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关乎宗祠血脉、阖族颜面,可谓宜早不宜迟。趁着叔父还清醒,正好要做个主张。”
“若再拖下去,人多口杂,恐生不必要的是非,反倒伤了和气,辜负了叔父一生清名体面。”
林文彬把自己的小心思说了出来,那就是有些事要早些定了。
林家二爷闻言忙道:“大哥说得在理,叔父膝下就妹妹一个姑娘家。”
“她自然金贵,可终归是要嫁出去的女儿,到时这林家的家私、族产,难道还能跟着妹妹的嫁妆抬进别人府门不成?”
“这不合祖宗规矩,还是要我们这些同气连枝的至亲骨肉,替叔父守住本支这一脉香火基业,续写祖上荣光,才是正理。”
“姨娘,您说是不是?”
他们两兄弟,这次前来,就是盯着林如海手中未分的田庄铺面,家族私产。
林黛玉可以拿一部分,但不能全拿,他们这些宗族兄弟,也要吃一点。
李姨娘脸色愈发冷冽,但只能克制道:
“大爷和二爷的好意,妾身省得,只是妾身终究是妇道人家,见识浅薄,此等阖族大事,一则有老爷在,自有主张。”
“二则,我们姑娘过些日子也就回了,父女连心,万事爷俩自有商量,妾身不敢,也不能置喙。”
她抬出林如海,更抬出远在神京却即将归家的黛玉,如同竖起了两重无形的屏障。
“姨娘此言差矣!”
林文彬却不在乎黛玉回来,笑容微冷道:
“我们兄弟是林家正根苗,守业亦是孝道,我家堂妹即使回来,也是年幼女孩,又能说得什么?”
“不如现在就请叔父示下,一切按祖宗家法来办,清清白白,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李姨娘额角渗出细汗,心知这兄弟俩今日是铁了心要趁林如海病弱拿捏此事。
情急生智,她目光扫过两人身后空处,忽然问道:
“今日怎不见你们的文墨三爷同来,他学问扎实,一向懂事明理,若他在,或许也能帮着参详一二。”
林文墨是这两人弟弟,性子敦厚,一心只读圣贤书,从不参与这些蝇营狗苟。
这话一出,林文彬脸色微微一滞,随即扯了个干笑道:
“三弟?他那书呆子脾性,姨娘又不是不知,这会儿想必还在梦里论道呢,哪里知道世务权变。”
林文翰更是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
“,提他做甚,我那老三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人情世故不通半点,这等宗族兴衰要事跟他说,还不是对牛弹琴?”
两人毫无兄长风范,言语间对埋头苦读的幼弟极尽贬损。
李姨娘看着这二人的嘴脸,心中越发厌恶,知道事已至此,自己不能再拖延了。
既然你们是不速之客,那就不要怪我说话斩钉截铁。
李姨娘此时不再掩饰,抓起杯子,怒道:“此等大事,关乎小姐前程,关乎林家祖业,更关乎老爷心意。”
“妾身一介深宅妇人,断不敢擅自做主,一切等老爷病体稍愈,或是我们姑娘归来,自有公论。”
“眼下老爷病重惊扰不得,请恕妾身不留二位侄儿说话了。”
她语气坚决,下了逐客令。
林文彬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姨娘这是何意?莫非要置阖族于不顾吗?”
李姨娘冷笑一声道:“我正是为了林家上下着想,才不愿意你们在此时搅乱局面,坏了老爷的安宁。”
林大和林二听到李姨娘此话,脸色都是一阵青一阵白,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虽然此人只是姨娘,但是毕竟是林如海身边的人,算是二人长辈。
之前以为此人是女流之辈,极好拿捏,现在看来,倒也有几分刚强。
正当三人僵持之际,突然“砰”的一声,院门方向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木栓被大力撞断!
一个穿着破旧青衣、跑得帽子都歪了的小厮,撞开主院虚掩的垂花门扉,连滚带爬地冲进寒风刺骨的庭院,显然是极为激动。
他踉踉跄跄,也不管地上的冰冷,看着李姨娘,便是满脸狂喜喜道:
“大喜!神京的贵客们到了!”
“钦差老爷史大人,贾府的琏二爷!他们护着我们家大小姐,坐官船已经到了码头。”
“那边已然有人快马奔来,向我家传讯,让我们开中门迎候!”
这一嗓子,如同滚油泼雪,让在场众人脸色大变。
李姨娘哎呦一下,用手帕捂住自己的下唇。
她以为黛玉他们还要两天后才能到,怎么来的这么快?
而此时,或许是父女连心,或许是心有灵犀。
睡在里屋长床上,眼前只是无边黑暗的林如海,猛然惊醒,
“咳咳!”
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一点睡意都没了。
第174章 船已至扬州(二)
“天使驾临!”
拉长的尖利唱喝,刺破了扬州清晨的薄雾。
只见以扬州知府甄应德为首,扬州卫指挥使张秀材为辅,乌压压一片本地官吏躬身肃立,迎接下船的史鼎一行人。
甄应德此时言语如蜜糖,忙拱手趋前,满面堆欢道:
“扬州知府甄应德,率扬州府衙上下,侯爷远来辛苦,林公公一路风霜,为国操劳,实是万民感佩。”
“下官等在扬州,亦是日夜翘首,相盼天使亲临。”
史鼎跟甄应德虽说不熟,但少年时代也算有过数面之缘,此时忙笑着拱手还礼道:
“甄府台客气了。”
然后介绍这一路同行的,最后说到贾瑞,忙郑重其事地引见道:
“这位是陛下亲点的贾大人,此次南来,身负功勋,且林如海大人的沉珂能否回春,就在他这妙手回春身上。”
史鼎如今极为倚重贾瑞,有机会,便要为他说话。
甄应德闻言目光炯炯,仔细打量,当看清贾瑞年轻却沉稳、身着便服却自带威仪的气质时,笑容堆满,行了个平礼道:
“久仰贾大人,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贾瑞手上还有吴先平给的信,信上内容大致是向甄应德介绍自己。
但此时人多眼密,贾瑞自然不会拿出,便只是笑着谦逊回礼,连称‘不敢当’几句,随后说到正题:
“此次南下,头等大事,自然是史侯爷,林公公为首,但林大人病体安危,则有我专责,不知林大人此刻情形究竟如何?身在何处?”
甄应德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叹口气,忧愁道:
“林大人沉疴缠身,多日难起,此刻正在府中静养,他身体每况愈下,已不能久坐支撑,也是群医束手,我等昼夜忧心。”
甄随后话锋一转,便劝史鼎等人先去他的官邸歇息,他要即刻安排宴席接风洗尘。
不过贾瑞还是想先解决林如海的问题,便断然拱手,语气不容置疑地道:
“既然林大人病重,那烦请大人即刻安排,下官奉旨专为诊治林大人而来,便先行一步前往林府探视,不敢耽搁分毫。”
史鼎以为贾瑞一心奉公,忙点头附和道:
“甄府台,贾大人所言极是,林盐政安危乃圣上心头大事,速速备好车马船只,就送贾大人及相关人等前往林府,万万耽搁不得。”
甄应德见状,心想面子总归要给的,于是忙让人备上最稳妥舒适的车轿、船只,再安排精干的护卫武官进行护送。
但他不认为贾瑞能治好林如海的病,那么多杏林国手都失败了,他又能如何?
此时随行的队伍,也由此分为三部分,大部分随着史林二人,前往扬州知府衙门,薛家数人则坐上自家马车,前往薛家在此地的别院。
剩下一行人,则要去林府。
贾瑞与贾琏等人乘马护卫在车轿四周,将黛玉等女眷则妥善保护在中间,车轿沿着小秦淮河急速而行。
他们先是穿过扬州的繁华街市,一路见到的是锦绣楼台,琳琅商铺,令人目眩神迷,但等转入城西河巷之后,便又到了另一番天地,却像是进入了贫瘠的疮疤。
只见繁华之下,是触目惊心的贫穷,一群衣不蔽体的孩童,有的跛着脚,有的拖着竹筒,像饥饿的麻雀般围住每一辆经过的车轿。
看到合适的富贵车马,便伸出枯瘦的小手,哀声乞讨,希望能换得一口吃食。
“小乞儿!走开!”随行的贾琏,呵斥一声忙让随从驱赶靠近林黛玉轿子的小乞丐。
毕竟他再怎么不成器,也是荣国府的爷们儿,不能让表妹受惊扰。
而贾瑞眉头紧缩,他见到河边一处桥洞,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为已经发霉的米面撕扭打斗。
旁边,还有瘦得颧骨高凸的孩子,正伸出小小的舌头,仔细地舔舐着地上一个打翻的油腻木桶。
贫富差距之大,令人咂舌。
“扬州府富甲天下,盐商奢华尤甚,内城竟有这么多衣食无着、挣扎求生之人?”
贾瑞转头看向身边那位穿着青色官服的官员。
此人是扬州府推官徐文丰,带着一批差役,被指派护送贾瑞一行人。
他大约四十前后,气质像是文人出身,语气带着无可奈何与疲惫道:
“大人有所不知,这两年年景不好,祸不单行。”
“山东大旱蝗灾连片,赤地千里,带着一批流民像蝗虫一样涌入城内。”
“有把子力气的,被盐场招去当灶丁烧盐,那是苦中求生;伶俐点、模样周正些的丫头小子,有被富户挑去做仆役的,也算有了依附;还有些人,走街串巷,赚些铜板糊口他们也就罢了。”
“但有一批人,不愿意老实做事,那就只能在城里乞食流浪,甚至作奸犯科,不知惹下多少祸端。”
“我们想驱除流散,但他们人多势众,且驱赶一批,又来一批新的,也只能昼夜巡察,勉力弹压。”
贾瑞闻言,心中闪过思绪,目光沉沉地看着那群流民,便道:
“我看其中不乏青壮汉子,何不把招募入巡盐营或哨营兵额,既能安置流民,亦可增强地方缉查力量。”
徐文丰闻言,却猛地摇头说:
“我等钱粮饷银有限,额定的份额,能养好现有这些自家兄弟已是捉襟见肘,寅吃卯粮是常事,遑论养别人?”
随后徐文丰想到什么,又道:
“大人这想法,倒是和昔日盐政林大人不谋而合,他老人家也曾提过此事,想以府库贴补盐课,招募青壮流民编练团勇,做到安置流民、靖安地方并行不悖。”
“他说这叫两难自解。”
“可惜,此事还没有施行,他老人家便一病不起,万事皆休了。”
听到此话,贾瑞心中已然了然。
这林如海果然是有智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