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扶我青云路 第255节

  他转过身:“罢。该罢的罢,该留的留,该升的升。”

  林文柏应了一声。

  谢青山又道:“那些人里面,有冤枉的吗?”

  林文柏想了想:“有一个。山东的一个县令,莲花教来的时候他跑了,可他是被逼的。他不跑,莲花教就要杀他。跑了之后,他又回来了,把跑散的百姓找回来,重新登记造册,发种子,发农具。

  他的卷子写得不好,按规矩该判中中,降一级留用。可臣打听了一下,他在任上做的事,比卷子上写的好。臣以为,这个人虽在降级之列,但心在百姓,可用。”

  谢青山问:“他叫什么?”

  林文柏道:“孙守义。山东青州府益都县令。”

  谢青山点了点头:“这个人,按中中论,降一级留用。调去别的地方,让他接着干。”

  林文柏应了一声,又问:“那些被罢的缺,谁来补?”

  谢青山道:“朕心里有数。你先去办考核的事,人,朕来安排。”

  林文柏领旨去了。

  腊月二十,大朝会。

  天还没亮,金銮殿外就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个个面色肃然。

  在他们身后,还站着黑压压一群人,那些从各地赶来参加考核的知府、县令,有的头发花白,有的正当壮年,有的垂头丧气,有的强作镇定。

  殿门开了。

  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那些地方官被引着站在最后面,隔着几十步远,只能看见龙椅上那个少年的轮廓。

  谢青山坐在龙椅上,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林文柏站在殿中,展开名单,声音洪亮,殿内殿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上上者,升。名单如下:……”

  被念到名字的人站在最后面,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长长地出了口气。旁边的同僚偷偷看过来,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服气的。

  “中上者,留任原职,或平调他处。名单如下:……”

  这部分人最多,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好不坏,不上不下,留在原处接着熬。

  “中中者,降一级留用,观后效。名单如下:山东青州府益都县令孙守义,降为县丞,调任济南府历城县……”

  孙守义站在人群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旁边的同僚小声说:“老孙,降了。”他点点头,没说话。降了就降了,好歹留下来了。

  “下下者,罢免。名单如下:……”

  一百多个名字,念了很久。被念到的人有的面如死灰,有的低头不语,有的一脸不服,有的反而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熬了。站在最后面的那些地方官里,有人开始小声抽泣,有人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念完了,林文柏退到一边。殿内殿外一片寂静。

  谢青山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被罢的,回去收拾行李,准备把印信交给接任的人。有冤的,可以上书,朕派人去查。没冤的,回乡好好过日子。昭夏不要你们的命,可也不能让你们继续占着位置不干活。”

  殿内更安静了。站在最后面的那些地方官里,有人低下了头。

  谢青山又道:“留下的,好好干。明年这个时候,还要考。考得好的升,考得不好的降,考得太差的罢。朕的天下,不养闲人。”

  他站起来,冕旒晃动,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散朝。”

  百官跪下,山呼万岁。那些地方官也跪下了,黑压压一片。

  散朝后,谢青山回到御书房,批了一夜的奏折。小顺子进来添了几次灯油,又出去了。

  灯花爆了又结,结了又爆,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最后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影子挂在天上。

  天快亮的时候,谢青山放下笔,走到窗前。

  月亮很淡了,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挂在屋顶的飞檐上。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他想起看到的那个老吏员的卷子。字歪歪扭扭,可句句都是实话。他说百姓没饭吃,就给他们找饭吃。县里没粮,去邻县借。邻县不给,去府里要。府里也不给,就写折子,一遍一遍地写。

  这个人考了中中,降了一级。可谢青山觉得,他的卷子比那些上上的还重。

  他又想起那个年轻县令的卷子。写得漂亮,可太急了。半年就要把一个烂摊子治好,不是做事,是做梦。可那份锐气,也是好东西。磨一磨,将来能成大器。

  还有那个中年知府的卷子。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亮点。这样的人最多,不坏事,也办不成事。留着占位置,换了又可惜。他想了很久,降一级留用。给他个机会,看他能不能醒过来。

  他又想起站在最后面的那些地方官。一百三十七个被罢的,三十多个被降的,十几个升了的。他们站在殿外听结果的时候,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低着头,有人昂着脸。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可他记得那些名字。

  一百三十七个窟窿,等着他去填。可他忽然不愁了。

  他有宋先生找来的一百多人,有凉州跟来的老人,有山西、陕西那些经得住考验的旧部。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孙守义,降为县丞,调任历城县。他在这名字旁边画了个圈,批了几个字:“此人可用,多留意。”

  窗外,天快亮了。

  小顺子端着灯进来,轻声道:“陛下,该歇了。”

  谢青山摇摇头:“不歇了直接上朝。下朝后把宋太师请来。”

  小顺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准备。

第162章 :百官检验

  散朝后,谢青山回到御书房,还没坐稳,小顺子就进来禀报:“陛下,宋太师到了。”

  宋清远穿着官服,头戴进贤冠,腰系银带,这是太子太师的品级服饰。他看见谢青山,要行礼,谢青山一把扶住:“先生不必多礼,快坐。”

  两人坐下。小顺子端上茶,退了出去。

  谢青山把考核的名单递给宋清远:“先生看看这个。”宋清远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上者十余人,中上者三十余人,中中者六十余人,下下者一百三十七人。加上原来的缺额,三百多个窟窿。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名单放下:“陛下打算怎么办?”

  谢青山道:“先生带来的人,朕想用起来。”

  宋清远点了点头,把带来的名册递过去:“臣已经把人分好了。这一百一十七人,有的擅长治民,有的擅长断案,有的擅长教化,有的擅长钱粮。臣按各人的本事,分了四类。陛下看看。”

  谢青山翻开名册。第一类是治民之才,赵伯宣、陆子衡、李景明等三十余人,都做过官,有经验,有政绩。

  第二类是断案之才,王恕等二十余人,性子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第三类是教化之才,陈恪等二十余人,学问好,文章好,适合办学、修史、掌文教。

  第四类是钱粮之才,沈约等十几个人,年轻,脑子活,会算账。每一类下面,都注着每个人的履历、特长、脾气秉性,写得清清楚楚。

  谢青山看了很久,抬头看着宋清远:“先生费心了。”

  宋清远道:“臣分好了,可放不放得对,还得陛下定。”谢青山笑了,把名册合上,一个一个跟宋清远商量。

  第一个是赵伯宣。宋清远说:“赵师兄做过翰林院编修,学问极好,性子也傲。他辞官后回家著书十五年,不是不想做事,是看不上以前的朝廷。这样的人,不能放在琐碎的位置上,会把他磨掉的。臣以为,可做学政,管一省教化,或者入国子监,教书育人。”

  谢青山想了想,道:“让他去国子监做祭酒。国子监自前朝就冷清了这么多年,该有人去管管了。”宋清远点头:“这个位置合适他。”

  第二个是陆子衡。宋清远道:“陆师兄做过县令,政绩斐然,是被罢了官的。他性子温和,做事踏实,既能治民,也能断案。臣以为,可做知府,或者入六部。”

  谢青山道:“让他去工部。协助郑远修水利、建道路,这些事他做过,能管好。”

  第三个是李景明。宋清远道:“景明做过县丞,在地方上熬了多年,熟悉基层的事。他性子实在,不贪不占,肯下笨功夫。臣以为,可做县令,放在难管的县里。”

  谢青山道:“山东缺人,让他去山东。”

  第四个是王恕。宋清远笑了:“王恕这个人,性子太直,说话太冲,在都察院弹劾了十几个贪官,把自己也弹劾出去了。可他的本事,就是看得住那些想伸手的人。臣以为,可入都察院。”

  谢青山也笑了:“让他去都察院做御史。王守正一个人忙不过来,给他搭个手。”

  第五个是陈恪。宋清远道:“陈恪学问好,性子淡,不争不抢。他在翰林院修过史书,又回乡种了十年地,既懂庙堂,也知民间。臣以为,可入翰林院,也可下到地方。”

  谢青山想了想,道:“让他去翰林院。史书该修了,典籍该整理了,新朝要有新朝的气象。他去做这件事,合适。”

  第六个是沈约。宋清远道:“沈约年轻,脑子活,会算账,可没有做过官。臣以为,先放到下面去历练几年,看看成色。”

  谢青山点头:“直接让他去户部吧,跟着赵文远学几年。年轻人,先从钱粮入手,将来能成器。”

  师徒俩一个一个商量,从上午商量到天黑。一百一十七个人,谢青山几乎都能记住他们的名字、履历、脾气。

  宋清远说得口干舌燥,茶喝了好几壶。小顺子进来添了三次灯油,又出去了。

  最后一个名字定下来,谢青山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宋清远,忽然笑了:“先生,您这些同窗和学生,都是宝。”宋清远也笑了:“是陛下会用。”

  谢青山摇摇头:“不是朕会用,是先生识人。”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些标着红色、空白的地方。

  三百多个窟窿,补上了一百多个,剩下的,慢慢来。

  “先生,明天大朝会,朕要让他们站在金銮殿上,让百官看看。也让百官问问,考考。能站住的留下,站不住的,朕也不勉强。”宋清远站起来:“臣这就去安排。”

  腊月二十二,天还没亮,金銮殿外就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个个肃然。

  今天的气氛与往日不同,殿外还站着考核后留任或升任的地方官。至于那些被罢免的人,早已收拾行囊离开了京城,此刻或许正在回乡的路上。

  而宋清远带来的一百一十七个新人,站在最后面,等着命运的宣判。

  赵伯宣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人群里,像一棵老松。陆子衡站在他旁边,笑眯眯的。王恕沉着脸,谁也不理。李景明搓着手,手心全是汗。陈恪站在角落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沈约站在最后面,踮着脚往前看。

  殿门开了。

  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考核后留任或升任的地方官站在中间,宋清远带来的人站在最后面。金銮殿很深,沈约踮着脚,只能看见龙椅上那个少年的轮廓。

  谢青山坐在龙椅上,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看了一眼站在殿中的百官,又看了一眼站在最后面的那些新人。

  “今日大朝会,朕有几件事要宣布。”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第一件事,考核的结果,你们已经知道了。留任的,升任的,朕恭喜你们。”

  殿内安静了一瞬。站在中间的那些地方官里,有人挺直了腰,有人低下了头。那些被罢免的人早已不在。

  谢青山又道:“第二件事。宋太师举荐了一批贤才,朕已经一一考察过,今日授官。可授官之前,朕想请诸位爱卿帮朕一个忙。”

  众人一愣。

  谢青山笑了:“帮朕看看,这些人是不是真有本事。朕先介绍一下,你们随便问,随便考。答得上的,朕留下。答不上的,朕也不赶他走,让他再学几年。”

  他看向小顺子。

  小顺子展开名册,高声念道:“赵伯宣,原翰林院编修,著书十五年,今举荐为国子监祭酒。陆子衡,原县令,政绩斐然,今举荐为工部郎中。李景明,原县丞,在广西任上多年,今举荐为山东益都县令。王恕,原都察院御史,弹劾贪官十余人,今举荐复任御史。陈恪,原翰林院编修,回乡种地十年,今举荐为翰林院编修。沈约,读书人,学问扎实,今举荐入户部为主事……”

  一个一个念过去,名字、履历、举荐的官职,清清楚楚。念完了,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青山看向殿中:“哪位爱卿先来?”

  沉默了一会儿,李敬之站出来。他是礼部尚书,管天下读书人,这个头,该他来开。

  他看着站在最后面的赵伯宣,拱手道:“赵先生,久仰大名。李某想问,国子监冷清多年,祭酒一职,责任重大。先生打算如何振兴国子监?”

  赵伯宣走出来,站到殿中央。

  他的腰挺得很直,声音不紧不慢:“国子监之弊,不在学生,在教法。这些年,学生读书只为科举,先生教书只为束。教者不认真,学者不专心。吾若为祭酒,先改教法。不以科举为唯一标准,而以学问为根本。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农桑水利,都要学。学了要考,考了要用。用得上,才是真学问。”

  李敬之点了点头,又问:“可学生不愿学这些,怎么办?”

  赵伯宣道:“不愿学的,随他去。天下这么大,总有人愿意学。十个里面有一个愿意学,就够了。这一个,将来能教十个人。十个人,能教百个人。一代一代传下去,国子监就不会冷清。”

  李敬之看了谢青山一眼,谢青山微微点头。李敬之退到一边。

  王守正站出来,看着王恕:“王先生,都察院的规矩,你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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