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带雨,艳若朝霞,羞恼欲绝、却又娇嗔。
但贾瑞却心中一笑,心想这次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结果现在又要赶我走。
不过贾瑞蛮喜欢现在的黛玉。
之前见到的黛玉,大部分都是端庄自持,但贾瑞知道,这是面对陌生人的世家贵女矜持。
今天见到的,可能才是真正的黛玉,她是这种越是亲近,越是要娇怯怯,会有小性儿的性格。
紫鹃也忙走上前来,给姑娘拭去泪水,安慰黛玉道:
“姑娘,这瑞大爷开玩笑呢。”
“对,他这人就是涎着脸儿,像个贼王一样,我之前还以为他是个好心的大哥,没想到......”
黛玉也是哼的一声,看着贾瑞,嘴角不自觉鼓了起来。
贾瑞却低笑出声,哄着小羊羔(林黛玉本来也属羊)道:“林姑娘方才不是说了,要我明明白白道个缘故么?”
“那我便明明白白说了,我这人从来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
“我也不会妨碍姑娘的名节,既然喜欢姑娘,那就希望姑娘嫁我为妻。”
“若是姑娘讨厌我,那我以后不再提此事,也不耽误姑娘。”
“姑娘需要我走吗?”
“你......我......”
黛玉羞恼,却走字卡在喉间吐不出,又指尖揪得鹤羽绒毛乱颤。
看到黛玉如此欲拒还休,贾瑞心中逗弄之意更盛,戏言道:
“那林姑娘这却是在欺负我,又要我给你说明明白白的话,等我真说了,你又要赶我走。”
“不过我看重姑娘,被你欺负两次倒也无妨,只是次数不要太多了,让我这等老实人承受不起。”
最后一句带着诙谐与自嘲,像一束暖光,瞬间融化了黛玉那层硬撑着的薄冰盔甲。
“噗嗤,”黛玉终究没忍住,破涕为笑。
那笑容如同雨后初绽的芍药,带着未干的泪痕,美得惊心动魄。
她想抬手捂脸遮掩失态,却被厚厚的斗篷袖子绊住,一时手忙脚乱,急得那红晕更深,从脸颊一路蔓延到了纤细优美的脖颈。
“厚脸皮,都敢说这话了,还是老实人?是你欺负我呢。”她努力板起脸想呵斥,那软糯的声音却毫无威慑力,反而更像是撒娇。
紫鹃在一旁看着这峰回路转、石破天惊又甜得腻人一幕,几乎要揉眼睛。
方才还剑拔弩张生死相托,怎地一转脸就成了小夫妻斗嘴打趣儿?
这位瑞大爷,简直将自家姑娘拿捏得死死的,偏又处处贴心,连这话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深得姑娘欢心。
贾瑞见黛玉破颜,脸上的笑意收起,恢复了温和沉稳。
他知道今天该说的都说了,现在是收尾的时候。
“方才的问题,林姑娘算是都问完了?我是都说了。”
黛玉此时微微低着头,那含情目瞄着桌案一角,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未干的泪珠,闻言只是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乖巧没有说话。
看到她这样,贾瑞心中一片温软,柔声叮嘱道:
“既如此,我就不多扰了,只是你昨夜就不该那般操心劳神,身子本弱,又惹了风寒,竟还强撑着为我抄录那些粗鄙东西。”
“那些劳什子,哪里及得上你半分康健紧要?”
问到此言,黛玉却是心头甜涩翻涌,心想我那还不是担心你文书有失吗?又怕因为我的病,而影响了你的正事。
所以想为你做点什么,尽我的一份心。
但是话到嘴边,却没有道破这份牵挂,只是嗯的一声颔首无话。
贾瑞却知道她意思,笑道:
“这两日,你务必要好生静养,汤药按时服,莫再思虑过甚。”
“外头的事,自有我在,大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启程,取道水路直下扬州,若风向顺利,快则五日,便能抵达。”
黛玉静静听着,虽未抬头,那微微攥紧放在膝上的手指却泄露了心中的波澜,当听到“扬州”二字时,她纤弱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待到了扬州,我自当竭尽心力,为令尊诊治沉疴,林御史若能早日玉体康宁,心怀宽慰,我便即刻禀明家中长辈,备齐三书六礼,郑重登门,为你我向林御史提亲。”
“我这人不说妄语,说到就做到。”
提亲二字落定,室内仿佛又有惊雷滚过,紫鹃猛地捂紧了嘴,把即将冲出的抽气声死死摁在喉咙里。
黛玉却抬起头来,深深望着贾瑞,这一次不再像刚听到那样反应强烈。
目光中只有惊愕褪去后的信赖,又有几分复杂的释然。
良久,黛玉终于开口,清晰而沙哑道:
“我信你。”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说的话,我都信,我父亲便全托付给你了。”
此言一出,重逾千钧。
黛玉终是将自己此生最重、最放不下的一切,双手捧到了贾瑞面前。
贾瑞也不再嬉笑,肃穆道:
“林姑娘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把林家当做我自己的家。”
他随即看向仍处在巨大震撼中、心神激荡的紫鹃,叮嘱道:“紫鹃,这两日务必看紧你家姑娘,药要按时按量喝,莫让她沾凉受风。”
“饮食需得清淡温补,晚间安神汤也别忘了,若有半点不妥,即刻差人来告知我,切莫耽误。”
说罢,贾瑞不再停留,站起身来,动作干净利落。
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就不是靠说来解决,而是靠做来解决。
只是在最后,贾瑞目光扫过黛玉的鹤白色斗篷,眼底掠过暖意笑道:
“我之所以敢向姑娘提亲,是因为我进来后,头一眼就看到你穿了这身斗篷。”
“斗篷衬得美人如玉,我们第一次溪畔初见时,你穿着它,这次再晤,我向你提亲,你还穿着它。”
“我会永远记住这身漂亮斗篷。”
黛玉倏然攥紧袖缘绒毛,颈间胭脂色直漫到耳根,他竟连这隐秘心思也勘破。
晨起时,黛玉就是想起第一次见面的事,鬼使神差披上这件旧氅。
结果就这样,她好好的姑娘,一步步中了这个“老实人”的陷阱。
真是可恶。
贾瑞却是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走,带起一缕初春微寒的风,径自掀帘而出,消失在门外。
他走了,房门轻轻合拢的声响,仿佛切断了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切。
暖阁内瞬间恢复了寂静,只余下灯火不安地跳动。
黛玉却兀自坐着,无意识抱着自己身上的那件鹤白斗篷,久久没有动弹。
许多话刚刚在她脑海中闪过,还需要消化。
紫鹃从方才起就一直堵在胸口的千言万语,此刻更是翻江倒海。
她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走到黛玉身旁,迷茫道:
“姑娘。”
“瑞大爷方才说的话,每句听着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真得不能再真。”
“可这,这实在是太大胆了,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三书六礼、提亲的字眼在她脑中轰鸣,至今仍觉如坠梦中。
紫鹃只觉得心头乱麻一团。
然而,就在这沉重的寂静里,贾瑞走后,垂首不语的黛玉,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却带着难以言喻的轻盈和释然,如同幽谷寒冰悄然消融的第一缕春风。
紫鹃茫然抬眼。
黛玉只是轻轻抚摸斗篷,那被泪痕打湿后显得更加清亮透彻的双眸,此刻却遥遥望着窗外,樱唇微启,竟是念出一句旖旎的句子:
“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声音清泠,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娇慵与近乎宣告的笃定。
紫鹃一怔,还没说话,黛玉却又自顾自地接了下去,语调轻快道:
“紫鹃,你把咱们从府里带来的那剂益气养荣丸,赶紧给我泡了罢!我身子得快点好起来,早些儿到扬州。”
“其它药,你按照他的吩咐,也给我泡了。”
黛玉终于转过脸来,那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此刻虽还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雾,但那水雾之后,却清晰地映出了一片从未有过的、澄澈而坚定的晴空。
她一字一句,坚定道:
“我要好好地去见爹爹,我要告诉他,我带了最合适的人来,给他治病了。”
“他要好好的,我也要好好的。”
紫鹃被黛玉眼神中这从未见过的神采震得心头猛地一跳,但随即反应过来姑娘这是真真的放亮了心,这是好事。
重视自己身子总归是好事。
她慌忙点头,几乎带上了喜色,迭声应道:
“姑娘,我这就去。”
她手脚麻利地转身去柜中翻找药丸和泡药的器皿,又把雪雁叫进来,药香很快重新在室内弥漫开,温热的药盏也小心捧到了黛玉面前。
黛玉接过药盏,竟毫不犹豫地仰头,将那苦涩却蕴含希望的汁液尽数饮下。
很快就要去扬州了。
她相信自己父亲不会有事的。
因为有一个人在。
......
有时候,恋爱中的女孩子会有些傻,会痴痴相信一些事情。
但这个傻从另外一个角度讲,又叫做可爱。
人太聪明了,就会很累。
偶尔需要相信一些东西,也偶尔需要傻一回。
......
第168章 薛宝琴的忧虑,薛家的危机
当贾瑞回到自家门口时,却看见薛家二爷薛润正佝偻着背,在门外焦虑地踱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