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吃得醉醺醺的,趔趄着脚步回到房中,只见王熙凤歪在摇椅上,满面愁烦,平儿则站在一边,低声在说些什么。
“哟,我的好二爷!我这里心焦的锅儿似的,多少烦难堆在头上,也不见你来问一声儿。”
“整日家只在外面高乐,也不知灌了什么黄汤,和那些不清不楚的狐朋狗友厮混一处,倒十分得意!”
王熙凤此时看到贾琏归来,又闻到他满嘴酒气,冷冷地嗤笑一声,丹凤眼打量着他醉汉模样。
贾琏被她数落,倒也不怕,哼一声道:
“你道我是混玩?我是去会我那瑞兄弟了,他如今官运亨通,前程锦绣。”
“我多走动走动,日后彼此好有个照应,难道不是正理?”
“爷们家就该在外头立业兴家,不然岂不让家里的女人小瞧了去?”
闻听瑞兄弟三字,王熙凤凤眸一闪,知晓他说的是贾瑞,面上却不动声色,悠悠道:
“没想到我们两人遇到的事居然跟同一人有关。”
“前儿老太太吩咐下来的差事,要我好生挑拣几个模样整齐、性情本分、颜色上佳的丫头,体恤着赏给瑞大爷。”
“我原只当是件便宜事,谁想府里里外问了一圈,竟没几个愿意去的。”
贾琏闻言大着舌头问:
“放着现成的体面不去,她们是怎么想的?”
一旁侍立的平儿忙道:
“这有何难解的,几个伺候少爷,小姐的大丫头自然是不能问的,她们主子也不会放她们走。”
“除她们之外,咱们府里有体面、模样好的丫头,不是在小姐太太跟前,就是在公子少爷房里,体面尊贵自不必说,谁不巴望着日后挣个姨娘当当?”
“离了这国公府的势派门第,去瑞大爷那新起的小门户,前程如何,谁能料定?人家心里自然掂量得清楚。”
王熙凤点头,烦厌道:
“是这话,因此挑来拣去,那肯去的,竟没几个可以看的!要么模样粗蠢,要么性子闷得像个没嘴葫芦。”
“这等货色,莫说给瑞大爷,便是我房里,也怕污了眼!”
贾琏喷着酒气,笑道:
“既如此,你只再留心便是。”
“不过我瞧那瑞兄弟,薛大傻子从前嚼蛆,说他如何贪花好色,可我与他也饮过几回,试探着拉他去那风月所在,他竟理都不理,浑不在意。”
“这男人若不好女色,要么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品行高洁,要不......”
贾琏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哼道:
“要么只怕是心高气傲,眼界也高,寻常脂粉难入他的眼。”
“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必要那绝色的女子方能配的上他,一般庸脂俗粉,这人却看都懒看。”
“是爷们就没有不吃腥的,只是不屑吃脏的臭的而已。”
贾琏这话轻飘飘的,倒还真点到了贾瑞的行为逻辑。
王熙凤心中也暗自纳罕。
她不禁又想起去年,贾瑞在私底下说的那些孟浪调笑语。
当时王熙凤只觉他形容猥琐,眼神粘腻,心中厌恶得紧。
但如今瑞大爷有了官身地位,再回味当时情景,那眼神倒有几分深情专注、别样深沉的味道。
凤姐儿瞥了一眼烂醉的贾琏,心下念头急转,但又旋即警醒,暗自冷笑道:
自己已是明堂正道、当家理事的琏二奶奶,万不能做出有辱门楣的丑事来。
遂将那缕不该有的思绪强按下去。
此时贾琏直接去内屋休息,王熙凤转脸对平儿道:
“这人总归还要再寻,老太太的差事,难道就这般卡在手里不成?”
她说着,目光在平儿身上转了一圈,忽地笑道:
“平儿,可惜了我身边,独独你是个最齐全的,模样、性情、行事样样拔尖。”
“若你不是二爷的人,我真想就把你送给瑞大爷去,凭谁瞧着也体面,对你也是好造化。”
平儿闻言忙道:
“奶奶又拿我取笑!奴婢是这身份如何变得?我情愿在屋里伺候奶奶一辈子。”
凤姐儿听到此话,心中也是舒坦,笑道:
“罢了,一句玩笑话,你终究是我左膀右臂,断乎少不得的,选谁也不能选你。”
此时贾琏已一头栽进内间床榻,鼾声大作,人事不知。
王熙凤却毫无睡意,心中辗转。
猛然间,她忆起一事,凤目微亮,对平儿道:
“我想起一事,早先薛大傻子未惹祸时,在席上胡沁混说,似乎提过一嘴,说贾瑞倒像是看中了后厨一个姓柳的丫头?可是柳嫂子的女儿?”
“奶奶说的是,正是柳嫂子家的大女儿柳五儿。”
“那丫头品貌如何?”凤姐追问。
“论模样,确是拔尖儿的标致,颇有几分……嗯,性格不爱说话,身子骨怯弱,看上去让人怜爱。”
她本欲说倒有几分像林姑娘,话到唇边,猛然惊觉不妥,生生咽了回去。
毕竟是下人,怎么能当众把其它丫鬟比作林黛玉,这话断不可说。
但王熙凤却不是很在乎,她听平儿这般说,心中自然联想起黛玉。
不过她不知道贾瑞的品味,还以为贾瑞和贾琏一样,喜欢丰满圆润或者爽利娇艳的,不由蹙眉道:
“这般怯懦的病秧子,送去能中用吗?”
平儿有些惊讶,忙道:“奶奶的意思,是属意将五儿给了瑞大爷?”
“老太太催得紧,实在没合意的了。”
“既然模样出挑,看着又可怜见儿的,横竖她在家也是药罐子不离,还不如送过去呢,这样我呢吧面子上能圆过去,老太太那边也能交代。”
“至于她是死是活、在那边是福是祸……”凤姐儿冷笑一声,语气淡漠道:
“与咱们何干?咱们该给的体面不短了就是。”
“你明日便去找柳嫂子透个话儿,就说我看中她家五儿,要送与体面人跟前伺候。”
王熙凤毫不留情,透着不容置疑的当家奶奶威势道:
“告诉她们老两口,府里该给的好处短不了他们的,去了那边也是享主子府的清福,这里头自然也亏待不了他们一家。”
平儿听了这无情无义的话,心中微叹一声。
做丫头说到底还是丫头。
即使平日得宠,能跟主子有说有笑。
但真到了要舍出去的时候,不过是主子手里随意打发的一件玩意儿罢了。
平儿心中感伤,面上只应道:
“奶奶放心,我来跟柳嫂子说。”
她便不再多言,告退出去。
凤姐儿心想,只给一个柳五儿终究不像回事,但一时也没有别的好选择。
只能姑且如此,想罢,王熙凤长吁一口气,却依旧毫无睡意,只得拿出府中账册,拧眉细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还有吵闹声,啪啪像打起了爆竹。
第137章 宝玉发疯
“林妹妹……是我……”
“林妹妹,那天是我不好,我向你作揖!”
自那次在黛玉院子摔玉后,贾宝玉一直懊悔,焦灼,日日想着向林妹妹剖白心迹。
可黛玉自搬至贾母暖阁,那扇门便似被无形的隔膜封住了。
宝玉数次前来,不是听闻姑娘身子不适,歇下了,便是被紫鹃挡驾。
这一晚,月色清冷如霜。
贾宝玉按捺不住,趁着夜深人静,又悄悄溜到了贾母后院黛玉暂居的厢房外。
房内透出晕黄烛光,隐约还有人影晃动,显然黛玉还未就寝。
宝玉深吸一口气,轻轻叩了叩门,呼喊,希望黛玉见他。
过了许久,门并未开,倒是紫鹃闻声出来,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得如同寒刃。
她立在门前,身形挺直,清晰说道:
“宝二爷,姑娘已经安歇了,不便相见。”
“姑娘说了,您二位如今都已不是孩提之时,年纪渐长,自当讲究些规矩才是正经。”
“念着往日兄妹情分,还望二爷往后行事,别再那般了,别说二爷面子不好,连我们姑娘,也承不住呢。”
这番话,如同兜头一盆刺骨的冰水,将贾宝玉浇得透心凉。
在贾宝玉看来,他和黛玉的感情,可不止兄妹情分四个字。
难道就这样一笔勾销了?
“林妹妹!”
宝玉急了,也顾不得深夜体统,扬声对着门内喊道:
“我知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是来惹你生气的,我是真心来向你赔罪!你就见我一见,让我说句话可好?”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撞在朱红门扉上,却只换来一片更深的沉寂。
“妹妹!为何不肯见我一面?”宝玉的声音已带上了哭腔,额头上青筋隐隐跳动。
这一声声情急的呼喊,终究还是惊动了正房安歇的贾母。
鸳鸯匆忙披衣掌灯,数个丫鬟,一起搀扶着满脸不悦的贾母快步走了出来。
“我的小祖宗!”
“”半夜三更的,在此大呼小叫作甚?像什么话!”
贾母的声音带着疲惫,目光扫过一脸仓惶的宝玉和面色冷然的紫鹃道:
“你林妹妹身子骨弱,经不得惊扰,此刻想必早已安寝,你跑来胡闹什么?快回去!”
贾宝玉满腹委屈无处倾诉,看到祖母出面,更觉心酸,指着紧闭的门泣道:
“老祖宗,我……我想跟林妹妹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