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领地里缺少识字的人才,只有吉姆和罗杰能胜任这项工作。”
老杰克如实回答道。
罗杰是李昂的侍从,不可能放下手头的事情去管理村庄,所以这项任务只能交给吉姆。
“哎……”
李昂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头疼,不知道那种既识字又忠心的人才要从哪里寻找。
“那就吉姆吧,然后安排小汤姆带领五名士兵在这里驻防,顺便协助吉姆处理工作。”
“萨连特人口较少,兼有一名神甫在这里,相信应该不会出现大问题。”
第181章 艰难抉择
阿拉蒙格的雨下个不停,优素福今天出人意料的穿上一身轻薄的皮甲,腰悬鎏银新月纹弯刀,与往日谨慎朴素的文官形象截然不同,周围四下都隐隐透露着一股肃杀的气氛。
来到城堡大厅,他瞥了眼对面墙壁斑驳的清真寺,握紧刀柄走了进去。
“真主在上!”他小声祈祷道。
圆顶立柱式的大厅内汇集了阿拉蒙格及周边的几位军事法里斯和拉伊斯,大家穿着各异,议论纷纷,有人面色凝重,有人则面露不屑。
“咳咳!”
优素福轻咳两声,向台下一名熟识的法里斯使了个眼色,这人立马低头默默退到队伍末尾。
“今天召集大家过来,是为了商讨如何迎回瓦利。”
听见这话,大部分人都沉默不语,少部分则神情桀骜的看着优素福,似乎并不想理会。
优素福见状,在心底冷笑一声,沉声道。
“瓦利临走前将领地的军政大权尽数托付给我,安拉在上,我必须替大人守好这份家业。”
说罢,他干脆卸下伪装,也不再去讨论什么迎回瓦利,只是轻轻一招手,门外顷刻间涌入数十个持刀披甲的武士,先前那名退至末尾的法里斯则悄悄堵住大门。
“瓦利大人回到阿拉蒙格之前,就请诸位安心待在这里,我以主的名义发誓,绝对不会伤害诸位的性命。”
稳定住阿拉蒙格境内大大小小的军队头头后,优素福来到瓦利在城外的伊萨卡宫殿,发现蒙齐儿的三个儿子依然在侍卫和宦官的陪同下无忧无虑的玩耍。
见到优素福后,蒙齐儿的小儿子伊本乐呵呵的走上前拽住他白色长袍的衣角,邀请他和自己的哥哥们一起下双陆棋。
双陆棋在11世纪伊比利亚穆斯林贵族孩童中十分流行,根据《游戏之书》的记载,这种双陆棋和欧洲西洋双陆棋类似,现代的飞行棋就是在此基础上衍生出来的简化版本。
观察到蒙齐儿的几个年幼的儿子情况稳定后,优素福松了口气,吩咐侍卫一定要时刻保护诸位王子的安全。
在伊比利亚,穆斯林实权贵族的子嗣一般被人称为“bin”或者“lbn”,意译过来就是王子、少爷。在西欧,地方大贵族的子嗣统统被称为prince,中文意思也是王子。
正午,在陪蒙齐儿的三个幼子吃完一顿温馨的午餐后,优素福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恭敬的向三位王子行礼告退。
回到阿拉蒙格南边的城堡,他召来自己的副手和几名较为亲近的法里斯,众人聚在一起商量如何凑齐赎金。
“现在地方上基本杜绝了叛乱的可能,三位王子的处境十分安全,但这并不意味着万事无忧,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把瓦利救回来,否则南边的谢赫很有可能介入!”
副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文书,留着山羊胡,闻言皱起眉头:“大人,两万四千枚银雷亚尔……这可不是小数目。就算把城里的库房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这么多。”
一名法里斯点头附和:“而且瓦利这次出征,带走了不少军资,现在账上只怕……”
优素福摆摆手,打断他们。
“我知道。”他说,“库房里现在有多少?”
副手想了想:“满打满算,大概六千枚。”
优素福沉默了一会儿。
六千。离两万四还差一万八。
“税呢?今年的天课和夏赋收了多少?”
“夏赋刚收完,但大部分还没运到城里。”副手翻了翻手里的账本,“如果全算上,大概能凑到一万左右。”
还差八千。
“你们先退下吧,让我想想!”
优素福拿来边境地图,独自一人待在房间内
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他突然皱紧眉头,陷入沉思。
“边境几个村落的财政常年入不敷出,不如干脆放弃。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就相当于完全舍弃了圣克里蒙斯山的屏障,彻底暴露于北面敌人的兵锋之下了。”
这个决定事关重大,优素福一连几天闭门不出,始终难以做出决定。
然而在五天以后,一则流言突然传开,一名走南闯北的犹太商人带着一大批货物来到阿拉蒙格城中,据他所说,瓦利的法里斯哈立德投靠了拉里代谢赫穆罕默德,正在谋划替自己的新领主夺取阿拉蒙格,并表示自己极为痛恨蒙齐儿。
“哈立德常年在领地内统军,对各个地方的地形地势极为熟悉,并且深谙我们的作战方式,如果传言是真的,那我们马上就要有大麻烦了!”
优素福不敢拿阿拉蒙格的生死存亡作赌注,当天下午,他做出最终抉择,决定亲自率领一支小规模使团亲自来到萨连特外,准备与李昂谈判,以割让领地为代价,减少部分赎金。
来到萨连特外已经坍圮的木制城墙外,优素福深深叹了口气,这座城墙一看就知道当初建设的并不牢固,但凡蒙齐儿那家伙能稳重一点,就不可能惨败。
此时,他心里突然出现一种想出其不意带兵杀进去的想法,失去了城墙的掩护,猝不及防的异教徒必然大败,但理智告诉他这样做很可能危及瓦利的生命,不得已只好作罢。
找到一片空地扎好营帐,优素福派出一位相貌堂堂的使者。
使者头戴精致的缠头巾,面罩薄纱,腰间悬挂一柄安达卢西亚直剑。
这种样式的短剑看上去锋利异常,实则只是样子货,经常用于出使和部分礼仪场合。
值得一提的是,使者在出发前往身上喷洒了浓郁的香水,以此来表达对异教贵族的尊重。
此时的安达卢西亚,香水工业十分发达,使用麝香、龙涎香、玫瑰水等,是高贵身份的无声体现。
准备好这一切,使者雄赳赳气昂昂的出发,临行前优素福嘱咐他务必不要让对方轻视自己。
“在军事上我们已经处于弱势地位,不能让敌人再在心理上轻视我们。”
“这次谈判的底线是一万五千枚银币外加圣克里蒙斯山脉上的三座村子,只要在这个范围内我们都能接受。”
“另外,只要你成功返回,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会赠予你五枚金第纳尔,以及阿拉蒙格城外十亩上好耕地。”
使者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在金钱利益的刺激下决心为瓦利大人赴汤蹈火。
李昂早已收到了消息,并暗暗在村子里布下了埋伏。
如果敌人不顾一切进攻,那么他会坚定的还击,给对方一个深刻的教训,如果对方前来和谈,那么他则会笑脸相迎。
幸运的是,优素福向来以沉着稳重著称,没有做傻事。
使者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缠头巾的褶皱,昂首向萨连特村内走去。坍塌的木制城墙门洞大开,像一张沉默的嘴,两侧隐约可见持矛的人影晃动,但他目不斜视,步伐稳健。
使者驻足门外,用阿拉伯语高声说道:“奉阿拉蒙格摄政优素福本哈拉夫之命,求见此地首领。愿真主的平安,也降于你们。”
片刻,、一个身形高大、穿着锁子甲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未戴头盔,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但眼神锐利如鹰,正打量着使者。正是李昂。
使者按照安达卢斯的礼仪,右手轻触胸口,微微躬身:“愿您的清晨充满福祉,阁下。”
李昂点了点头,回复道:“也愿你的清晨安宁,进来吧。”
石屋内陈设简陋。一张粗糙的木桌,几把凳子,墙上挂着一面基督教的十字架和一把出鞘的长剑。使者环顾四周,发现几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分列两侧,手按剑柄,身上隐隐散发着杀气。
他心里凛然,不由自主的低下头,但想起优素福的嘱咐,又立马将头昂起来。
李昂在主位坐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使者。
使者等了一会儿,见对方始终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我受优素福大人之命前来与您讨论瓦利的赎金事宜,大人愿意支付一万枚银币用来赎回瓦利。”
李昂不说话,只是一味的盯着他看。
过了许久,使者被看的头皮发麻,他颤颤巍巍的伸出两个手指头,说道。
“一万两千枚银币,我们只能拿出这么多了!”
李昂依旧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从使者脸上慢慢移开,落在墙上那柄出鞘的长剑上。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使者的额头开始冒汗。
最后,双方纠缠许久,当使者提出一万四千枚银币,外加三座村庄,双方签订为期三年的停战条约时,李昂欣然答应,承诺只要赎金交齐,他就立马放人,
见此情况,使者心里暗暗叫苦。
结合之前的表现,他猜测李昂对赎金并不怎么看重,真正关心的是能否获得更多土地。
“早知道是这样,我应该在一开始就搬出割地这件事作为筹码,兴许对方还能少要一点银雷亚尔。”
回到萨连特村外的营地,使者向优素福如实汇报了自己的谈判成果,但他机智的美化了部分谈判过程,并未透露出自己当时的窘迫。
“大人,对方始终不依不饶,甚至拔出刀剑来威胁!”使者装作愤愤不平的样子。
“这完全是对安拉的侮辱,我不仅没有率理会,反而将脖子伸到他们剑下,最终逼迫他们接受了条件。”
“这是真的?”优素福有些怀疑,他不认为一名优秀的将领会被使者的惺惺作态吓到。
如果换做是他,那么他会果断选择当场拔剑砍断对方的脖子,然后把脑袋当球踢出去。
“是,大人。”使者挺起胸膛。
考虑许久,优素福认为并没有揭穿使者的必要,干脆闭上眼睛对接下来的谈话不闻不问。
见状,先前夸夸其谈的使者声音果然小了许多,表情有些畏惧。
为了尽快接回瓦利,同时赶紧回去集合力量应对南面可能到来的攻击,优素福用最短的时间凑齐了一万四千枚银币的巨款,整整装了四辆马车。
如果将这些银币全部兑换成金第纳尔,那么运输起来无疑会简单许多,一万四千枚银雷亚尔,换算下来等于460多枚金币,一个成年人就能背下。
但考虑的到黄金的价值较为稳定,不容易贬值,所以优素福没有轻易动用内库的黄金储备。
“听说最近在撒丁尼亚发现了一座崭新的银矿,储量十分庞大,虽然不清楚到底会产生什么影响,但未来一段时间内银币的购买力肯定会有所下跌。”
一周以后,双方在萨连特外的山道里进行交接。
优素福准备好银币和地契,独自站在队首。
有人劝说他多携带一些士兵,防止对方不讲信用,突然痛下杀手武力抢夺这批财货。
不过优素福很快就拒绝了。
“如果对方真有余力继续发动战争,那么你我现在可能连阿拉蒙格城都出不了,放宽心,安拉注视着我们在。”
此时,李昂在罗杰的陪同下走出村口,一眼就看到了兀自站在风中,胡须飘扬的老人。
“难怪我遇见过的所有穆斯林士兵都交口称赞这位财政大臣,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旁边的罗杰感到疑惑,小声询问。
“老爷,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李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站在风中的优素福单薄的身影,挺直的脊背,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身后是四辆装满银币的马车,两侧没有一个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