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提醒你一句,哥特哈那个胆小懦弱的家伙回不来了,代替他的是佩雷阿马特,奥尔加尼亚男爵麾下的骑士。”
“什么?老爷他阵亡了?”
加纳管事错愕的愣在原地,花白的胡子随风飘动,整个人似乎苍老了十岁,一股萧索的落寞感向外散出。
此刻他的样子像极了一首凄美的唐诗:
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李昂见状,突然有些于心不忍,就在他将要开口的前一刻。佩雷的声音骤然响起,从怀里丢下一柄做工精良的匕首,上面赫然是哥特哈家族的纹章。
“随你怎么想,可怜的老东西。现在桑普村是属于奥尔加尼亚的领土,但你放心,我不是一个贪婪的领主,说不定还会让你们的生活过的更好!”
“是……是……”
见到那把沾染血迹的匕首后,老管事认命般低下头,佝偻着腰,一摇一晃地跟在佩雷的战马后面,毫不在意马蹄扬起的灰尘扑到自己脸上。
“哀莫大于心死,这把年纪,又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李昂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默默地替加纳感到惋惜。
村子的管事大多兼任领主管家,收税官等职务,由领主的亲信担任,并且这种任职是世代传承的,可能在此之前,加纳祖上好几辈人都是哥特哈家族的管事,也难怪他会怅然若失。
忠诚这个东西真的很奇怪,有的人花无数金银财宝都买不来,有的人自己吃糠咽菜,身边却跟着一大群忠心耿耿的人,
比如春秋战国时期的晋国公子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颠沛流离,食不果腹,介子推等贤士却始终不离不弃,甚至割股啖君。
忠诚与财富地位无关,关乎的是人心所向,是品格与承诺的力量。
如此看来,哥特哈平日对待自己的领民应该还不错,至少在道德上没有太大的瑕疵。
不过可惜的是,道德在乱世不能当饭吃,也不能保护自己不被俘虏。
“权利来自于刀剑!”
这句话原本是托斯卡纳的多林马拉斯皮纳家族的箴言,现在放在此情此景却让人觉得异常合适。
“罗塞洛,快跟上来,陪我视察一下阿马特家族的新封地!”
佩雷丝毫没有在意这个可有可无的管事,也懒得跟他解释哥特哈其实没死,而是被俘虏了。
阿马特家族在奥尔加尼亚的封地上就有一大堆待业的管家,到时候派一个过来接替就好了,没有哪个贵族会主动去跟一个下等人讲话。
“你,叫加纳是吧?把村民们全都叫出来,老爷我要视察!”
他手指着老管事吩咐道,自己则骑着马绕桑普村低矮的茅房走了一圈,同时仔细观察着周围的耕地,心里估算一年能有多少产出,越看脸色越黑。
老加纳心有余悸地回头瞥了一眼后面的全副武装的骑手,不敢反抗,挨家挨户地敲门把村民叫了出来。
“大家快出来,新老爷来咱们村子了!”
“什么,新老爷?”
村民们听到事情的起因后果后,先是惊讶,然后又回归平淡麻木的表情。
事实上,底层的农奴并不在乎谁来当老爷,他们只在乎新老爷收多少税,其次,就是自己在外征战的家人。
“如诸位所见,哥特哈和下帕利亚斯军队已被击败,现在,统治这里的人,是来自阿马特家族的奥尔加尼亚骑士,也就是我,佩雷阿马特!”
一圈巡视完后,佩雷来到稀稀疏疏的村民队伍前,按照惯例发表一番讲话。
全副武装的骑手则依次排列在佩雷身后,给足了压迫感。
令人难绷的是,底下大字不识一个的村民根本听不懂佩雷嘴里文绉绉的话,只有在讲到土地和税收的时候,他们才会给面子的抬一下自己的脑袋。
“好吧,我要说的就是这么说,第一年十税一,相信对你们来说,这个税率已经足够仁慈了!”
佩雷也越讲越觉得没意思,最后干脆大手一挥,宣布完税率后,让村民们自行解散。
“老管事,给兄弟们找点儿吃的,这该死的山路,把我簸的都饿了。”
“哦,对了。哥特哈那个家伙的妻儿呢?如果还在里面的话,我就不进去了。”
他让侍从去村子里征集草料来喂马,自己来到村中央的领主大屋,右手刚准备伸向门把手,又突然停了下来。
“回大人的话,夫人前几日带着小少爷回阿拉贡王国的韦斯卡伯爵领省亲,现在还没回来。”
哥特哈的妻子来自阿拉贡王国韦斯卡伯爵领下面的一个骑士家族,双方属于政治联姻。
闻言,佩雷便不再顾忌,大步走了进去。
第46章 哥特哈家族有孤忠(二)
本着客随主便的原则,李昂也跟着来到这座原本属于哥特哈家族的领主大屋。
大屋采用木石结构,关键的架构和房梁用的全是上好的橡木,墙壁下半截由粗糙但坚实的花岗岩石块垒砌,上半部分则是填充了泥土和碎石的木框架结构,外表抹了一层灰泥。
屋顶铺着厚实的木板,上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板岩,虽然有些地方石板已经碎裂或移位,漏出下面发黑的木板,但整体结构还算稳固,在普遍低矮的茅草屋中,显得鹤立鸡群。
大屋前有一个宽阔的、用碎石铺就的院落,角落里散落着几件废弃的农具和一个干涸的石制饮水槽。
旁边分布着马圈和仓库,只不过马圈里面并没有马,仓库里面也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屋门是厚重的橡木板,用铁条加固,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加纳费力地推开时。
从布置和格局上来看,这座领主大屋和李昂在德格伦的房子相差无几,唯一的差别在于,李昂的大屋坐北朝南,位置更向阳,潮气少一点。
而这座房屋在建造之初显然没有做好规划,很少能照到太阳,整个屋子都散发一股淡淡的霉味。
“委屈你了,李昂。害得你跟着我一路跑过来。”
佩雷有些不好意思地替李昂搬来一把椅子,他实在没有想到桑普村的条件会这么差。
“这都是小事,佩雷爵士,不瞒你说,我在德格伦村的住所也比这好不了多少。”
李昂双手撑在桌子上,头靠近佩雷的方向,悄声提醒道。
“你确定我们要在这里用餐吗?从法理上来讲,这里还是敌人的领地!”
“而且,那个管事总给我一种不安全的感觉。”
“哈哈,你以前没有跟这群泥腿子打过交道,不清楚他们是什么德行,现在我就告诉你吧!”
佩雷闻言哈哈一笑,下巴的棕色胡子跟着嘴唇颤抖。
“图卢兹公国境内,有个叫卡尔卡松的伯爵领,我想你应该知道。”
“没错,他紧邻着巴塞罗那公国的赫罗纳伯爵领。”
李昂疑惑地回答道,搞不清楚佩雷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在二十年前,卡尔卡松的高尔文男爵可是出了名的残暴,终于有一天,他属下的领民实在无法忍受,于是发动了一反对男爵暴政的起义!”
“起义?”
“没错,并且是一场成功的起义!”
“结果就是男爵被愤怒的农民抓起来打了一顿。”
“然后呢?”李昂探着脑袋继续问道。
“没有然后了,这就是全部!”
佩雷满不在乎的接过老加纳递给来的面包加洋葱煮豌豆浓汤,面包蘸着浓汤大口吃了下去。
“怎么一点肉末都没有?”
他不满地把碗重重摔在桌子上,吓得加纳马上跪了下来,哆哆嗦嗦的解释道。
“村子里实在没有粮食了,仅有的食物全部都被下帕利亚斯男爵和老爷带了出去,我费尽心思才为您找到这些。”
“真是扫兴!”
佩雷嘟囔了一句,挥挥手示意加纳退下去,对李昂继续说道。
“如你所见,我亲爱的朋友,这群泥腿子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对不会想到去加害一名贵族。”
“好吧,你说的确实没错。”
李昂也拿起餐盘上的一条棕色的,看起来是小麦粉做成的面包,一块一块掰碎将其泡进浓汤里面。
这种面包外壳摸起来坚硬无比,实则越往里面,就越柔软。吃之前需要先用汤汁把外面的硬壳软化后才能下嘴。
掰面包的同时,他一边回忆着穿越以来的所见所闻,也觉得自己必须要改变一下思想,不然真的很难适应这个与东方完全不同的社会。
“你弯下腰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吃到石子儿了?”
一只手刚把吸饱了浓汤的面包碎送到嘴唇边,他的余光突然瞥见佩雷捂着肚子,脑袋低下,额头靠在木桌上。
“我的上帝啊,你他妈在干什么?”
意识到不对劲后,李昂果断丢掉面包,越过木桌上去查看情况。
他掀起佩雷耷拉的脑袋,发现后者脸色惨白,皮肤冷的不像话,额头冒出丝丝冷汗,手指,脖颈处像白蜡一样。
“中毒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马上冲出去一脚踹开木制大门。
“罗杰,快去找点儿粪水来!小汤姆,去把加纳那个老东西给我抓过来!”
此时,罗杰和小汤姆跟其他骑手聚在一起,刺溜刺溜地吸着豌豆浓汤,浓郁的汤汁沾满了嘴唇。他们乐呵呵一边吹牛打屁,一边交换各自在路上的见闻,或是自己曾经睡过的漂亮女人,馋的罗杰和小汤姆这两个雏鸟直流口水。
听到屋子内哐当一下的声音后,罗杰和小汤姆猛地抬头,看到自家老爷脸色铁青的盯着自己,手里端着的木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浓汤泼了一地。其他骑手也愕然停下,不知所措。
“还愣着干什么!”
李昂的声音因焦急和愤怒而嘶哑。
“佩雷爵士中毒了!罗杰,去找粪水!快!小汤姆,去把加纳那个老东西给我抓过来!其他人,立刻警戒,封锁这个院子,任何人不得进出!检查所有食物和水!”
“中毒?!”
罗杰和小汤姆这才反应过来,罗杰二话不说,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马圈方向。
小汤姆则拔出腰间的匕首,带着两名反应最快的骑手,杀气腾腾地冲向加纳刚才退下的方向,那间看起来像是厨房或者储藏室的矮屋。
“让开!让开!粪水来了!”
罗杰端着一个从马槽边找来的、散发着恶臭的木盆,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盆里是浑浊发黑的粪水混合物。
中世纪缺乏有效的催吐和解毒手段,灌服粪水(尤其是新鲜的人畜粪便稀释液)是民间常用的一种极端方法,利用其强烈的恶心感和某些成分(有时是误打误撞)来催吐、稀释或吸附毒素,尽管其效果和卫生性都堪忧,但在生死关头也只能一试。
其实还有一点无法说出的原因是,李昂只知道中毒后可以用粪水催吐这一个最现成的法子,其余的办法都或多或少要借助现代医疗器械,而这个时代显然不可能有这个条件。
反正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要是佩雷和自己一起出来,最后佩雷死了自己却活着,到时候肯定又得被奥尔加尼亚领地内一群多嘴饶舌的家伙找麻烦。
“按住他!”
李昂和两名强壮的骑手一起,用力按住因为痛苦而抽搐的佩雷。
罗杰忍着恶臭,捏住佩雷的鼻子,将木盆边缘凑到他嘴边,强行灌了下去。
边灌嘴里还边祈祷。
“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大人,这一切都是为了您好!”
“呕!!!”
粪水进入佩雷喉道的那一刻,更加剧烈的呕吐发生了。
佩雷几乎将胃里所有的东西,连同刚灌下去的粪水,一股脑地吐了出来,地面上狼藉一片,恶臭弥漫。
这番折腾之后,佩雷似乎耗尽了力气,瘫软下去,但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似乎平稳了一丝,青紫色的嘴唇也略微恢复了一点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