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万人敌?那就是做一个胸有丘壑,腹藏韬略,执掌千军,廓清四海的治世大才,而非逞一己之私愤、争一地之长短的莽撞之徒。”
“你父官居漕运总督,掌天下粮秣转运命脉,而如今大周辽东烽火连天,将士浴血,正需粮秣源源不断支撑。”
“你若有心,想拜我为师,那我第一件事,便是要你少去惹祸上门,不说通晓实务,至少要替父分忧,让他后方无虞,可以将漕粮及时稳妥送达前。”
“此等功业,此等担当,岂是提着把刀满街撒野所能比的?”
吴鉴如闻言才恍然大悟,他本就是世家子弟,也不算不懂道理之人,圣贤之书,也算是读过几本。
何况这个年纪的小孩,又看过几本演义公案小说,最佩服的就是能打的英雄,旁人说这话,未必有用,贾瑞说这话,让他做这万人敌,却是给他脑海中闪过惊雷。
他猛地以额触地,再抬起时,目光已带上异样的郑重:
“师父教诲,震耳发聩,弟子省得了。”
“从今日起,再不虚掷光阴,定当好生孝顺父母,辅佐父亲,打理漕务,还要请师父教我,如何助父亲分忧。”
这声师父,不完全是为了武艺,而是为那条陡然拓宽、令人热血沸腾的大道。
“好。”贾瑞眼中闪过一丝嘉许,伸手托住他的臂膀,稳稳将他扶起。
“知途迷返,其行可期,只要你能沉下心,真正做起功业来,未来定有造化。”
“恭喜瑞大哥收一徒弟。”
“我也想跟你学本事。”
恰在此时,脆亮如银铃的笑声从月亮门外泼洒进来。
史湘云拉着紫鹃从旁一阵风似地卷入场中。
她们二人本是来找贾瑞,但湘云看着后院满屋子景,倒是开心的逛了起来,再加上不熟悉路径,东走西看,直到现在才撞到贾瑞这。
好巧不巧,偏偏此时,湘云听到了贾瑞这一番宏论,发现他还要收徒。
史湘云本就是好玩好动,喜欢乐闹,又崇拜英雄的性格,此时就忍不住跳了出来。
只见她火红的石榴裙在晨光里跳脱飞扬,圆睁着一双笑眼,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刚爬起来的吴鉴如,得意道:
“你既拜了我瑞大哥为师,按辈分论起来,往后你可得恭恭敬敬叫我一声姑姑!”
说罢,湘云还故意背起小手,做出一副十足的长辈派头。
吴鉴如不知道湘云和贾瑞什么关系,真以为她是贾瑞妹妹,忙道:
“既然如此,那我便向姑姑问好。”
说罢,吴鉴如还真给史湘云行礼。
他这动作一出,倒是让现场笑声一片,湘云更是捂着嘴巴,连连往后栽倒,摆手道:“别,你可别真拜我做姑姑。”
连贾瑞看着湘云孩子气的模样,都不禁莞尔道:
“云丫头,你真是有趣。”
随后贾瑞又对吴鉴如道:
“吴公子,你自去禀明令尊今日之事,师者传道,名分之事不可轻忽,待吴总督知晓后,再说此事吧。”
“是,师父。”吴鉴如心中喜悦,立刻招呼他那群早已缩在后面的狐朋狗友,跌跌撞撞跑出了练功场。
他心想要立刻把认师父的事跟父亲说起,也不知道这个师父能在此处待多久。
而湘云见吴鉴如那副狼狈样,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撒娇道:
“好玩,瑞大哥,你这徒弟倒像个见了狸猫的耗子,溜得比兔子还快。”
“瑞大哥,既然你都收徒了,也教我两手功夫呗?”
“但我不要做你的徒弟,我就做你妹妹,你就教我几招好玩又好看的防身招数,成不成?”
贾瑞瞧着湘云神采飞扬的脸颊,却是心头微悦,也是笑道:
“你若真心想学,闲暇时我教你几手简单的手段,可以强身健体,临机应对,务求实用为上。”
湘云赶忙喜悦道:“那就这几天吧,我左右也无事,就跟着瑞大哥学几手。”
此时一直抱着手臂,静静打量着贾瑞的黄虚,看到史湘云眼神中的倾慕,心中也是觉得有趣。
这大人不仅借势打势,点石成金,一席话就收了个实权人家的徒弟,且这手段硬气又圆融,比那些钻营附会的强了一百倍。
而且还很有桃花运,极其讨女孩子开心,眼前这丫头,好像是钦差正使史鼎的侄女吧。
这姑娘现在年纪尚小,但只要贾瑞愿意,几年后两人成婚也未必是难事到时候他就有一个勋贵豪门做自己的靠山。
佩服呀,男人做到这份上,真让人羡慕。
黄虚那双总是笑眯眯的小眼睛里,蓦地透出一丝与市侩面孔格格不入的深意。
他也没多逗留,嘿嘿一笑,抄着手,迈开步子消失在摇曳的竹影里。
而紫鹃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湘云亲昵地拉住贾瑞的袖子轻晃,急得手心都沁出冷汗,心想自家姑娘在房中都等的望眼欲穿,这瑞大爷还在跟云姑娘拉扯。
她本来现在就想跟贾瑞说起林黛玉的事,只是身边一直人多眼杂,所以没有说话。
直到黄虚走远,紫鹃这才长长舒出那口悬了半日的心气,也顾不得湘云还在兴致勃勃围着贾瑞比划什么架势,几步抢到贾瑞跟前,语气急得变了调道:
“大爷,我有事说。”
“林姑娘她一早便觉着心口闷得慌,气色也不好看,又发起烧来,求您赶紧去瞧瞧,是不是昨日开方子的药性有冲撞了?”
“彩霞姐姐忙不过来,遣我紧着来请您呢!”
情急之下,紫鹃把彩霞也拉出来做了挡箭牌。
闻到此言,贾瑞眉心微蹙,心想应该不至于。
难道是昨夜强撑着写奏折耗神太过?
他压下疑虑,语气带上医者的郑重:
“我即刻过去,不能拖延”
湘云此时也变了脸色,跺脚道:“那我也跟着去看林姐姐,她发烧了,身边需要有人照顾。”
紫鹃却忙道:“云姑娘,您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我家姑娘体弱,人多进去反而扰了她静养。”
“云姑娘要不且回,由我带着瑞大爷过去,有事我再嘱咐云姑娘。”
湘云闻言也觉得有道理,忙对贾瑞喊道:“瑞大哥,那你快些去吧,林姐姐体弱,就怕她咳坏了身子。”
“有什么消息,你们赶紧告诉我。”
紫鹃忙点头称好,就将史湘云送走。
周遭总算没了旁人,紫鹃忙引着贾瑞走向黛玉院子,一路上心绪极为复杂,又想起刚刚湘云缠着贾瑞的样子。
彩霞等人是不妨事,毕竟影响不到自家姑娘,但云姑娘可就不一样了,她有两个叔叔,都有爵位,身体也比自家姑娘好些。
公子王孙,多是善于算计,今天朝东,明天朝西,三房五妾,十分正常。
姑娘这孤注一掷的邀约,是不是太过惊世骇俗,就怕没有好结果。
穿过一道道门户,直到黛玉的院门前。
此时只剩下紫鹃与贾瑞在门口,雪雁在里面伺候,晴雯被打发去宝琴那里。
“大爷。”紫鹃声音干涩,回身对着贾瑞又深深一福,说出真相道:
“有一事要向大爷坦承。”
“实在不是我存心哄骗,这次让您过来,是我家姑娘说有话要问您。”
“姑娘说,如果不当面亲口问清楚,她心难安,奴婢不敢多问缘由,只能遵命,求您进去便是。”
“眼下这里只有我们几个姑娘心腹,没有旁人,可能姑娘......有很体己的话要问大爷吧......”
话说到这里,紫鹃都只能叹气。
而贾瑞心中也是一怔,他智计百出,很多事情都能料到。
但这一次,却是完全失算了他没有想到,林黛玉会主动约见自己这个外男。
这对黛玉这位素来目无下尘、孤高自许的贵女而言,何止是逾矩?简直是翻天覆地的惊人之举。
她找自己,所为何事?是因昨夜奏疏?或是她父亲病情?
还是另有缘由?说体己话吗?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心间,贾瑞旋即抬手,轻轻推动门扉。
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
厢房内流淌着温和的暖意,淡淡的药香与书卷墨香交织弥漫。
雕花的窗棂半开着,几缕阳光斜斜投入,恰好落在临窗独坐的那道纤细身影上。
第166章 互诉心肠,订婚黛玉(一)
黛玉裹紧着鹤白斗篷,指尖下意识地捻着斗篷边缘冰凉的绒毛。
紫鹃已经出去多时了,久到足够她将那壶半温的药汤冷了又温,温了又冷。
等待漫长得像煎熬,门外长廊上偶尔响起细微的脚步声,都让黛玉的心骤然提起,可脚步声旋即又远去,只留下更深更沉的寂静。
但机缘有时候就是如此复杂,但黛玉正准备让雪雁把紫鹃寻回来的时候,门扉突然被人推开。
是他来了。
黛玉那双似泣非泣的含露目,抬起又垂落。
有很多话想说,但等人真来了,却连看到他,都不知说什么好。
来人正是贾瑞,而进来的瞬间,他的目光便锁定了窗边那抹遗世独立的孤鹤白。
“好熟悉的鹤白斗篷,那天她就是披着这件斗篷。”
贾瑞眼中掠过一丝恍然与惊讶。
数月前,他们二人初遇溪畔,暮霭霞光里,那裹着孤寒鹤影,为父祈福的纤弱身姿,与眼前静候姝女骤然重叠。
溪流潺潺、暮色沉沉、灯火摇曳、寒冰碎裂。
少女那清泠的祈祷,清晰地撞入贾瑞脑海。
他定了定神,温和笑道:“林姑娘,我听紫鹃说,你有事寻我?”
黛玉微微抬眸,很快又避开那道过于迫人的视线,长睫低垂,轻轻吐纳道:
“瑞大哥,你坐。”
贾瑞依言在离她几步远的靠背椅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望着她略显苍白的侧影,不催促,亦不回避。
紫鹃此时换下了雪雁。
她本人悄悄退到门内侧,紧贴着门板站立,不打扰二人谈话,但也可以随时参与。
内室的门则被雪雁轻轻掩上,由她在外面放风。
房里只余下寂静,时间凝滞了良久,似乎过了一刻,但又仿佛只是一瞬。
贾瑞并没说话,他只是给自己倒了杯香茶,又像主人般给黛玉倒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