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注视着远处的橘红色的地中海,似乎看到其中有海鱼正跃出水面。
“不对,我肯定是眼花了,这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看清?”
打消心中不切实际的念头,他径直返回营帐,同时派出数十名斥候,从各个方向接近图尔图舍。
这座城市位于埃布罗河注入地中海的出海口,分布有大量肥沃的冲击平原,是拉里代谢赫国名副其实的粮仓。
两个小时以后,天色逐渐暗淡,部分斥候在李昂的期待中策马返回,带来好几个不一致的消息。
“图尔图舍守军已经放弃抵抗,正打算乘船逃跑。”
“当地守军意志坚定,正在加固城防。”
心中反复回味着这两条几乎完全相反的信息,李昂感受到深深的疑惑。
“难不成有人在撒谎?不对,欺骗我没有任何意义,应该是某种东西对斥候造成了误导。”
十一月十七日,天主教军队抵达图尔图舍城下,郊外的小河分布着一排炭窑,用土垒砌成半圆形,顶部的出烟孔冒着青灰色的烟,烟雾贴着地面慢慢散开,把一整片河滩笼罩在薄薄的烟雾里。
河岸附近开垦了耕地,城墙外侧搭建了许多棚屋,城门紧闭,上空依旧飘扬着托莱多的旗帜……
图尔图舍的北方是蜿蜒曲折的埃布罗河河,南方是平静的地中海,城市扼守自东向西的陆上通道,战略位置极其关键。
视线转移到城外的港口,这里空空荡荡,只有几艘破旧的小船系在残损的木桩上,随着潮汐无力地摇晃。码头仓库大门敞开,里面隐约可见散落的稻草和破碎的陶罐。
根据所得信息,李昂大致拼凑出了斥候眼中的景象。
就在昨天,有一支不明情况的大型船队停靠在图尔图舍,当地守军不清楚对方来历,所以增强了城墙的守备,进而对斥候造成误导。
“唉,战场情况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统帅必须具备一定的判断能力,否则很容易错失时机。”
感慨一阵,李昂命令士兵修建围城营地,同时派遣一支军队前去上游占领渡口。
然而,守军听说主力撤回了托莱多地区,士气低落,果断派人请求投降。
李昂听完使者的条件后,当即驱逐了对方,“都到这种地步了,还想着保留世袭特权和地产,天大的笑话。”
他坐在视野良好的坡地,悠闲地晒着太阳,注视下方像蚁群般忙碌的士兵,以及城墙上惊慌失措的敌人。
实际上,内陆地区的许多柏柏尔人擅长骑术,适合担任骑兵。
但李昂不可能让他们进入军队,因此继续谈判没有任何意义。
下午两点,天主教军队发起试探性进攻。
三台配重式投石机在工匠的吆喝声中组装完毕,随着一声令下,数十斤重的石弹呼啸着砸向城墙东南角,很快就取得了成效。
十一月十七日,东南角的城墙在第三轮石弹投掷后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工匠们兴奋地比划着,指挥士兵调整配重,准备进行更精准的打击。
果然,两个小时以后,城墙在石弹的轰击下轰然坍塌,碎砖与尘土扬起数丈之高,如同一只巨大的灰色手臂从废墟中伸向天空。
守军的抵抗意志在这一刻彻底崩溃,部分残存的守军丢弃武器,沿着城墙根朝港口方向逃窜,试图寻找任何可以出海的船只。
傍晚时分,天主教军队肃清所有反抗力量,正式接管城市。城内街道狭窄,大部分商铺闭门歇业。
李昂没有在意商业,他命令莱里达军团和征召步兵渡过埃布罗河,进攻北方的大片区域,争取在年底之前控制拉里代全境。
第294章 贝伦格尔二世(四千字大章求订阅)
十一月二十日,罗杰和弗里德里希从北方传来消息,绝大部分原先从属于拉里代谢赫的瓦利、拉伊斯愿意投降,条件是继续统治原来下辖的土地,不出意外被李昂拒绝了。
拉里代谢赫国面积相当于两个男爵领大小,如果保留各地瓦利的领地,再将剩余土地册封给骑士,那领主还剩什么?
“辛苦忙活两个月,花费数千银雷亚尔,难道就是为了这个结果?”
李昂无法接受对方的条件,声色俱厉的赶走了使者。
然而使者并不愿意就此无功而返,小心翼翼的表示可以劝说瓦利改信罗马公教,并向伯爵宣誓效忠,保证每年提供不低于五百枚银币的贡金。
“除非交出土地,否则没得谈!”
天主教徒和穆斯林一直是敌我关系,缺少合作基础,李昂懒得继续浪费时间,拔出腰间的匕首丢在使者脚下,意思再明显不过。
见状,柏柏尔使者面色惨淡,迟迟不敢动身返回。
离开营地,他独自一人骑马走在埃布罗河东岸,望着天空中盘旋的乌鸦喃喃自语。
“伯爵下定决心要铲除我们,瓦利不可能战胜北方的卡菲尔,回去等于自寻死路。”
犹豫再三,他干脆一扬马鞭,渡过埃布罗河,朝南方拍马而去。
“托莱多、穆尔西亚、塞维利亚、格拉纳达等地的统治者实力强大,天主教军队一辈子都不可能抵达那里,让这些麻烦事都见鬼去吧!”
与此同时,托雷登巴拉城下波涛汹涌。进入秋季,西风带逐渐南移,原本平静的地中海如同一个被搅动的洗澡盆,是一年中风浪最大的时候。
下午,狂风渐息,贝伦格尔二世注视着城墙上豁大的缺口,语气苦涩下达进攻命令。
今天早上,有斥候汇报塔拉戈纳城下的战斗已经结束,艾夫拉盖伯爵相继击败托莱多埃米尔、拉里代谢赫,乘胜占领图尔图舍,基本平定拉里代南方。
面临这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贝伦格尔嫉妒的同时感到深深的不解。
“从东法兰克王国时期,巴塞罗那家族就世代统治这片土地,现在反倒不如一个新兴的暴发户?”
思来想去,他将原因归结为缺少得力的臣属。
“如果我的封臣们人人都像罗杰、弗里德里希那样忠诚勇敢,又怎么会被一座小小的海边城堡阻挡一个月之久?唉,父亲留给我的是怎样一副烂摊子啊……”
抱怨了许久,前线的指挥官报告城堡已经攻下,询问伯爵是否要入城检阅。
“算了吧,一座海边小城而已,没有什么值得看的。”
无视封臣们期待的眼神,贝伦格尔二世闷闷不乐的骑马返回营地,似乎忘记了什么事情。
最后,一名年轻的封臣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我们攻克了这座城堡,您是打算把它封给有功之臣,还是选择留给自己?”
“这个问题以后再说!”
出于某种原因,伯爵不愿意回答。
次日,巴塞罗那军队拔营前往塔拉戈纳,打算与名义上的“友军”汇合。
一路上,他们经过多座村庄和小型庄园,发现这里防御牢固,居民竟然没有遭受劫掠。定居点外生长大片嫩绿色的麦苗,应该是刚发芽不久的冬小麦,看上去长势喜人。
为了争取当地民心,贝伦格尔二世驳回了封臣的请求,勒令军队不准骚扰平民,无论是基督徒还是穆斯林。
然而伯爵即位不久,权威有限,无法做到让所有封臣心悦诚服。
部分士兵在队列中间小声议论,随着时间推移,议论慢慢演变为大声的喧哗,有心之人不满这段时间的糟糕境遇,开始集体鼓噪。
昨天担任攻城主力的塞达尼亚伯爵本来就心怀不满,受到手下将士的挑唆,他决定无视领主的禁令,抓紧机会为自己回回血。
塞达尼亚伯爵(Cerdanya)属于巴塞罗那宗族成员,虽然拥有伯爵头衔,但实际地位相当于男爵,并且需要向巴塞罗那伯爵履行义务。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伊比利亚缺乏一个介于国王和伯爵之间的头衔,因此法理关系时常纠缠不清。
类似的例子还有罗塞略伯爵,赫罗纳伯爵,包括乌赫尔伯爵。
值得一提的是,乌赫尔伯爵由于实力强大,并且还是阿拉贡王国的姻亲,因此与巴塞罗那伯爵之间的附庸关系十分松散,无须履行觐见,响应征召等义务,处于半独立地位,仅在名义上将巴塞罗那奉为宗主。
犹豫片刻后,塞达尼亚伯爵,吉列姆二世计划偷偷行动,去抢劫五英里外一座叫特拉萨的庄园。
“鲁道夫、巴特兰,跟我来!”
收到命令,从属于塞达尼亚地区的骑士没有任何犹豫,召集自家领地的征召兵跟随在吉列姆身后。
反正“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就算骑士们违背了军令,巴塞罗那伯爵也无权处置他们,更何况上面还有塞达尼亚伯爵扛着。
十分钟后,大约三百人脱离队伍,跟随伯爵的金百合花旗帜越过北方的大片丘陵,吵吵闹闹涌向庄园的方向。
根据斥候麾下骑手汇报的消息,特拉萨庄园拥有一道两米高的木制城墙,中心处矗立着一座坚固的石堡,是塔拉戈纳附近规模最大的一处定居点,人口以穆斯林为主。
在欲望的裹挟下,吉列姆忽视了其中潜在的风险,催促骑士们快步跟上自己。
“动作快点,咱们争取速战速决!”
队伍后半段,目视友军远去,其余封臣反应不一,少数忠于巴塞罗那的封臣提议放开禁令,允许军队适当放松一下。
听完一名骑士的劝谏,贝伦格尔二世回头望向自己的队伍,发现大部分人表情冷漠,面色不善的盯着自己,隐隐透露出一股杀气,寂静之中传来缓慢拔剑的声音。
“不好,要哗变!”
迫于无奈,他只能点头同意。
然而没等伯爵发话,封臣们已经急不可耐的四散离开,飞速奔向自己心仪的猎物,生怕被友军抢先一步。
片刻后,贝伦格尔环顾四周,发现护卫在自己身边的只有父亲留下来的三十名侍卫,以及一名平日里最不受待见的封臣。
远处卷起一片烟尘,周围突然变得空空荡荡,几棵孤立的橄榄树在风中摇摆,深绿色的枝叶掉落一地。
沉默半响,他一言不发的望向天空,突然在一瞬间有所明悟,认为得自己似乎对属下太过吝啬了,因此难以获得军队的效忠。
“托雷登巴拉归你了!”
在封臣惊诧的目光注视下,伯爵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指着对方的脸庞如是说道。
抵达特拉萨庄园附近,吉列姆二世在一处山坡上驻足,和随从一起打量这座富裕的定居点。
察觉到有陌生军队到来,庄园外的村民纷纷逃进木制城墙内部,连带着将农具和牲畜也一并带了进去。
几分钟后,由当地人自发组成的民兵队迅速登上木墙,手持猎弓对准城外。
见敌人准备充足,吉列姆只好放弃原先突袭的想法,命令征召兵就近砍伐树木,修建攻城锤和简易云梯。自己则率领军队就地扎营,偶尔与城墙上的守军对射。顺便搜刮一下城外的民房,结果收获了了。
特拉萨庄园的木制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灰褐色的陈旧色泽,墙高约两米。守军的猎弓射程有限,箭矢落在塞达尼亚士兵的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偶尔有一两支箭越过盾牌,钉在身后的草地上。
吉列姆二世骑马在营地中巡视,监督攻城器械的建造。
士兵们从附近的橡树林中砍伐了十几棵树木,用斧头削去枝干,将主干截成需要的长度。
攻城锤的主体是一根长约四米的橡木树干,前端削尖,用从马车上拆下的铁皮包裹。简易云梯由两根长木杆和十几根横档组成,用麻绳捆扎固定。两样器械都十分简陋,但足以应付特拉萨的木制城墙。
下午三时左右,器械完工。吉列姆下令攻城。
得到命令,步兵推着攻城锤朝大门冲去,两组士兵扛着云梯紧随其后。
见敌人发起进攻,城头的守军在指挥官的大声命令下射出密集的箭矢,迫不得已之下,塞达尼亚士兵只好将盾牌举过头顶,以牺牲速度为代价,缩在盾墙后面缓慢推进,直到攻城锤完全触碰到木制城门。
下一刻,攻城锤撞击门板,发出沉闷的巨响,在接连的撞击下,门板向内凹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与此同时,前锋手持木制方形盾的精锐步兵抵达城下,在盾牌的掩护下,后方的征召步兵将云梯搭上城墙,在金钱的激励下埋头开始攀爬。
守军慌乱了一瞬,随即立马搬来石块往下投掷,不一会儿,村民为守城的民兵送来滚烫的粪汁,使得攻城愈发艰难。
大量攀爬的士兵被砸中后摔落在地,倒在城墙根下呻吟,少数不幸者被粪水灼伤皮肤,虽然没有立刻死亡,但也已经失去了救援的必要。
塞达尼亚军队的进攻持续了两个小时,伤亡逐渐累积到三十人,却始终难以突破木墙。
无奈之下,吉列姆只好面色铁青的下令暂停进攻,将部队撤回营地休整,等天黑后再发起第二轮攻击。
“为什么这座庄园这么难啃,难道是我太弱了吗?不对,一定是敌人太强。”
吉列姆年过三十,早年也经历过好几场对南部异教徒的作战,自认为战斗经验丰富,不可能在这种小场合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