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天意从来高难问,人生长恨水长东。
车行辘辘,穿过几条街巷,没多久,一座颇为气派的府邸便出现在街角,正是林如海的巡盐御史府邸。
大门此刻已然洞开,几位林府老仆人,在门槛后垂手肃立,翘首以盼。
按照规矩,本来应该是贾瑞等贵客先下马落轿,林府老管家也要过来见礼恭迎。
但贾瑞知道黛玉心忧父疾,也不在乎那些虚文,便不容置喙道:
“骨肉重逢最是心焦难耐,事急从权,尔等先速接林姑娘入内见林大人。”
那微微掀动的轿帘内,似乎有目光投来,恰好落在贾瑞沾了些许尘土的下摆上,随后极快地隐去。
一些早就准备好的婆子,忙换下抬轿的难顶,接着便扶起黛玉等内眷的轿子径直入府。
尔后贾瑞等人才翻身下马,在林家仆人的带领下,正式踏入林府正堂。
此时天色已近隅中,映衬着府内草木幽深,只见假山叠石空寂,池塘残荷败叶,几棵古木萧然,亭阁静默无言。
第175章 施救林如海(一)
大厅内却有两人在等着他们,便是林如海的远房堂侄林文彬和林文翰。
本来林如海想要亲自去码头迎接,但他身体实在太差,醒来后又再度晕眩在床,想走动都困难。
李姨娘无奈,只好亲自照料如海,然后又麻烦林大和林二看在林家的面上,去大厅候客。
这二人心知神都来人,不可怠慢,只好先行放下心中欲壑,先看看对方风声如何。
后来又听到下人来传报,说钦差老爷先去了知府官邸,来的是神京的大夫和琏二爷,他们二人就稍微放下芥蒂,心想如何拿下琏二。
所以当贾瑞等人来后,林文彬到底年长些,主动上前,满面堆笑道:
“欢迎各位大人亲赴敝宅,今日得见,我等蓬荜生辉,失迎之罪,万望海涵!”
随后他还看着贾琏,又是热情道:“这位可是二爷,数年前我们见过一面,今日重聚,二爷还是风采依旧。”
贾琏却知道,今天的主角,应该是来给林如海治病的贾瑞,再加上一路上多蒙贾瑞照顾,于是忙不着痕迹退后一步,朗声道:
“林兄客气了,你们二人快见过贾瑞贾大人。”
他侧身示意,语气带着几分郑重道:“这位贾瑞大人是我的族兄弟,也是好兄弟,圣上亲信之人,此番南下,奉圣命专为林姑丈沉疴而来。”
“此后诸多事务,还须仰仗贾大人周全哪。”
林文彬、林文翰一听贾琏此话,才反应过来,这个贾瑞地位在贾琏之上,不是普通大夫,忙不迭躬身见礼,说道:
“林文彬(林文翰),拜见贾大人,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贾瑞对这两个人不了解,只淡淡点头道:
“不必多礼,这段时间以来,多蒙二位世兄照顾林大人,心力交瘁,辛苦万分。”
“日后但有所需,我等可以再行商议。”
几人正寒暄,通往内院的门帘猛地被掀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急慌慌地冲了出来,脸上全无血色,甚至顾不上行礼,对着厅中众人带着哭腔喊道:
“听说都中的神医老爷来了,姨娘说请大人快去后头瞧瞧吧。”
“老爷方才见到姑娘进来,欢喜得很,拉着姑娘的手说了没几句话,忽然一口血咳出来就厥过去了,咳得止不住。”
“姑娘吓得直哭,也咳喘不止。”
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
林文彬、林文翰满脸茫然,心想叔父这就不行了?那后事该如何处理?
贾瑞忙斩钉截铁道:“即刻带我进去,我看看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他人已绕过几案,大步流星便朝内院方向走去,衣袍带起一阵冷风。
“快跟上。”
贾琏也反应过来,连忙对林家兄弟喝道。
林文彬、林文翰如梦初醒,再顾不得其他,脸上带着惊惶和复杂难言的急切,慌忙跟了上去。
一路过来的徐文丰此刻却显得异常尴尬,林府内眷所居内院,他一个外官男子,身份敏感,实在不便擅入。
他忙起身,对着贾瑞的背影拱手大声道:
“贾大人,事关内闱,卑职不便入内搅扰,府衙尚有公务待办,卑职先行告退,大人若有吩咐,只需遣人知会府衙一声即可!”
正匆忙向内走的贾瑞闻声脚步略顿,连头也未回,只朗声应了句:
“有劳徐兄护送,今日多谢。”
随即他声音沉稳地唤道:“贾珩,替我送徐大人,感谢他的照顾。”
贾珩躬身领命,动作迅捷无比,随后便领着徐文丰先出去,继而从怀中极其自然地掏出一枚足够分量官造银元宝,双手奉上道:
“徐大人辛苦,这是我家大人一点心意,请大人务必笑纳,喝杯暖茶,驱驱寒气。”
徐文丰目光触及那雪亮饱满、分量十足的官银锭,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想到这位贾大人出手竟如此阔绰,毫不拖泥带水,一给就是他半年的俸禄,这人手段厉害,目光老辣,出手大气,当真是难得一见的人物!
老徐脸上霎时堆满了笑容,客气几句,便极其自然地接过了银锭,笑说日后在扬州,贾大人有事,不要忘记找我老许。
贾珩笑容不变,做出请的手势,送他出去。
......
内室外,药味便愈发刺鼻,其间似乎还夹杂着心悸的腥甜气息。
李姨娘焦急等待着贾瑞等人,看到他,首先是定睛打量,没想到这位大夫如此年轻,随后忙急声道:
“请先生救我家老爷,贱妾做牛做马,愿意报答先生之恩。”
说罢,姨娘就屈膝就要跪拜,要向贾瑞行大礼。
贾瑞忙拦住李姨娘,安抚数句,继而就让贾琏、林大和林二留下,他自己先行进去。
林大和林二不太愿意,但贾琏此时却本就不想进内室看病,此时忙连声道,强拉着二人手,说先出去等候佳音。
看到如此情形,林大和林二虽然面现愤懑,但也只能悻悻作罢,先行出去。
而在内室门口,一个小丫鬟早已在那里焦急地等候,见李姨娘带人已来,小丫鬟赶紧上前低声道:
“姨娘,老爷刚刚又喘得厉害,姑娘急得不行......”
李姨娘脚步不停,喘息着问:“姑娘呢?里面可都收拾妥当了?”
她意思是,既然有外男进来,那么黛玉作为小姐,应该回避一下。
小丫鬟却道:“已经进去禀过姑娘了,说神京来的大人要进来给老爷诊视。”
“但姑娘说,这位贾大人是她的族兄,在老太太府上亦是认得的亲戚,不必过于避讳,不妨事的,她要在这里陪着老爷。”
李姨娘微怔,瞥了眼身侧的贾瑞,心中有几分诧异,觉得不是十分符合情理。
但此刻林如海病情危急,也顾不上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好点头道:“那便如此吧,贾大人请随我来。”
贾瑞知道黛玉此时的所思所想,心里叹息一声,跟着走进内室。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黛玉,穿着素白长裙,上次见面时,那双颊病后初愈的微晕,此刻已然褪尽,只剩惹人怜惜的苍白。
她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刚刚哭过,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紫鹃和晴雯一左一右立在她身侧。
紫鹃满脸担忧,低声细语地在说着什么安慰话,晴雯则微微蹙眉,目光时不时警觉地扫向门口方向。
而在那张紫檀木雕花大床上,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躺在床上,嘴唇干裂起皮,胸膛微弱起伏,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愈发显得瘦骨伶仃。
听到脚步声,黛玉猛地抬头,泪眼婆娑中看见贾瑞的身影,便没有移开,呜的一下,又哭了起来,紫鹃和晴雯连忙柔声安抚,给黛玉抹去眼泪。
“大人,姑娘,姨娘带着治病的先生来了。”
床边侍立的婆子赶忙提醒。
林如海仿佛被这声音唤醒了些许神志,吃力地转动浑浊的眼珠,越过黛玉的身影,聚焦在进门的年轻男子身上。
当他看清贾瑞如此年轻时,灰败的脸上讶异,喉咙里咕哝了一下,才虚弱道:
“便是贾瑞先生?我先前服过先生配的药。”
“咳......本以为先生年逾不惑,却不曾想如此年轻。”
“在下贾瑞,见过林大人,药方乃依据病情开就,因人施治,不敢言奇。”
“大人身子要紧,且让我先为您看看。”
随即贾瑞又扫过黛玉的脸,却没有过多停留,克制道:
“林姑娘,请先往后退让几步,接下来我要行针施药,或会颇耗心力气血,姑娘在旁边,恐受到惊吓。”
黛玉嗯的一声,如黄莺轻鸣,强撑着起身,轻颤道:
“紫鹃,晴雯,扶我到屏风后头歇会儿,莫要打扰大哥施为。”
紫鹃和晴雯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摇摇的黛玉,她缓缓移步,只停在内室稍远的一张玫瑰椅旁坐下,目光依旧紧紧锁定在父亲和贾瑞身上。
贾瑞心中了然,他看了下黛玉一眼,让她放心,随后就不再去看那个方向,只是对众人颔首道:
“无关人等,还请稍稍退后,需得安静诊视。”
李姨娘等人依言退开几步。
贾瑞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凝神细观林如海的脸色、眼白、舌苔、指甲色泽,再轻轻搭上他枯瘦如柴的手腕脉门。
只见他舌苔厚腻发黄的,眼白混浊,身上透出败腐酸腥气,脉象更是浮微欲绝,细涩无力。
此时贾瑞便知林如海是自来体质就不强,尤其这些年政务繁忙,情绪拨动,导致气血耗尽、元气大伤。
自己就算是用回阳救逆的猛药,也无非吊命延年,他的病拖得太久,脏腑受损极重,想要彻底治愈断根,贾瑞也是回天乏术。
想到这里,贾瑞收回手,面色无比凝重。
李姨娘见他神色不对,腿脚一软,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我家老爷他?”
黛玉亦是心猛地沉入谷底,眼前一阵发黑,若非扶着椅背,几乎要栽倒。
贾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片刻,心中闪过几个方案。
最后他还是下定决心,沉声道:
“林大人脉象凶险,沉疴已久,非寻常药石可力挽狂澜,需以重剂猛药攻伐沉疴,以针法疏导经络、吊住元气。”
“其中凶险不小,或也是九死一生之局,不知林姑娘是否敢一试?”
说罢,贾瑞的目光坦然转到黛玉脸上,姨娘终究只是妾,许多事需要黛玉这个小姐拿主意。
果然李姨娘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不敢发话,目光也是看着黛玉。
“瑞...贾先生,贾大哥。”
黛玉换了个称呼,此时目光决然,紧咬贝唇,晶莹泪珠扑簌坠落,继而却嗯的细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