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壮,你来了。”
许二壮看着她,眼泪流了下来。
“为什么?”
柳儿歪着头,像是不理解他的问题:“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娘?”
柳儿笑了,笑得那么温柔,那么甜美。
“因为我是朝廷的人啊。”
她看着许二壮,眼中没有愧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光。
“我爹不是什么穷夫子,他是锦衣卫的暗探。我从小就被训练,学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让男人喜欢我。我爹死了,但我还活着,我得继续完成任务。”
许二壮踉跄了一步,扶住桌子才站稳。
柳儿继续道:“你们以为那次在路上遇见我是偶然?不是的。我早就在那儿等着了。我知道你会走那条路,我知道你会心软,我知道你会带我回来。”
她的声音依然那么温柔,像是在说情话。
“你对我真好。给我房子住,给我钱花,说要娶我。我有时候都想,要不就这么过下去算了。可是不行啊,我得完成任务。”
她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
“可惜,就差一点点。要是今天早上没人来,老太太死了,你们肯定乱成一团。我就能趁乱把消息送出去,告诉朝廷你们的虚实。可惜……”
她摇了摇头。
许二壮再也忍不住,冲上去,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我杀了你!”
“二叔!”谢青山冲过去,和几个亲卫一起,把许二壮拉开。
柳儿倒在地上,咳嗽了几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笑。
“二壮,你杀了我吧。反正我也活不成了。”
许二壮被按在地上,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谢青山看着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带下去。”他哑着嗓子,“严加看管。”
柳儿被拖走了。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许二壮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消失在门外。
许二壮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不吃不喝,不见任何人。胡氏醒过来了,想去看他,被他隔着门劝走了。
谢青山去敲门,他不开。许大仓去敲门,他也不开。
只有偶尔传出来的低低哭声,告诉外面的人,他还活着。
第四天早上,门开了。
许二壮走出来,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睛红肿。
他走到胡氏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娘,儿子不孝,害您受苦了。”
胡氏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她伸手摸摸儿子的脸,轻声道:“傻孩子,起来。”
许二壮不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一字一句道:“娘,您处置我吧。怎么处置都行。”
胡氏摇摇头:“娘不处置你。但有一件事,你必须去做。”
“什么事?”
胡氏看着他,眼中满是悲痛:
“去给凉州的百姓赔罪。一家一家,跪下,磕头。”
许二壮愣住了。
胡氏继续道:“你知道因为你娶的那个女人,死了多少人吗?四万三千人!四万三千个凉州子弟!他们的爹娘,他们的媳妇,他们的孩子,现在都没了依靠。咱们家欠他们的,得还。”
她站起身,走到许二壮面前,拉起他的手。
“二壮,娘知道你心里苦。你被人骗了,娘也心疼你。但咱不能因为自己苦,就忘了别人的苦。你爷爷最是心善,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因为一个女人,害死了那么多人,他在地下能瞑目吗?”
许二壮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娘,我去。一家一家,跪着去。”
胡氏点点头,松开手。
许二壮走后,胡氏把谢青山叫到屋里。
“承宗,你陪着你二叔去。他一个人,撑不住。”
谢青山点头:“奶奶放心,我陪着。”
胡氏看着他,忽然拉住他的手。
“承宗,你是不是觉得奶奶太狠了?”
谢青山沉默了一会儿,道:“奶奶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胡氏摇摇头:“不只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你二叔。”
她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你二叔这次,被人骗得这么惨,心里那道坎,过不去。要是就这么算了,他一辈子都会背着这个包袱。抬不起头,做不了人。只有让他去跪,去磕头,去赎罪,他才能把包袱卸下来。”
谢青山愣住了。
胡氏继续道:“奶奶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有的人做错事,躲起来,假装没发生,结果一辈子活在内疚里。有的人做错事,站出来,认错赔罪,反而能重新做人。你二叔心眼实,奶奶不想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
谢青山看着奶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奶奶,想得比他深,比他远。
“奶奶,我明白了。”
胡氏拍拍他的手:“去吧,陪着你二叔。告诉他,跪完这些家,他还是咱们许家的儿子,还是凉州的许二叔。
正月二十二,山阳城万人空巷。
许二壮从城东开始,一家一家地走。
第一家,是个姓王的老太太。她的独子死在战场上,连尸首都没找到,只立了个衣冠冢。
许二壮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头。
“王大娘,我对不起您。”
王老太太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骂他,想打他,可看着他那张消瘦的脸,红肿的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摆摆手:“起来吧,孩子。不是你的错。”
许二壮不起来。他又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走向下一家。
第二家,是个年轻的媳妇。她丈夫死了,留下她和一个三岁的孩子。
许二壮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头。
“嫂子,我对不起您。”
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哭得说不出话。
孩子不懂事,指着许二壮问:“娘,这个叔叔为什么跪着呀?”
年轻媳妇抱紧孩子,哽咽道:“因为……因为叔叔做了错事,来给咱们赔罪。”
孩子歪着头:“那他认错了,咱们原谅他吗?”
年轻媳妇愣了半天,轻轻点了点头。
许二壮又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走向下一家。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一家一家,一跪一磕头。
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
天黑了,他就着灯笼继续走。天亮了,他揉揉膝盖继续走。
第97章 :赎罪
谢青山一直跟着他。
看着他跪下去,看着他磕头,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干裂的嘴唇。
好几次,他想把二叔拉起来。可他想起奶奶的话,又忍住了。
这不是惩罚。
这是赎罪。
用膝盖,用额头,用尊严,去赎那些永远赎不完的罪。
第三天傍晚,许二壮走到城西一家。
这家的情况特别惨。老两口只有一个儿子,儿子战死了,老两口一夜之间白了头。
许二壮跪在门口,正要磕头,老太太忽然冲出来,一把拉住他。
“别磕了!别磕了!”
许二壮愣住了。
老太太哭着说:“我儿子活着的时候,常提起你。他说许二叔人好,每次见他都笑眯眯的,还给他塞过糖。他说等打完仗,要去商会干活,跟着许二叔学做生意。”
她抹着眼泪,继续道:“我儿子不怪你。我们也不怪你。你也是被人骗的,你心里比谁都苦。快起来,回家去吧。”
许二壮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忽然抱住老太太的腿,放声大哭。
“大娘!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啊!”
老太太抱着他的头,也跟着哭。
周围的邻居们看着这一幕,都红了眼眶。
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