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不知哪里得了些微末机缘,蒙陛下不弃,许是念及府中旧年微功,赏他些脸面罢了。”
太妃闻言,却是冷笑数声,淡淡道:
“旁支也好,嫡系也罢,终究姓贾,他年纪轻,前程似锦,一举一动,连着族望门楣。”
“贾史氏,你心里当有计较,他那儿若有什么事,不妨常递个话进来,也让老身这深宫里的人,多听听外头的声响。”
“你平常可多让儿孙与王家走动,那王将军(王子腾)夫人,也可以给她带话,就说上皇心里也关切着他们呢。”
话点到即止,却重若千钧。
听到此话,贾母心中叹息,知道太妃这是明晃晃地在点贾家和王家要保持立场。
但她却不愿意过度参与。
贾史氏老了老到只想看着儿孙们平安富贵,安享尊荣,坐稳这泼天家业便好。
这庙堂之上的滔天旋涡,她年轻时也曾翻弄过,深知其中凶险。
今上非太妃所出。
而太上皇虽退居大明宫,名为玄修养性,实则是寻个体面法子,又可以享清福,又能掌握乾坤。
所以上皇才会将那个当皇子时,温厚老实的二皇子推上风口。
如今怕是看出不对味了?
今上哪里是什么提线木偶,如今却年轻气盛,雄猜多疑,再非从前老实本分之态。
他们这对天家父子,倒是像戏文中的李唐玄宗、肃宗父子。
思绪纷乱如麻,贾母面上却依旧是那个恭谨老迈的诰命夫人,只是含糊应承道:
“娘娘金玉良言,老身谨记在心。”
太妃见她不接茬,知道响鼓不用重锤,并未再逼,就道:
“知道你素日念着孙女,今日也巧,你那丫头就在前头当值,我让人带你去偏殿等候,可祖孙相见。”
贾母心中一松又一紧,忙谢恩不提。
随后贾母被带到一处笔墨雅致的宫室,不多时,只见环佩轻响,一名身着七品女官服饰的女子在宫娥簇拥下款步而来。
仪态雍容,清丽更胜往昔,正是元春。
此时尚未封为妃位,还是女官,被封为尚宫局司言。
她规规矩矩向贾母请了安,仪态万千,神情不露,待身旁宫娥退下后,元春才趋步上前,唤了声祖母,未语泪已先流。
贾母也是鼻头发酸,祖孙二人顿时抱头无声垂泪。
待情绪稍缓,贾母细细打量着孙女,元春哽咽道:
“孙女儿在宫中尚好,感谢陛下天恩,赐予封赏,封为尚宫局司言,又特命在御前文书房做个典籍,专司整理归档些寻常文牍史稿。”
贾母拉着孙女的手,只觉这双手似乎清减了些,但气色尚可,更添几分历练后的沉稳,便道:
“这就好,你当初就爱猫在房中读书,现在做这事,也算对你性子。”
“凭大丫头你的聪慧品貌,若日后能蒙圣恩眷顾,得晋妃位,那才是我们阖族的大喜。”
老太太的指望,终究还是系在那条最显贵的路上。
做女官毕竟还是臣子,只有做妃子,才是鲤鱼跃龙门。
元春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言的情绪,但也没提此事,只道:
“圣上日理万机,宵衣旰食多是常事,我无非做些整理誊抄的琐事,难得见陛下真容。”
说到这里,元春顿了顿,抬眼看向贾母,知道这次见面机会难得,且之前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忍不住道:
“如今之势,孙女身在宫闱,已是陛下的人。”
“家中,当以圣意为尊,此非寻常时刻,新旧两脉之间,不容骑墙。”
“望我族须慎之重之。”
这一句话,是她在明明白白地表达立场,要站在皇帝一边。
这与太妃的暗示,几乎是针锋相对。
元春又想到贾瑞,但对于此人的好奇和关注,只能是心中的念头,不可能向贾母提及。
随后元春忍下那一抹难以言说的情绪,不再多待,匆匆话别后,便由宫娥引领着躬身退出。
车驾碾过宫道积雪回到荣国府,贾母被搀扶着踏入荣庆堂暖阁,只觉得心力交瘁。
太妃要拉着贾家向太上皇表忠。
元春却斩钉截铁让家里站稳皇帝阵营。
而这搅动风云、得到众人瞩目的关键节点人物贾瑞,自身就已是站在皇帝阵前的急先锋。
贾家夹在中间,左支右绌,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什么纵情高乐、安享尊荣,眼下全是过不去的刀山火海,她抬手用力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鸳鸯在一旁小心用美人锤替贾母敲打腿脚,知道老祖宗在思考大事,便沉默不语。
贾母过了半晌,才沙哑着声音开口道:
“前些日子交代凤丫头的事,人可备下了?告诉她,抓紧给贾瑞备上几个好丫头,后日我要宴请贾瑞。”
鸳鸯立刻会意,忙道:
“二奶奶做事麻利,想必连衣裳头面都备齐了,老祖宗不需为此劳神,我到时就去找她。”
贾母嗯了一声,闭目养神。
她年纪大了,只求稳定,不图从龙之功既不敢违逆今上,也不愿开罪太上皇。
还是静观其变吧。
贾瑞这人她虽然不喜欢,但还是先拉拢着,或许日后真能成气候。
即便日后不成气候,无非也是给了几个丫头,不伤府中大局。
至于玉儿......
贾母想起自己宝贝的外孙女,又想起贾瑞对她的觊觎,心中没来由一阵恶心。
在贾母看来,贾瑞就算日后得势,也是靠着钻营攀附上去的小人,根基不稳,德行不厚,根本配不上国公千金和探花郎的后代。
至少她活着,就不会让这等事发生。
......
同一日的下午,贾瑞却宴请贾琏,厅堂里暖意融融,酒香微醺。
几碟精致小菜摆在红木方桌上,映得杯中之酒琥珀流光。
贾琏显然已喝了几杯,面皮微微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瑞兄弟,哥哥真佩服你。”
贾琏笑着举杯相敬道:
“你如今可是不同了,圣眷正隆,眼见着就要大鹏展翅,做哥哥的前程,日后可全倚仗兄弟提携了,先干了这杯。”
他一仰脖,将杯中酒饮尽。
贾瑞举杯示意,浅浅抿了一口,并不接他这茬虚浮的吹捧。
他这次宴请贾琏,是有自己的目的。
只见贾瑞放下酒杯,语气随意道:
“琏二哥说笑了,都是为陛下办差,对了,过几日我领了差事,就得南下扬州了,有些日子不得见。”
“我知道这事,所以说你这是得了天大机遇呀,听说正使是史家二老爷,那也是我们府上老亲。”
贾琏夹菜的筷子一顿,几分醉意下来,他便道:
“说来也巧,我这里也得忙起来了,扬州的姑老爷身体不好,要我送表妹回南边去,在他床前尽孝。”
“这事,老祖宗忧心得很,也很关注,又没旁人可做此事,不就落到我的头上了。”
“到时候我们说不定还能在扬州见面。”
贾琏说着,还配合地叹了口气,一副勉为其难又透着舍我其谁的样儿。
他心中自然打着小九九,这护送林黛玉回扬州可是趟好差事,路上行止用度,那边定然不会亏待。
更别说一旦林家有事,那林家身后的家产......自己当然不可能全拿,但毕竟是经手的人,拿它几根羽毛,就比自己全身还要粗了。
贾瑞看到贾琏也没有多少心思,主动把这事说出来,倒觉得此人心机不重,但面上只作关切状:
“那还真是巧了。”
“姑老爷病体沉疴,确实耽搁不得,只是琏二哥,这千里迢迢,运河浩荡,听闻近来却不太平啊。”
“听说漕运道上,有许多水陆勾结的蟊贼、悍不畏死的逆民,牛鬼蛇神,无所不有,这路上若只带着府里的家奴护院,恐怕力有不逮。”
这话正戳中了贾琏的心思,他登时愣住,没有说话。
护送黛玉,最怕的就是路上出事。
而且老太太千叮万嘱,若有闪失,贾琏担待不起。
更何况,他琏二爷自己也惜命得很。
贾瑞看着贾琏眼底一闪而过的惧意,才慢悠悠抛出了话头:
“此次南下公干,我乃是奉钦命,带的是兵部的勘合文书,随行的,有亲兵护卫,是正经朝廷精兵。”
“船嘛也用的是官府的快船,坚固牢靠,寻常水匪望风远避,不敢靠近。”
“既然咱们目的地相同,何不同行?”
“琏二哥带着内眷,随小弟乘官船走一趟运河,路途遥远,有琏二哥在侧把酒言欢,也不至于过于寂寞不是?”
“总好过你担风险,还要花钱另雇人马,你们跟着官船走,既稳妥,也省心省力。”
听到此话,贾琏心花怒放,觉得贾瑞这个提议好。
这样,既能免了路途凶险,又省去一大笔雇佣护卫的开销(这笔钱自然是落入他贾二爷私囊),还能顺道搭上官家的顺风船,体面风光。
这等便宜,不占就是傻子!
“这可真是天大的面子,解了燃眉之急了。”
贾琏再次端起酒杯,笑道:
“还说什么省心省力,这不就是照顾我吗?那一切就全托瑞兄弟了,咱们兄弟南下,一路把酒言欢。”
贾瑞也是嘴角微扬,举杯与贾琏的杯子轻轻一碰。
瓷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咚。”
第136章 王熙凤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