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好妹妹!”
薛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扣住冰冷的铁柱,焦急道:
“可有门路了?哥哥我能不能出去?”
薛宝钗心头一酸,强忍着牢内刺鼻的味道和兄长狼狈的模样,克制道:
“哥哥,死罪已免,朝廷旨意下来了……”
薛蟠眼中爆亮,然狂喜还未彻底展开,宝钗后面的话已如冰水般浇下:
“但你活罪难逃,流徙辽东。”
“辽东?!”
薛蟠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撞得栅栏哐当作响。
“我不去!好妹妹,你再想法子,去找姨爹(贾政),去找舅舅(王子腾),他们说话皇上肯定听。”
“让他们给我想想法子,辽东那苦寒地界哪是人待的?去了还不得冻死饿死!”
看着兄长这副只顾叫嚣埋怨、全无半点反省担当的模样,宝钗不愿再多说安慰的话,苦涩道:
“旨意如山,这是最好的结果了,我已替你打点好行装盘缠,安排了妥帖的人随行照料。”
“此去路远,万望你痛改前非,莫再行差踏错,母亲为你的事,心力交瘁,已病倒多日了……你就多体谅他吧。”
“妈病了?”薛蟠的叫声顿了一下,随即又被自己的恐惧淹没。
“病了,你们更要想法子捞我出去啊,我要去给他尽孝。”
“我不去辽东,我吃不了那个苦,我在牢里都瘦脱相了,再让我去那破地方,不如现在就让我死在这里!”
他捶打着栏杆,语无伦次,全然是孩童撒泼般的蛮横无理。
一旁的莺儿实在忍不住了,脱口而出:
“大爷,您还在这儿说这些。不是贾家的瑞大爷在御前周旋,您这会儿哪里还有命在这牢里叫唤。”
“如今薛家上下还能喘口气,全靠了瑞大爷的恩情庇佑。”
她是真心替姑娘委屈,一股脑儿把心窝子里憋的怨气倒了出来。
“莺儿!”
宝钗厉声喝止,秀眉紧蹙,虽是斥责婢女,眼神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投向薛蟠。
“瑞大爷仗义援手,于我们家有天高地厚之恩,自当铭记。”
“哥哥此番能保住性命,确是全赖瑞大……瑞大爷相助。”
那个瑞字在她舌尖顿了顿,吐出来已带上了郑重。
她不愿在薛蟠面前提及贾瑞,尤其是在哥哥这副情状下。
事到如今,还是给薛蟠留点体面吧。
“贾瑞?”薛蟠像是被人兜头抽了一记闷棍,瞬间僵在那里。
脑子里不受控地闪过那张如今已变得高深莫测的脸。
那个被他踩在脚下的穷酸,如今竟成了自己苟活性命的依仗?
薛蟠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什么恶心的东西搅成了一团,臊得脸皮发烫。
但憋了半晌,求生的渴望,还是打败了薛蟠心中的愤懑,又想起宝钗因为此人,跟自己有过口角冲突。
薛蟠脸上忽然挤出一个几乎是谄媚的笑,对着宝钗道:
“妹妹,你跟瑞大爷挺熟的不是,他肯定有法子,你再替我求求他?”
“你跟他说,就说我薛蟠感激他!只要他能让我不去辽东,等我出来,我重重谢他,银子要多少有多少,女人我也买来送他,包他满意。”
这些话十分可笑,让薛宝钗愈发不耐。
事到如今,薛蟠居然还在口出污言,妄图拿这等小算计利用贾瑞。
如果此人不是自己亲哥哥,自幼一起长大,她真是恨不得转身就走,再不踏足这腌之地。
宝钗强压下汹涌的怒火与失望,长叹道:
“事已至此,哥哥你不要再做无谓妄想了,还是早点歇着,养好精神,准备动身吧。”
“我已经让母亲修书,让舅舅代为打点照应,到时候你安分守己,勤勉服刑,说不定还能早点归家。”
“若你再这样口无遮拦,不知轻重,日后自寻死路,我也救不了你。”
这番话既狠且准,透着彻底的无望与最后的警告,让薛蟠哑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冰冷决绝,全然陌生的薛宝钗,跟记忆中的温婉亲厚的妹妹完全判若两人,仿佛不认识她了。
“妹妹......”
薛蟠此时声音虚弱起来,看着薛宝钗,突然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般萎顿下去,带着最后的祈求道:
“那你和妈就在家里好好的等着我。”
“家里的铺子,家当,替我看顾好,妈替我多多照看。”
“还有香菱,让她也安心在家里等着,别把她随意打发出去,平常你们就关好门户,别跟外头那些混账东西打交道。”
“有人欺负你们,等我回来再想办法跟他算账。”
铁栅栏外的宝钗,听着薛蟠总算说了几句在理的话,酸楚瞬间涌上鼻尖,但她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旋即,她决然地转过身,也无力再言其他,只由莺儿扶着,离开了令人窒息的牢狱。
马车摇晃在归途的石板路上,宝钗靠在软枕上,闭着眼,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待回到府中,一旁的莺儿看着宝钗这副模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憋闷道:
“姑娘,您这是何苦?大爷他惹下这样塌天的祸事,把咱们好好的家折腾成如今的光景!太太病倒了,铺子生意凋零,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看笑话。”
“这一大摊子的难事,千斤重担还不都压在姑娘您一个人肩膀上?”
莺儿越说越替宝钗委屈,语气也急促起来道:
“您瞧瞧您自个儿,这些时日瘦了多,眼睛也黑了一圈,真犯不着为他再掉眼泪。”
“至于香菱姑娘,哼,就大爷那性情和如今的处境,香菱姑娘跟了他,指不定将来是落在火坑里还是冰窖里呢。”
“我倒瞧着,现下能跟着那位瑞大爷,对她来说,反倒……说不准是场福气造化呢。”
宝钗此时整理好情绪,轻叹一声道:
“好了,这些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往后不可再提,更不可向外人说。”
那语气里,少了几分苛责,多了几分疲惫的默许。
莺儿见姑娘这般态度,心里反而舒服多了,知道自己的话其实是替姑娘出了气。
当初在贾府的时候,姑娘许多不方便说的话,也是自己替她说的。
莺儿手脚麻利地为宝钗梳了个家常的轻便发髻,又轻轻搓揉着她的太阳穴,低声道:
“姑娘,香菱那边,已经在换装了,今天就送到瑞大爷那边......”
“去瞧瞧她吧。”宝钗淡淡应了一句。
推开厢房的门,只见香菱早已被丫头婆子们精心装扮过,穿着宝钗送给她的名贵花裙,秀发上还簪了一支累丝镶珠金簪,脸上薄施脂粉,柳眉淡扫,唇上一点胭脂,衬得她那张本就清秀绝伦的小脸愈发艳丽动人。
宝钗看得微微出神,平日素面朝天、温婉怯懦的香菱,稍一打扮,竟真真是清丽脱俗,不可方物。
只是此刻,这份艳丽被浓浓的慌乱和不安所笼罩。
香菱眼中含着一包清泪,见宝钗进来,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抬起头,嘴唇嗫嚅着,带着哭腔道:
第140章 香菱夜入府,温香玉满怀
“姑娘…我…我舍不得你们。”
她自被拐子卖到薛家,虽说最初是薛蟠强夺,但在薛姨妈房中两年,一直被保护得很好,何曾经历过这般被当做礼物转送的阵仗?
心中对未知的恐惧压过了其他所有情绪。
那位瑞大爷,对他能比薛家母女更好吗?
宝钗心中也是万般滋味杂陈,她走到香菱面前,轻轻摸着少女小脸,声音放得极其温婉道:
“傻丫头,瑞大爷与旁人不同,他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真英杰,知礼义,重情分,更有通天的本事。”
“他答应为你寻访亲缘,这诺言必不落空。”
“即便一时寻不到根脚,在他身边伺候,也定比守在这深宅大院,无依无靠强上许多。”
宝钗打量着香菱清澈含泪的眼底,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道:
“香菱,你我虽名为主仆,却也情同姊妹一场,此去祝你一切顺意。”
“若日后瑞大爷喜欢上你,而你在瑞大爷跟前又得了体面,希望能顾念着昔日,我们母女待你的这份情谊,在瑞大爷面前美言一二。”
“便算是全了你我这场缘分,也不枉母亲这些年照拂一场了。”
这番话说得含蓄委婉,却字字珠玑,直指要害。
香菱听得心头怦怦乱跳,脸颊瞬间飞上红霞,羞涩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生性天真,男女之事几近空白,薛姨妈又看得紧,薛蟠几次想强占都没能得逞。
最后薛蟠只好磨着薛姨妈同意,日后以收房的礼节正式把香菱收下,他们才能行周公大礼。
不过此事还没步入日程,薛蟠就身陷牢房,不日就要发配。
所以香菱依旧还是处子之身,未经人事。
宝钗看着香菱这副羞赧难当、愈发显得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中那丝惋惜和算计也淡了几分,又有些奇异的羡慕,毕竟香菱终身算有了依靠。
她伸手在香菱滑嫩的脸蛋上捏了捏,苦笑道:
“瞧瞧这模样,真是我见犹怜,瑞大爷见了,必然喜欢。”
“好姑娘,愿你日后无忧无病,一生顺遂。”
夜色渐深,挂着青呢帷幕的四抬小轿悄然从薛府侧门抬出,稳稳地行进在寂静的街道上,朝着贾瑞的府邸而去。
轿内的香菱紧紧攥着手中宝钗塞给她的旧帕,手心满是冷汗,一颗心七上八下,惶恐与未知交织。
此时贾瑞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前厅里烛火明亮,贾瑞今日特意为彩霞操办了一个小小的抬房仪式。
彩霞身着簇新的粉霞色比甲,含羞带怯,郑重其事地向坐在主位的祖母傅氏叩头行礼。
傅氏这些日子眼见孙儿一步步立业成家,精神也好了许多,脸上带着慈祥的笑,亲手将一套赤金缠丝的头面赏给彩霞,又给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里头装了二十两足银,笑道:
“好孩子,起来吧。既入了瑞哥儿的房,往后就是一家人,好好伺候瑞哥儿,日后自然有你一番天地。”
彩霞激动得眼眶微红,深深道谢:“谢老太太恩典!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懈怠。”
就在这时,门房婆子来报,薛家管事薛义带着人来了,说是薛大姑娘按照嘱托,把香菱姑娘带来了。
贾瑞微微挑眉,他已知悉薛家今晚要送香菱过来,只是未想到宝钗动作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