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犹太商人引导李昂继续向前走,在这里,竖立着几口巨大的染缸,缸壁上凝结着深蓝色的沉淀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靛蓝气味。几名工人正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搅拌用的木棍。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工人们先是往染缸里倒入一种深色的粉末,又加入几桶热水,用木棍缓缓搅动。缸中的液体逐渐从浅蓝变成深靛青色,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随后,随后,一名上了年纪的老染匠将一匹已经纺好的羊毛呢浸入染缸,用长杆反复翻搅。布料在靛蓝色的液体中翻滚,慢慢吸收着色,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成均匀的深蓝色。
目睹整个制作流程,李昂自以为对羊毛漂染有了初步了解,于是不再感兴趣,转而扭头看向别处。
巡视一圈,太阳逐渐爬上头顶,整个作坊内部弥漫着一股灼热的明矾气息,众人捂住口鼻赶紧来到一处开阔的空地上,胸腔里的沉闷感才略微有所好转,只是衣袖上仍然残留一些刺激性气味。
结合这次经历,李昂得出结论:羊毛纺织业是高利润、高附加值产业,唯一的缺点就是大面积圈地养羊会使得耕地面积减少,进而导致“羊吃人”的事件发生。
另外,漂染布匹会产生大量有害气体,严重危害人体健康。
“幸好目前伊比利亚人口稀少,有大面积草地用来放牧,不像17世纪的英国。”
李昂如是想道,渐渐放下心中的忧虑,至于工人们的身体健康则被他选择性忽视。
下午,佩德罗和弗兰德两人联袂而来,声称从俘虏口中套出了许多关键信息。
李昂对此极为重视,亲自为二人倒上一杯葡萄酒,命令他们详细的讲述出来。
佩德罗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率先开口。
“大人,据那名叙利亚人所说,埃米尔率领主力军队驻扎在索夫拉韦地区,与阿拉贡联军对峙多日。莱里达城内仅有少量守军,预计在千人左右,绝大部分为临时征召的民兵,战斗力低下。”
闻言,李昂沉吟片刻,随即做出决定留下少量征召兵驻守阿尔克莱切,自己和高斯弗雷德率领主力进攻莱里达,争取在索夫拉韦战役结束之前拿下这座城池。
“不管阿拉贡是胜是败,埃米尔都会抽调兵力回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二天,大军沿着埃布罗河左岸向西行进。道路两侧是大片收割后的麦茬地,偶尔可见橄榄树林立于缓坡之上,枝叶在晨风中泛着灰绿色的光泽。远处山丘上依稀可见牧羊人的石屋,炊烟升起,又很快被风吹散。
根据地图上的记录,莱里达距离阿尔克莱切约二十英里,以目前的行军速度,大约需要一天半左右的时间才能抵达。
注视着泛黄的羊皮纸地图,高斯弗雷德内心感到焦虑,“埃布罗河在此处拐了一个大弯,莱里达就在河弯的西岸,卡斯特尔德山和花园山两座高地拱卫着城池,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闻言,李昂闭上双眼回忆前世的历史记载,隐约想起天主教联军攻陷莱里达城时所使用的战术。
拉蒙贝伦格尔四世的联军首先会在城市四周建立据点,完成合围。他本人则坐镇加迪尼山(Gardeny),利用高地优势俯瞰全城,同时圣殿骑士团也为联军提供了援助,最终彻底切断莱里达与外界的联系。
对于一座防守严密的城市来说,强攻的代价难以承受。因此,李昂决定效仿历史,首先夺取城外的高地,切断莱里达与外界的联系,再用围困耗尽守军的意志。
想到这里,他睁开双眼,右手在胸前画十,小声的为桑乔二世祈祷。
“唉,希望阿拉贡联军能多拖延一会儿,为我争取更多时间……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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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风起浮萍之末(六千字大章求订阅)
两天后,天主教联军抵达莱里达城下,在埃布罗河东岸山丘上扎营,与巍峨的城墙隔江相望。
傍晚,李昂派兵分别占据莱里达四面的定居点,阻断城中守军与外界的联系,自己则骑马登上加迪尼山,在山顶沙沙的风声中静静俯瞰这座雄城。
莱里达比他预想中更加坚固,城墙从河岸边缘拔地而起,雉堞连绵,每隔百步便有一座方形塔楼,塔楼顶端隐约可见旗帜在暮风中翻卷。
城内的建筑层次分明,低矮的民房贴着城墙内壁修建,再往深处是几座更高大的石制建筑,应该是清真寺和贵族宅邸,最深处、地势最高的地方矗立着一座方形的城堡,它雄踞于城市制高点之上,厚重的外墙在暮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唉,莱里达当真是塞赖古斯泰第一雄关呐!”
望着夕阳下城墙投出的长长的倒影,李昂发出肺腑的感叹一声,决定改变之前的作战计划。
结合手头得到的情报,他判断攻守双方人数相当,并且己方面临敌军随时可能回援的风险,只可速胜,不能久围。
如果想要攻城,应当采取诱敌、骗城、突袭等非常规手段,按部就班的攻城策略不符合当前情况。
夜晚,李昂召集所有贵族在营帐内内开会讨论此事,经过激烈的争吵,现场众人提出了三种应对思路:
一:围点打援,继续留在城外,时刻关注埃米尔大军动向,意图在莱里达城下一举击溃敌军主力。
二:放弃攻城,大军北上从背后突袭塞赖古斯泰埃米尔,然后与阿拉贡联军汇合。
三:强攻城池,不计代价地在埃米尔主力回援之前拿下莱里达。
贵族们众说纷纭,作为主将,李昂必须要从全局考虑,协调各方利益,保证战争胜利。
面对眼前破旧的羊皮纸地图,他内心涌上一股纠结的情绪,迟迟拿不定主意。
十分钟以后,帐篷中的争论还在继续,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夜莺的啼叫。
叫声清越而短促,像一滴冰凉的露珠蓦然坠入深潭,在沉沉的暮色里激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稍作停顿后,婉转的颤音便接续上来,时而高亢如银铃摇动,时而低回如丝弦轻颤,断断续续,仿佛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
李昂抛却杂念,全身心投入到聆听鸟啼之中,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的乡下。
片刻后,他双眼猛地睁开,做出最终决定:留下四百名征召兵在阿尔克莱切,由弗里德里希统领,主力部队北上前往索夫拉韦地区,与阿拉贡联军合兵一处。
话音落下,帐篷内的争吵骤然停歇,数年时间内,李昂通过一系列征服战争已经积累了极高的名望,在场众人没有理由反对一名百战百胜的常胜将军。
弗里德里希率先躬身领命,粗糙的右手按在胸前,大声说了一句“如您所愿”。其余贵族也纷纷俯首效仿,表示愿意听从男爵指挥。
“士气可用,这就足以让我立于不败之地了!”
察觉到众人发自内心的尊敬与臣服,李昂打起精神,吩咐仆人为自己拿来塞赖古斯泰地区的地图,为大军规划行军路线。
战场形势总是瞬息万变,领军将领无法预知未来,就必须在战争到来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次日,大军拔营启程,临行前,李昂挑出战斗力最底下的四百名民兵,语气严肃的叮嘱弗里德里希。
“你是我最信任的部下,所以我才将这份重任交给你!
他来到一处无人的角落,详细讲述了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
“大军要北上穿越大片敌占区,补给线大幅度延长,面对小股敌人的袭扰,你应该沿用车阵战术,用弓箭手射退对方,不要与柏柏尔轻骑兵缠斗。”
纵观全军,步兵占比高达百分之八十,一旦后勤线路断绝,己方无法逃脱敌人轻骑兵的追击袭扰,最终结果只能是像西汉飞将军李广一样全军覆没。
面对封君的重托,弗里德里希神色凝重,立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单膝跪地,沉声道:“老爷放心,我以自己的贵族头衔担保,绝对保护好后勤线路!”
得到弗里德里希的保证,李昂转身走下山丘,翻身上马,自言自语道。
“这个剧情怎么跟诸葛亮北伐时的情况如此相似,丞相将己方后路街亭交给信任的将领马谡驻守,结果……”
想到这里,他果断摇头,心中打消这个可怖的念头。
“弗里德里希可不是纸上谈兵的马谡,跟了我这么多年,绝非普通贵族可以比拟的。”
留下四百名征召兵,李昂手中的兵力只剩下一千五百余人,不过这并非是坏事。
征召兵素质低下,一旦在战场上遭遇不利局面,他们往往会第一个溃逃。如果带上这群家伙,李昂还要额外花费精力指挥他们,付出大于收益。
战场上,真正的主力应该是自己麾下的重步兵和骑兵,前者负责在阵前牵制敌军主力,后者伺机寻找机会,从敌人的侧翼突破。
离开莱里达的第三天傍晚,斥候来报:前方山谷中发现柏柏尔轻骑兵的踪迹,约有两百人,正沿着山脊线平行移动,似乎在监视大军的动向。
“又是这些游骑。”高斯弗雷德策马靠近李昂,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抱怨道,“他们不敢正面交战,但会像秃鹫一样跟着我们,等待机会撕咬掉队的伤员和辎重。”
李昂没有急着回应,而是摊开羊皮地图,用指尖在行军路线上缓缓划过。前两日的行程中,他们一直沿着埃布罗河谷平原北上,视野开阔,骑兵若来袭击,远远就能发现。但明日将进入一片丘陵地带,道路在山谷间蜿蜒,两侧高地林木稀疏,却足够隐蔽百十名弓骑兵。
“如果我是敌人,一定会在那片丘陵设伏,利用地势压缩我们步兵方阵的展开空间,然后用骑射反复削弱,直到阵线出现缺口。”
“那我们绕道?”一名贵族建议道。
李昂摇头:“绕道要多走三天,阿拉贡那边等不起。”他收起地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让敌人以为我们一无所知,照常行军,但今夜扎营后,所有骑兵不要卸甲。”
次日清晨,大军继续北上。
太阳爬到天顶时,队伍前方出现了一片起伏的丘陵。土黄色的山丘像沉睡的巨兽般匍匐在大地上,低矮的灌木丛点缀其间。道路收窄,两侧山坡距离道路不过两百步,正好在弓箭射程之内。
李昂挥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他将骑兵分成两队,一队五十人走在大军前方探路,另一队八十人散布在步兵方阵两侧,弓弩手全部上弦,盾牌手举起大盾护住侧翼。
山风吹过,带来干燥的尘土气息。
大军进入山谷大约一刻钟后,前方探路的骑兵突然吹响号角。李昂抬头望去,只见北面山坡后涌出大片黑影,至少四百骑,而且不只是轻骑兵,队伍中间还有数十匹披甲的战马,法里斯全身罩着锁子甲,长矛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冷的光芒。
柏柏尔人的重骑兵。
李昂瞳孔骤缩。这不不像是小股袭扰,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截击。对方或许早就判断出他的行军路线,派出骑兵在必经之路上设伏。
“全军停止前进!结阵!”
命令还未传遍全队,南面山谷入口处也响起了号角声。又有两百余骑出现在后方,堵住了退路。前后夹击,总数六百余人。
“看来埃米尔并没有完全对我坐视不理!”
结合眼前的景象,李昂判断一部分伏兵来自埃米尔直属军队,其余大部分则由当地贵族和民兵组成,并非不可战胜。
“以往都是我伏击别人,今天居然被伏击了!”
面对敌人的挑衅,李昂没有慌乱,心中反而升起一丝明悟,甚至带着几分自嘲。
随后,按照既定应对措施,三百名重步兵竖起长矛,盾牌抵在身前,排成五个紧密的方阵,面前是卸下辎重的马车,用于阻挡敌人骑兵和箭矢射击。弩手跟在步兵身后,不断向两侧高地的敌军还击,压制对方的骑射。
骑兵则被保护在队伍中央,佩德罗骑在最前面的一匹战马上,手中提着骑枪,只等步兵撕开缺口就率队突刺。
尝试了数次冲锋后,柏柏尔骑兵的骑枪无法穿透宽大厚实的马车,反而在原地留下十几具尸体。在首领的指挥下,他们抛弃战马,选择下马步战,试图手动突破车阵。
十分钟后,柏柏尔人从两侧山坡上涌下来,像两条灰色的溪流汇入谷底。他们一手持圆盾,一手握短剑,弯着腰小跑前进,口中发出低沉的战吼。
“弩手,自由射击!”
李昂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心中已然胜券在握。
“如果对面现在撤退,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然而他们的指挥官昏了头,竟然想下马与我的重步兵对拼!”
近百支弩箭便从马车缝隙间激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扎入柏柏尔人的队列。圆盾挡不住重弩的穿透力,前排的士兵应声倒地,鲜血瞬间浸透了干裂的土地。
出乎意料的是,柏柏尔人没有退却。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很快便冲到马车阵前,与防守的重步兵短兵相接。短剑与长剑交击,火星四溅,喊杀声在谷地中来回激荡。
重步兵的鳞甲在这种近身混战中发挥了绝对优势。柏柏尔人的短剑劈在上面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而重步兵的长剑每一次挥砍都能带走一条性命。一名柏柏尔战士拼尽全力将短剑刺向对手的咽喉,却在半空中被一把长剑劈断了手臂,惨叫声还没出口,脑袋就被紧随其后的盾牌砸碎了。
注意到己方已经牢牢占据优势,李昂下达指令,让佩德罗率领骑兵出击。
得到命令,八十名骑兵从车阵豁口鱼贯而出,马蹄翻起的泥土飞溅到两侧激战的士兵身上。佩德罗身披锁甲,骑枪平举,身后骑兵呈锥形队列,如同一柄尖刀正面捅入柏柏尔人的胸膛。
战马的冲击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骑枪轻而易举地刺穿了圆盾和皮甲,三名柏柏尔战士被串在同一个枪尖上,惨叫着倒飞出去。骑兵们松开骑枪,拔出长剑,借着马速在人群中劈砍。铁蹄踏碎头颅,剑刃切开血肉,原本还在顽强进攻的柏柏尔人瞬间崩溃。
“撤退!撤退!”
柏柏尔首领嘶声力竭地呼喊。但为时已晚,撤退的命令在混乱中几乎无人听见。重步兵抓住机会,从车阵后跃出,与骑兵配合展开围歼。
战斗持续不到半个小时便宣告结束。谷地中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柏柏尔人的尸体,粗略估计超过三百具,鲜血汇成小溪,沿着车辙流向低洼处。另有近百人被俘,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圆盾和短剑被收缴堆成小山。
李昂策马走过战场,眉头紧锁。此战虽然获胜,但己方也损失了四十余人,多是弩手和轻装的征召兵。更让他担忧的是,敌人的伏击计划周密,显然对他的行军路线了如指掌。
“审问俘虏,问出他们是如何得知我军行踪的。”李昂对佩德罗吩咐道,“另外,清点缴获的马匹,能用的全部带走。”
佩德罗领命而去。半个时辰后,他带回了一个意料之中又令人不安的消息。
“俘虏交代,是莱里达城中放出的信鸽。他们在沿途几个村镇设有鸽站,我们的行踪从离开莱里达那一刻起就被掌握了。”
“……”
得到这样的答案,李昂陷入长久的沉默,最终无奈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