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事情果然不出他所料,一群盗匪模样的人从两侧树林突然冲出,很快就包围了整支车队。
约塞尔勒住骡子,目光扫过前后两拨人,快速估算了一下数量。对面大约二十人个人,没有弓箭和马匹,皮甲不超过五件。他转头看向纪尧姆,后者已经拔出了剑,面无表情地扫视着敌阵。
“从理论上来讲,击败这群强盗应该没有任何困难,不过……”
出于谨慎起见,他迅速下马,从右侧鞍部取出盾牌和长剑,脑海中回忆士兵作战的场景,摆出一个笨拙的防御姿势。
其余学员也纷纷效仿,很快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松散的盾墙,神色紧张的盯着远处的敌人。
见状,五名骑兵默契的分列在两翼,十名步兵举起盾牌挡在马车前方,恶狠狠的瞪着几名强盗,似乎并没有把对方看在眼里。
犹豫了片刻,出于对金钱的渴望,强盗首领看了眼道路上满载的马车,照例先礼后兵,进行一番劝说,大意是留下马车和武器,人可以活着离开。
纪尧姆没有等约塞尔答复,不耐烦的催马冲向强盗首领。长剑与对方双手斧撞击,火花迸溅。
三合之后,纪尧姆一剑刺穿对方肩膀,强盗首领惨叫着倒地,再也无法站起来。
紧接着,骑兵从两翼冲入人群,步兵紧跟其后。学生们被命令留在马车圈内,只有一名胆大的学员提着短刀跳出来,跑到倒地的独眼汉子身边,想要补刀。结果被另一个装死的强盗用匕首划伤了左小臂。
战斗持续不到二十分钟。强盗战死十一人,二十余人被俘,余者逃入密林。
担心遭遇敌人埋伏,纪尧姆下令不去追击,将注意力放在俘虏身上,命令手下不要留情。
“见鬼,贵族的车队你们也敢打劫,活的不耐烦了。”
约塞尔在一旁目睹了战斗的整个过程,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
“骑兵对步兵拥有绝对的压制力,尤其是在拥有铁甲的情况下,除非对方组织严密的长矛阵列,否则根本无法阻挡大规模骑兵冲锋。”
想到这里,他回忆起之前李昂经历的数场战役,基本都是在己方骑兵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取胜的,内心不禁感到好奇。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找大人问个明白。”
半个小时后,通过审问俘虏,约塞尔得知这伙人原本是阿尤布堡周边地区的领民,领主战死后田地荒芜,他们于是在逃兵的煽动下聚集起来落草。
据受伤的俘虏所说,南边二十里外的废弃城堡里还盘踞着一支更大的队伍,大约有两百人左右,他们拒绝承认新领主,企图恢复独立地位。
“唉,这个世界上总是不缺敢于做梦的人。”
听完俘虏的描述,约塞尔认为这支叛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会造成太大威胁。
“如果我是叛军首领,应该尽可能煽动当地百姓与领主对抗,同时向南方的拉里代求援,哪里会待在城堡中像绿林强盗一样打劫!”
当场解决掉所有俘虏,队伍继续前进,目标是位于南方边境的卡斯佩城堡。
队伍继续南行,午后阳光斜斜地洒在埃布罗河谷上,将远山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
橡树和松林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低矮的灌木丛和荒草坡。
这里地势起伏平缓,像是大地在长时间的风吹日晒下被磨去了棱角。道路从一片枯黄的草地上蜿蜒穿过,两侧的荒草长到齐腰高,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私语。
路边偶尔能看见几株野生的橄榄树,树干歪歪扭扭,枝叶稀疏,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孤独。
下午三点,队伍总算抵达卡斯佩城堡。
这座石头城堡看起来阿尤布堡更加破败,城墙上的雉堞缺了七八处,大门只剩一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轴上,像一颗松动的牙齿。城堡前的空地长满了艾蒿,几只山羊在墙根下啃草,看见队伍过来,抬起头呆望了片刻,又低头继续啃食。
“这鬼地方连强盗都懒得来。”纪尧姆吐掉嘴里的草茎,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约塞尔没有接话。他翻身下了骡子,踩着碎石走到城堡门前,伸手推了推那扇半掩的木门。门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内院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口石井和几间坍塌的木棚。
“有人吗?”他用当地方言喊了一声。
没人应答。
约塞尔皱眉退回门外,叫来一个骑兵,让他带两个人绕着城堡周围查看。不久后,骑兵回来报告说城堡西南方向的山坡上有一个村庄,大约二三十户人家。
“走,去看看。”
村庄建在背风的山坳里,房屋多用石块垒成,屋顶覆着灰色的板岩。几个老人蹲在自家门前搓麻绳,看见士兵走过来,手里的动作瞬间停住,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惶恐,哆哆嗦嗦的想往回跑。
“见鬼,埃米尔和阿拉贡军队的纪律到底有多差,能把人吓成这样!”
半个小时后,经过一番劝解,村民终于半信半疑的相信了约塞尔,不过更大一部分原因也可能是因为看到了纪尧姆手上锋利的长剑。
次日,约塞尔忠实的开始履行自己的本职工作,率领学员们挨个统计人口,同时清查当地的田亩,趁此机会顺便观察各个学员的动手能力,作为日后授予官职的依据。
目前,没有哪一种方法能精准计算出耕地面积,因此,约塞尔采用的方式很简单:
他让学员们以“步”为单位,先测量每块田地的长宽,再粗略估算出不规则地块的折算系数。虽然不够精确,但比起领主随口报出的数字,已经算得上极大的进步。
此时,在遥远的英格兰,征服者威廉也在进行同样的工作,后人称之为“末日审判”。
下午,统计工作接近尾声。约塞尔让学员们汇总数据。结果显示,登记在册的农户只有三十七户,实际能劳动的壮劳力不足六十人,荒地比耕田多出三倍有余,而去年秋天的收成甚至不够支撑到今年夏收。
“也就是说,他们至少缺两个月的口粮。”约塞尔皱眉,在羊皮纸上写下几个数字。
一个学员凑过来,低声问:“大人,如果我们不留粮食给他们,这些人怕是要饿死。”
“等回到阿尤布堡,我会向大人如实禀报。”
车队携带的粮食也仅仅只能支撑一个星期左右,没有余力救济村民。
时间来到傍晚,学员们相互聚在一起,暮色从河谷两侧的山脊上漫下来,像一层灰色的薄纱缓缓笼罩大地。白天还泛着淡金光泽的远山,此刻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如同一排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天际线上。
兵们熟练地搬来几块平整的石头垒成灶台,架上从马车里卸下的铁锅。炊烟升起,很快被傍晚的微风吹散,混入远处村庄屋顶上飘来的柴火气味中。
约塞尔让学员们轮流去打水、拾柴、切肉干。说是肉干,其实不过是些风干的咸羊肉,硬得能当武器使。学员们把肉干丢进锅里,加了几把从村民那里换来的干豆子和野菜,又撒了些盐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裹挟着食物的香味弥漫开来。
片刻后,约塞尔接过面饼,烫得右手倒左手,左手倒右手,吹了几口气才敢捏住。
他掰开面饼,露出里面还冒着热气的瓤,带着一股酸涩的苦味,大概是黑麦粉里掺了太多的橡子粉,表明当地确实缺少食物。
“唉,看来大人的估计还是过于乐观了。我记得卡斯佩位于莱里达通往塔拉戈纳的要道上,每年能提供大量商税,现在居然穷成这样!”
简单吃过晚餐,约塞尔只觉得腰酸背痛,匆匆返回营地帐篷休息。
返回帐篷,约塞尔翻来覆去迟迟难以入睡,无奈之下,他翻了个身,把毛毯拉到肩膀上,逼迫自己数羊群有多少只羊,数到一百多只,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据说这个方法早在罗马时期就已经出现,看来是真的管用。”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异样的声响将他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约塞尔猛地睁开眼睛,帐篷外火光晃动,有人在喊叫,声音尖锐而慌乱。他一把抓起身旁的长剑,掀开帐篷帘子冲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清醒。
至少三四十个黑影从西南方向的坡地上涌过来,手里举着火把和武器,口中发出刺耳的呼啸声。火光照亮了他们身上简陋的皮甲和铁盔,有人骑着瘦马,更多的是徒步奔跑。箭矢从暗处飞来,钉在马车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上帝保佑,幸亏我没有睡死。”
约塞尔心里暗自庆幸,火急火燎的叫醒正在熟睡的学员和士兵。
“敌袭!敌袭!”
片刻后,哨兵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惊起迷迷瞪瞪的众人。
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理智告诉约塞尔:自己绝对不能乱跑,最佳方案就是和同伴手持武器待在原地,同时祈祷己方士兵能够战胜敌人。
回想自己曾经读过的军事理论书籍,约塞尔认为夜袭难度极大,而敌人组织混乱,自己未必没有胜算。
“大人曾经说过,由于大量士兵患有夜盲症,将领应该尽量避免夜间作战,除非遭遇非常情况。”
如是安慰着惊慌失措的学员,众人渐渐冷静下来,自发的组成环形防御阵型。
另一侧,纪尧姆手持长剑,反应迅速。他一脚踢翻面前的火堆,火星飞溅起来暂时阻住了几个冲近的敌人,同时扯着嗓子朝士兵们下令:“结阵!护住马车!别让他们冲散!”
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凭着本能抓起武器向马车靠拢。骑兵们来不及上马,只能提着刀剑徒步迎战。
遵循过往的战斗经验,士兵们迅速在马车间隙中组成了一道松散的盾线,铁制的矛尖在火光中闪闪烁烁,指向黑暗中涌动的人影。纪尧姆站在盾线中央,剑身上沾着暗色的液体,分不清是血还是泥水。
约塞尔指挥着学员们缩在马车围成的半圆形空间内,命令他们背靠着车厢板,面朝外,形成一道第二道防线。这群年轻人大多脸色发白,有人握着短刀的手在发抖,刀刃上反射的火光也跟着颤抖。
黑暗中喊杀声、金属撞击声、惨叫声混成一片。一个士兵被砍中了肩膀,踉跄着退进马车圈内,鲜血沿着手臂往下淌,在泥地上滴出一串深色的印记。
约塞尔赶紧上前扶住他,扯下自己斗篷的一角按在伤口上,那士兵咬着牙把他推开,换了左手提剑,又冲回了盾线。
这时候,盾线外侧的厮杀声渐渐分出了层次。
约塞尔注意到,原本密集的撞击声正在向两侧延伸,而正面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一些。他踮起脚从马车的间隙望出去,看见纪尧姆带着几名士兵正在朝左侧推进,而右侧的防线已经收缩了回来,几个步兵背靠着背,艰难地招架着四五柄草叉和砍斧的围攻。
“右侧顶不住了。”约塞尔心里一沉。右侧一旦被突破,敌军就能直接冲进马车圈,而这里只有一群吓得发抖的学员。
他咬咬牙,从地上捡起一面弃置的圆盾,又把长剑在手里握紧了几分,毅然决然加入战斗。
黑夜中,他根本无法看清眼前的敌人,只能凭着直觉挥砍。
剑刃劈在什么东西上,发出一声钝响,随即是一声惨叫。约塞尔来不及分辨自己砍中的是肩膀还是盾牌,本能地把圆盾举高,护住头脸,整个人往后一缩,退回了马车边缘。
与此同时,纪尧姆注意到了右侧的颓势,抽身返回支援。
面对身披铁甲,手持盾牌和骑士长剑的壮汉,几个围攻步兵的叛军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纪尧姆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时间,大步跨上前去,盾牌撞开一柄草叉,长剑顺势刺入那人的胸膛,拔出来时带出一股温热的血雾。剩下的几个转身想跑,被纪尧姆从背后一剑砍翻了一个,另外两个消失在黑暗中。
四十多分钟过去,敌人始终无法突破步兵防线,留下了数十具尸体后匆匆撤退。
临走前,为了泄愤,他们将村庄中的居民屠戮殆尽,仅有少数人躲在干草堆里才得以幸免。
第二天清晨,注视着满地狼藉,约塞尔意识到这件事已经绝不是盗贼作乱那么简单了。
眼前,原本热闹的村庄突然变成一座空城,几只母鸡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茫然地转着圈。晨风吹过,带起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柴火熄灭后的青烟,熏得人眼睛发涩。
幸运的是所有学员并没有受伤,队伍中仅有两名士兵死亡,其余人只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
“敢公然袭击廷臣和贵族,肆意屠杀平民,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盗贼了,必须重拳出击!”
第272章 煤矿(四千字大章求订阅)
得知领地南部居然存在一支数目不少叛军,并且竟然还敢公然袭击贵族车队,弗兰德感到诧异的同时内心升起一阵怒火。
作为一名军事贵族,他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在自己领地内发生,思考片刻,他决定先将外出统计数据的学员召回来,等平定叛乱后再重新开始工作。
“约塞尔,给我讲讲当时的具体情况。”
“大人,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约塞尔站在弗兰德面前,将卡斯佩之行从头到尾细细道来。从路上遭遇的二十人盗匪团伙,到审问俘虏得知的叛军情报,再到卡斯佩城堡的破败与村庄的凋敝,最后到夜间的突然袭击与村民的惨死他一五一十,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
弗兰德靠在椅背上,左手撑着下颌,目光一直停留在约塞尔的脸上,偶尔微微颔首,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
十分钟后,一名叫做罗伯特的骑士进入大厅,询问领主是否要征召士兵。
“叛军人数预计在两百左右,此战至少需要五名骑士参与,如果实在不行,我再向附近的弗里德里希求援。”
经过一番细致讨论,三人初步制定了一个剿匪计划。
最后,话题转移到卡斯佩城堡的归属上,弗兰德并未在当地册封骑士,因此一直处于空置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