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鼎看着活泼伶俐的侄女,眼神柔和了些,温声道:
“云儿,坐下说话,扬州这边事务繁杂,怕是短期内难以了结。”
“叔叔需要在此驻留一段时日,少则一月,多则两三月也是有的。”
史湘云眼睛一亮,却笑道:
“那敢情好,我可以和林姐姐多玩些日子。”
史鼎笑着摇摇头道:
“林府那边林大人重病初愈,需要静养,贾大人要专心理疗,府里必然忙碌,你去了,人家还得照顾你,平添忙乱。”
“再者,叔叔这里里外外更是事情不断,也无暇时时看顾你。”
“我已安排府中老成的周嬷嬷,明后日便动身,先护送你回金陵老宅住一阵,老宅清静,又有你熟悉的长辈在,总好过在这边孤单无趣。”
“等叔叔这边忙完盐务大事,便去金陵接你,届时再带你四下逛逛,如何?”
“回金陵?”
史湘云刚刚还亮晶晶的眼眸瞬间暗淡下去,小嘴噘得老高。
“叔叔,我不想回老宅!那边都是些不大认识的亲戚长辈,规矩又多,哪有跟着林姐姐自在有趣?”
“再说了,林姐姐家地方大,我可以去那边和姐姐做伴,绝不捣乱,瑞大哥也在那边,叔叔您就更不必担心我了。”
她说着说着,带了点撒娇的意味,眼睛恳切地望着史鼎。
史鼎却也不纠缠此事,只是强硬道:
“何必给林大人一家惹麻烦,此事就这么定了,我安排人送你回金陵。”
史湘云看着叔叔认真的眼神,知道再缠磨也无用,心头一阵沮丧,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退出了史鼎的房间。
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灯下,湘云心头那股被送回金陵的烦闷却挥之不去,她百无聊赖地拿起之前绣了一半的荷包,怔怔地出神。
那是两块早已裁剪好的上等锦缎料子,一块是娇艳的石榴红,一块是沉稳的玄青色。
“横竖睡不着.....”
她喃喃自语,指尖捻起亮银的丝,素日里她那跳脱的性子难得静了下来,对着灯火,一针一线仔仔细细地绣了起来。
给林姐姐的,就用这石榴红缎子,绣上栩栩如生的彩蝶恋花,粉嫩活泼,正配姐姐的心思。
还有一个呢......那是给瑞大哥的。
湘云抿了抿唇,拿起那玄青的料子,这颜色清贵庄重,衬他。
只是用什么花样好呢?
犹豫片刻,湘云给贾瑞这个荷包,换了黛青的绣线,绣了个枝叶简洁,隐有风骨的花样。
赶在夜深前,两只小巧玲珑、针脚细密的荷包总算完工了。
史湘云捏着两只荷包,走到桌边铺纸研墨。
她本想提笔写点什么,可对着烛光思忖半晌,终究觉得羞赧,只在一张素净的花笺上简单地写上两个名字:
“烦请交予林姐姐”和“烦请交予瑞大爷”。
想了想,又觉得太干巴巴,在给黛玉的花笺角落加了小小的“云”字,贾瑞那张,最终也只落了个“史”字。
她唤来留在史鼎身边伺候的大丫鬟丹桂道:
“明儿我走后,你抽个空,去林府跑一趟,把这个荷包给林姑娘,就说是我送的小玩意儿,另外个嘛......”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道:
“给瑞大爷,便说是谢他沿途照顾我许多。”
丹桂是史家的家生丫鬟,办事向来稳妥,恭敬地接过荷包和花笺,小心收好:
“是,姑娘放心,待姑娘启程后,我便寻机送去。”
第二日一早,史湘云果然被周嬷嬷催促着收拾停当,依着史鼎的意思启程回金陵。
丹桂得了空,便将姑娘交代的两只荷包取出,先给史鼎过目后再遣人送去林府。
这是规矩,给外男的物品,尤其姑娘身份贵重,需得由家主掌眼,以免有失礼数。
史鼎刚送走几批访客,正揉着眉心喝浓茶醒神,听闻丹桂有事禀报,便让她进来。
丹桂将两只荷包连同花笺一并呈上:
“老爷,这是昨晚云姑娘亲手做的,托我转交林姑娘和瑞大爷的,姑娘已经动身了,嘱我寻机送去。”
史鼎的目光首先落在绣着彩蝶牡丹的艳丽石榴红包上,微微颔首。
小女儿心思,给闺中密友的物件自然鲜亮活泼,理所应当。
他随手拿起那张写着“烦请交予林姐姐”并带个俏皮“云”字的花笺,心中了然。
然而,当他的目光移至另一只玄青色荷包时,动作不由得顿了顿。
包身上那银灰色劲竹的绣样,简洁清雅,透着一股子不同于闺阁脂粉气的磊落。
再看那张花笺,只有一行字“烦请交予瑞大爷”,落款也仅一个姓氏“史”。
史鼎拿起这玄青荷包,仔细端详着那竹叶绣纹,拇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缎面,若有所思。
湘云特意给贾瑞的?
一丝微妙的情绪在心头浮起。
云丫头特意给贾瑞也做了一个?样式还如此不同,难道?
史鼎眉头微挑,心中念头闪过:我这小侄女,莫非对那贾瑞,生了什么不一样的心思?
他仔细回想一路南来湘云提起贾瑞时的神情语气,似乎也格外雀跃,也乐得与他亲近。
贾瑞此人,出身虽不算顶尖,但确实才干卓绝,胆识过人,如今又简在帝心,前途无量。
史鼎也觉得此人不错,跟他共事以来,自己可谓十分放心。
勋贵联姻,最看重的是前程与实利,何况贾瑞本身亦属四大家族旁支,血缘未远。
史鼎本人对贾瑞的观感本就极好,之前他并未深入想过联姻这一层,毕竟湘云年纪尚小。
但此刻看着这个被少女心思浸润过的荷包,史鼎第一次真正将此事纳入了考量范畴。
“嗯。”
他将两只荷包放回丹桂递上的锦盒中,沉吟片刻道:
“知道了。待会儿你便遣个可靠的小厮,去林府一趟,务必亲手送到,就说是史姑娘临别前托付的。”
“是,老爷。”丹桂应声退下。
史鼎看着她的背影,又独自品味了片刻。
送走云丫头是对的,此事不急,贾瑞虽然才干出众,但还需再观察片刻。
看看他此行行事如何,也要观察他与皇上的信任究竟能到何种地步。
待尘埃稍定,此事,倒不妨认真权衡一番。
史鼎的一思一虑,自以为隐在深宅之内,殊不知隔墙有耳。
或者说,在这天子耳目交织的钦差行辕,他的身边,本就有眼睛。
史鼎与丹桂说话时,虽关了房门,但声音并未刻意压低。
屋外廊下,一个仿佛路过、提着热水壶侍立等候的小太监,恰巧借着添茶的由头走近,便捕捉到了几句关键。
这小太监正是林公公身边得用的心腹内侍之一。
他添完茶,不动声色地退出,随即脚步轻捷地闪入林公公所居的偏院。
“公公?”
小太监压低声音,凑到林公公耳边回禀道:
“方才侯爷处传来消息,说是史姑娘临行前做了两个荷包,一个给林家小姐,另一个……指名要交给那位贾大人。”
林公公捻动佛珠的手指霍然顿住,眼皮虽未睁开,眉梢却已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
“史侯爷瞧见了,并未阻拦,反派人送出。”
“史侯爷侄女,似乎年纪十三岁上下,要说订婚,也是可以的,这荷包,或许有意思在......”
小太监小心揣摩着补充道。
第178章 香菱学诗,暗夜情涌
“哼!”
一声极轻的冷哼从林公公鼻腔溢出。
他和史鼎虽然看上去都是建新帝心腹,但总归还是不同的。
史鼎是勋贵,祖上固然与国同休,但这些累世豪门,哪个不是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又有哪个心思真正简单纯粹?
说到底,忠君之心,难免要打上他们家族利益的折扣,陛下不会十分放心。
他老人家真正信任的,还是林公公这种没有卵蛋,无儿无女,只能忠不可言的宦官。
这贾瑞是陛下亲手从微末中拔擢的新锐,他的富贵荣宠,他的一切根基,应该都牢牢系于皇帝一人之身。
只有这样,才能称得上是天子手中真正无杂念的快刀。
而如今这把陛下看重的刀,居然要与史家这样的老牌勋贵勾连过密,甚至涉及儿女姻亲。
这还是陛下所需要的孤臣、纯臣吗?
林公公心想,这一路上,贾瑞与自己联系不多,反而与史鼎走得太近,这已然是不合适的隐患了。
若再结成姻亲,岂不是干扰陛下大计?
他不再犹豫,挥手让心腹退下,亲自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密奏黄绫纸。
他略一思忖,便冰冷地写道:
“史鼎之侄女史湘云,临返金陵,自制荷包二件,一与贾瑞。”
“史侯见之,未止,奴才窃思之,瑞系陛下亲拔之人,实应专注皇命,为孤臣砥柱,若与勋贵姻亲,恐易生枝蔓,结党营私,非社稷之福,亦非陛下简拔孤忠之圣意。”
“奴才深以为虑,不敢隐而不报,敬祈圣意裁夺。”
林公公在黄绫密奏的落款处郑重按下自己的内监印信,随后将密奏小心封入特制蜡丸,再装入填有棉絮的金丝楠木小盒。
接着她唤来心腹小太监,低声吩咐:
“八百里加急,密呈万岁爷御前,只言是日常请安的平安折子。”
小太监无声叩首,将木盒紧贴胸口藏好,退入屏风后的暗门消失。
.....
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人算计过多,有人却是情根深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