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皆然,虽说大丈夫何患无妻,可也该早些打算待春风得意之时,有红袖添香、佳人相伴,岂非人生乐事?”
这话里话外,透着几分试探冷家族中正有两个及笄的族妹,若贾瑞有意,倒是一门好亲。
贾瑞却是洒然一笑,沉吟道:
“寒舍家道中落,虽与国公府同宗,实则是旁支远亲,小门小户,高攀不起什么名门闺秀。
况且瑞如今一事无成,既无功名,又无产业,连祖宗留下的几亩薄田都守不住,哪里敢动娶亲的念头?二位兄长说笑了。”
他心知冷家兄弟的意思,可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更何况冷家背后水深水浅尚未摸清,此时婉拒,方是妥当。
冷子兴见他不接话,忙道:
“贾兄志向高远,飞腾之兆已显,岂是池中之物?是我等多言了,该罚,该罚!”
冷子云也一笑带过,转而谈起文章经史、国朝掌故,都是文士们爱聊的话题。
贾瑞两世为人,阅历颇丰,对这些话题自是信手拈来。
他随口敷衍几句,往往三言两语便点到要害。
尤其谈及国朝时事,更是引经据典,一针见血,听得冷家兄弟耳目一新。
原来贾瑞前世闲来无事,最爱在论坛上与人对谈史,还写过几个上万赞的帖子。
这些见解搁在现代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消遣,可放在这缺乏系统学识的古代,却如醍醐灌顶,令人震动。
冷家兄弟面面相觑,心下暗惊:
我二人走南闯北,历经风霜,方有今日这点见识,他一个年轻后生,足不出户,怎会对天下大势看得如此透彻?
二人对贾瑞愈发恭敬,心想此人日后必非池中之物。
今日结个善缘,来日未必没有回报,若能效仿当年吕不韦奇货可居的故事,那便是天大的造化了。
转眼间一个时辰过去,酒足饭饱。
贾瑞起身笑道:
“今日相聚甚欢,天色不早,就此别过。晚间回去写两幅字,明日二位兄长可来寒舍取走。不知冷兄想要什么内容的?”
冷子云想了想,笑道:
“一幅送与大家千金,一幅送与耆老宿儒,不知公子可写得?”
贾瑞颔首道:“这有何难?”心里却盘算着,寻两首切合对方身份的诗词格言便是。前世经商时,他早学会了根据客户需求定制产品,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冷子云大喜,忙吩咐小厮取来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双手奉上:
“这是我兄弟一点心意,聊表存心,请公子笑纳。”
五百两比上次足足多了数倍,已是京中一流名家的润笔之资了。
贾瑞也不推辞,坦然接过。
既蒙他以国士相待,我自当以国士报之。他日若有一番作为,送他一场富贵便是。
说罢几句分别话,三人拱手作别。冷家兄弟直送出老远,方才怏怏而回。
回到斋中,冷子云问道:“大哥看天祥兄此人如何?”
冷子兴沉吟半晌,悠然道:“了不得,上回听你说起,我还以为不过是个年少才高的书生,今日一见,方知此人胸有沟壑。”
冷子云一怔,旋即点头:“大哥说得是,有才不难,难的是他这般年纪,却有如此心性,又真胸有韬略,京城那些贵胄子弟,未必及得上他。”
说着又叹道:“只可惜他不是公府嫡出,到底缺了那份天生的尊贵,若是嫡子,那便……”
“呵呵!”
冷子兴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
“我南来北往半生,天下名都走了个遍,达官显贵见得多了,可能及得上贾公子这般风采的,寥寥无几。”
他目光炯炯,沉声道:
“何况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哪有什么天生的煌煌贵胄?当年荣宁二公,不也是金陵城里的泼皮破落户?不过是风云际会,才挣下这份泼天富贵。”
说到此处,冷子兴眸中精光闪烁,胸中那团熄灭多年的火焰,忽地又熊熊燃起。
“如今时局不宁,天下板荡贾天祥,焉知不能效仿先祖,登高望顶?”
九州生气恃风雷。
这天,怕是要变了。
第15章 杀人不见血
这几日荣府事务繁杂,上上下下俱是忙碌景象。
与贾家世代联姻的王家当家人王子腾,蒙朝廷擢升为蓟辽都统制,不日便要离京赴任。
这职位委实烫手关外女真势大,多少能征惯战之将皆折在他们手中。
王子腾虽少年时随贾代善东征西讨,深得开国名将兵法真传,可毕竟离了边关多年,如今接手的又是新败之师,能否力挽狂澜,实难预料。
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王家的兴衰,便是贾家的兴衰。
这几日贾赦、贾政兄弟奔走不休,只求那些文官清流念在国家大事的份上,莫给王子腾背后使绊子。
又盼着昔年受过父祖恩泽的旧部,此时能鼎力相助。
王熙凤也没闲着。
这几日迎来送往,上下打点,花出去的银子如流水一般,全压在她一个刚过二十的少奶奶身上。
那些平日里嫌她严苛的丫鬟婆子、小厮仆人,本指望看场好戏,盼她栽个大跟头,好出出心头那口恶气。
可没几日,他们的指望便落了空。
王熙凤依旧稳坐钓鱼台。
整整一日一夜,未曾阖眼,只凭那婀娜风流的身段、七窍玲珑的手段,轻启丹唇,笑中带威,便将荣国府上下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
便是各路登门探听的贵妇人,她也应对自如,滴水不漏。
连贾母都忍不住夸赞,对来访的史家夫人道:
“我这个孙子媳妇,竟是女子中的男子。十个须眉男儿,也比不过凤辣子一个。”
众人忙笑着附和。只一旁伺候的邢夫人脸上掠过一丝不悦,旋即又堆起笑来老太太跟前,她怎敢露了形迹?
……
“二婶子,侄儿给您请安来了。”
忙了两日,王熙凤正要歇口气,却见贴身丫鬟平儿领着贾蓉进来。
原来贾蓉前几日便托了平儿要见,平儿知奶奶正忙,便压到今日才带进来。
贾蓉满脸堆笑,打千儿行礼。
王熙凤瞟了他一眼,心里便知他打的什么算盘,面上却淡淡的:
“原来是蓉哥儿。你来得正好,府里这些日子事多,开销也大,你若是来打秋风的,我可不依。”
半真半假,先把话堵死了除了银子,旁的都好说。
贾蓉忙陪笑道:“侄儿怎敢!知道婶子管家辛苦,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敢来劳烦婶子?今儿来,是为着贾瑞的事。”
“他?”王熙凤脸色一沉。
她身为荣府管家的少奶奶,身份何等的尊贵?
便是贾琏,在内宅也不敢跟她嬉皮笑脸。
她要晚上歇着,十个琏二爷也近不得身连平儿也不许给他,就让他干熬着,饿得落饥荒,好叫他晓得自己的好处。
可那贾瑞,一个仰仗荣府过活的没出息的,竟敢对她起轻薄之心?
想到这事,王熙凤心头便涌上一股恶气。
她素喜周旋于男子之间,享受那众星捧月的滋味。
贾琏为此常抱怨:“她防我像防贼似的,只许她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同女人说话。
我跟女人略近些,她就疑惑。
她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
可这不过是她的手段我能与你调笑,由我;你敢动歪心思,不行。
那贾瑞,也配?
念头转罢,王熙凤脸色一寒,不紧不慢道:
“前些日子不是听说他病了,在家调养,听说已然好了,是也不是?”
贾蓉忙道:“早好了!如今在家里张狂得不知怎么好呢。
前儿贾蔷去看他,原是一番好意,谁知他竟口出狂言。
说什么婶子是他梦里的佳人,他日定要叫婶子拜倒在他脚下,好教婶子晓得他的手段简直不堪入耳!”
说着满脸激愤,倒像王熙凤是他屋里人,被人轻薄了似的。
原本贾蓉、贾蔷盘算着先找贾代儒要钱,偏这几日两府事多,族学的孩子都没上学,他们碰不着贾代儒。
又怕去家里撞见贾瑞,便想着先来探探王熙凤的口风,借她的刀杀个人。
王熙凤听了,将信将疑,上下打量了贾蓉几眼,眸中掠过一丝讥讽。
贾瑞觊觎她,她信。可要说贾瑞当着贾蔷的面说那些混账话她可不信。
贾瑞又不是傻子,难道不知贾蔷与贾蓉是穿一条裤子的?怎会跟贾蔷说这个?
八成是贾蓉使的手段,想拿她当刀使。
虽不知他们之间有何过节,可她王熙凤岂是任人摆布的?
要收拾贾瑞,也不急在这一时。
她懒懒地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道:
“蓉哥儿,既是贾瑞这般大胆,说了这许多混账话,依你的主意,该怎么处置才是?”
贾蓉一愣,没料到她倒把球踢了回来。
只好硬着头皮道:“婶子,王家大爷不是升了蓟辽都统制,要带兵出关么?依侄儿看,不如把贾瑞弄去当个随军文书。
他好歹念过几年书,会写会抄,又是贾家族人,大爷必不推辞。
只那人生性懒散,哪里受得军营的苦?到时候不定在营里惹出什么事来。
况且战场上刀枪无眼,说不得小命都丢了……”
他盘算的是:把贾瑞弄进去,贾代儒那老头就好拿捏了。
到时候去要钱,便吓唬他不拿钱,你孙子就得去边关送命。
若肯出钱,我们倒可以替他周旋。那老头心疼孙子,必然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