上去。
“喏,卢克,用这个!”
卢克这才发现一直站在门口的李昂,他来不及接过手帕,慌忙弯腰行礼。
“不必了!”
李昂主动上前将手帕塞进卢克衣服口袋里,说道。
“我就随便看看,你们该干啥干啥,不用担心。”
话虽如此,艾克斯还是不免有些紧张,打铁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后又猛地加大力度,竭力想在老爷面前表现自己。
李昂敏锐的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对这个勤勉木讷的小伙子印象还不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得到了来自老爷的认可,艾克斯胳膊抡的更加起劲,整个铁匠铺内都回荡着乒乒乓乓的敲击声。
“老爷,您来的正好,我正打算向您汇报关于高炉的事情。”
卢克接过话题,神色激动的说道。
“什么,高炉造出来了?”
李昂完全没料到自己今天竟然会碰见这么一个大惊喜,连说话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要知道,高炉炼铁的效率可不是如今的块炼法可比的,一旦高炉建成并投入使用,出铁率起码是以前的三倍。
试想一下,花同样价钱买回来的铁矿石,别人只炼出来一磅生铁,而自己能炼出来三磅,其中丰厚的利润可想而知。
“不、不、不!老爷,您误会了!”
卢克见状急得快要哭出来了,连连摆手,表示李昂所说的那种高炉自己目前还在钻研中,生怕老爷以为自己遭到了欺骗。
“既然不是高炉,那又是什么?李昂好奇的问道,声音中隐隐夹带着一丝失落感。
“老爷,您亲自去看一看就知道了,我嘴笨,说不清楚。”
卢克侧过身子让出一条通道,伸手示意往前走。
李昂不疑有他,心里却直犯嘀咕。
“这该死的卢克,莫不是在消遣老爷我!”
李昂带着三分期待、三分狐疑,跟在卢克身后穿过铁匠铺后门。
这里原本是一处堆放废料和木炭的杂物间,如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上铺了一层新土。
卢克停在一座用粗糙的石块垒砌,外面糊着厚厚耐火黏土的炉子前。
炉子的高度约莫到成年人的胸口,比传统的冶炼炉高出一大截,但比李昂印象中那种真正的高炉又矮小简陋得多。
炉体顶部开着进料口,侧面下方留了一个出渣口,最底端则是一道浅浅的、通向沙坑的导流槽。
“老爷,就是这个。”
卢克的声音解释道,“您之前说过的高炉,要用更大的风力、更高的炉身,让铁水直接流出来。我做不出来那个。那个太难了。我和艾克斯试了好多次,炉子一高,风就上不去,铁水半路就凝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眼前这座不起眼的炉子。
“这是我们改良多次过后的壮炉艾克斯是这么叫它的,因为炉身加高了,风箱也换了两连的,鼓进去的风比以往多得多,所以看上去很壮。”
“至于烧出来的铁,不是以前那种软绵绵的海绵铁,是能流动的铁水!”
卢克蹲下身,从炉底撬下一块残留在导流槽边缘的、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双手捧着递给李昂。
李昂睁大眼睛仔细看去,发现那是一块不规则的生铁锭。表面粗糙,布满气孔,还粘连着灰白色的炉渣。
但他拿在手里,立刻就感觉到了不同,这块铁明显比块炼法锻打出来的熟铁更硬,断面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颗粒状的冷光。
“试了几炉?”李昂兴奋的问道。
“三炉。”卢克老实回答,“头两炉都堵住了,炉底凝成一团,掏了整整一天才掏干净。第三炉出来就是这个。”
他指了指李昂手中的铁锭,“流出来一些,但不多,好多都渗进沙子里了。要是能把炉子再加固些,风口的位置再调一调,下次应该能出更多。”
李昂没有说话。
他反复翻看着那块粗糙的且带着余温的生铁,指尖摩挲过冰冷的颗粒状断面。
在这个时代,铸铁并非无人知晓,遥远的东方古国早已掌握成熟的铸铁技术,而欧洲的某些地区,比如莱茵兰也偶尔能产出类似的、流动性较好的生铁。
但那往往被视为意外或废品,因为这种铁太脆、不能锻打,工匠们不知该如何使用它,只能将其回炉重熔,或贱卖给制锅匠人。
但李昂知道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废品,这东西叫生铁。
生铁是高炉炼铁的特有产物,别的锻炼方式都无法得到生铁,只能炼出布满孔洞的海绵铁。
与生铁相对应的是熟铁,二者的区别主要在含碳量上面。
因为生铁太脆无法锻造,所以必须用锻打法反复锻打排除炉渣,最后得到可以被用来制作器物的熟铁。
李昂心念一动,仔细回忆着前世化学书里的方程式。
一氧化碳还原氧化铁,铁矿石在高温下与一氧化碳反应生成铁和二氧化碳。高炉的核心,就是用更高的炉温、更强的还原性气氛,让铁矿石在熔融状态下一次性还原出液态的生铁。
原理他懂,但具体到炉体结构、耐火材料、鼓风设备、矿石配比,他只是一知半解。那些细节,是几百年间无数工匠用失败和汗水一点点磨出来的。
“卢克,你可以尝试将炼出来的生铁融化,然后鼓风进行搅拌,最后反复锻打。”
生铁变成熟铁的本质就是减少其中的碳含量,将得到的生铁再次融化,碳会被氧化逸出,应该可以达到这个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