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转向贾、秦二人介绍道:
“这都察院刘中丞,便是我那大女的公翁,此番亲至,礼数不可轻忽。”言毕,他大步迎了出去,贾雨村与秦业自然也连忙起身跟随。
而此时甄府后花园紫薇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正是春初的好时节,藤萝架下,繁花如锦。
甄宝玉一身海棠红箭袖袍子,百无聊赖地拿根柳条拨弄着水中浮萍。
他身边坐着他三姐甄雪和四妹甄雨。
甄家这一代,姐妹共有四人,老大甄晴嫁给南京都察院御史之子,老二嫁给京城北静王为妃,老三则是甄雪,年方十六岁,外柔内刚,素有才名,而小妹甄雨,年方十四,性格娇俏,言语无忌。
甄宝玉则与京城贾宝玉同龄,今年方才十五岁,好斗鸡走狗,不乐读书。
他还有个堂兄,乃甄应嘉早逝长兄之子,由甄应嘉抚养长大,协助管家,读书不行,但言谈事务还算过得去。
甄雨正叽叽喳喳说着昨日和母家几个兄弟姐妹,起诗社的趣事,说到兴起,突然转向甄宝玉笑道:
“二哥哥,你昨日为何不来,大家都说少了你这诗翁,诗社都散了三分颜色。”
甄宝玉闻言丢了柳条,却翻身坐起,赌气道:
“散了才好!那些人作的酸诗,一股子功名禄蠹的陈腐气,白白糟蹋了雅致。”
“我宁可和姐姐妹妹们说些闲话,也不愿去见那些须眉浊物。”
他这话带刺,立刻惹了甄雪不快。
甄雪抬起眼,淡淡扫他一眼,语带机锋道:
“哦?我倒觉得宝玉你的话更妙,你说过,要必得两个女儿伴着我读书,我方能认得字,心里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里糊涂。”
“此等立意,旷古烁今,确是无人能及。”
甄雨听了噗嗤一笑,花枝乱颤道:
“三姐姐说得极是!只是这话也就咱们自家人听听,传出去,这二哥哥怕不是又要挨父亲一顿板子。”
甄宝玉被两位姐妹言语挤兑,并不着恼,反而嘿嘿一笑,正待再辩驳一番。
忽见丫鬟珍珠匆匆寻来,先对着甄雪、甄晴福了一福,才对甄宝玉道:
“二爷,老爷吩咐,请您立刻去前厅见客!来了几位顶顶要紧的大人。”
“不去不去!”
甄宝玉一听“见客”、“大人”几个字,立刻如被蝎子蛰了般跳起来,脸上尽是抗拒,忙道:
“就说我身上不爽利,吹了风,头疼得紧,让老爷别抓我。”
说罢,甄宝玉便要往假山后躲。
珍珠听到满脸为难,哪里敢把这话传给甄应嘉,正要再劝,此时甄家夫人身边丫鬟快步而来,对着甄家几位少爷小姐行礼道:
“大姑娘,夫人那边传话,说秦大人家的姑娘和哥儿已经到了老夫人院儿里问安了。”
“夫人特意交代,让三爷和姑娘、小姐也去见见。”
听到此话,甄宝玉眼睛瞬间亮了,所有的“头疼”“不爽利”霎时烟消云散。
之前秦家姐弟便已然来过,正是拜访甄老夫人。
可惜那次甄宝玉不在,但依然听人说,秦家姐弟,姐姐美艳,弟弟风流。
这小子此时满脸好奇与期待,快说道:
“姐姐、妹妹,咱们快去,看看他们二人是何等模样。”
“珍珠,你若不方便跟老爷说我病了,便说我要去陪秦家客人,实在分身乏术。”
说罢,甄宝玉便要跟自己母亲的丫鬟去见秦可卿姐弟。
而甄雪瞥见他这猴急模样,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甄雨则毫不客气地拿芍药花枝轻戳他手臂,掩口笑道:
“二哥哥,你方才不是说头疼?”
“怎么一听见人家来了,就生龙活虎了?莫非那秦家姐姐是灵丹妙药不成?”
甄宝玉一进花厅,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黏在秦可卿身上。
他忘了礼数,忘了身侧的姐妹,只觉眼前这女子如同画中走出,周遭的一切都黯淡了颜色。
他呆立了片刻,才仿佛魂归躯壳,按捺不住大步上前,痴迷赞叹道:
“我只道世间女儿,钟灵毓秀集于我家姊妹已是难得。”
“今日见了这位姐姐,才晓得竟真有九天神女谪凡尘,竟似在哪里见过一般,这般眼熟......”
他语无伦次,目光炽热,全无避忌。
他这副做派,连素来疼爱孙子的甄老夫人都有些看不过眼,轻咳一声道:
“宝玉,冒冒失失像什么样,惊了客人,还不快见过秦家姑娘、哥儿?”
秦可卿被他如此赤裸直视,心中不悦,忙拉着秦钟侧身行礼,避开他灼人的目光:
“甄公子言重了,小女秦氏,这是舍弟秦钟。”
她声如莺啭,姿态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反倒衬得甄宝玉过于孟浪。
甄雪适时上前解围,对着秦可卿盈盈一福,温言道:
“秦家姐姐安好,舍弟年幼失礼,让姐姐见笑了。”
“姐姐一路舟车劳顿,可还安好?金陵湿暖与北地不同,姐姐初来,需仔细调养才是。”
说着命丫鬟捧上几色精致的金陵小食,亲热地招呼秦可卿姐弟坐下用茶。
甄晴则在旁瞧热闹,见秦宝玉讪讪挠头,悄声取笑道:
“看吧,唐突了神仙姐姐,傻眼了吧?”
甄宝玉不以为忤,反而挨到秦可卿身边另一张椅子坐下,眼巴巴望着她,从喜欢吃的东西,到喜欢的诗歌,问东问西:
那热情劲儿,简直要将生平所知所有美好的、风雅的事物都堆砌到秦可卿面前。
秦可卿只能温婉地含笑应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更多落在安静拘谨的秦钟身上。
她显是对甄宝玉这般跳脱不羁的心性不甚亲近。
但那秦钟,双眼却不由自主看着甄宝玉,心里没来由产生一种说不出的亲近。
......
华灯初上,甄府寿宴已近尾声,喧腾渐歇。
宾客纷纷告别,南京守备太监何公公却留下来,跟甄应嘉私聊。
何公公嗓音带着太监的尖利道:
“此番扬州之事,陛下定然震怒,咱家在南京,眼巴巴就等着神京一道旨意,便可调兵动手了。”
“时日不太平,陛下更需要甄公这样的股肱之臣坐镇江南,你们体仁院总揽皇室采买供奉,于江南物产人员、脉络关节最是熟稔。”
“后续如何整顿恢复,少不得要仰仗甄公调和呢。”
甄应嘉忙笑着回应,但何公公重点却不完全在这里。
此时他突然话锋一转,又笑道:
“咱家还有一事,向甄公陈情......”
“上回我侄子嘉良来尊府,远远瞧见了令爱三小姐一面,回去后便十分倾慕。”
“他说甄公家的千金端方大气,气度娴雅,嘿嘿,小年轻不知礼数,倒让甄公见笑了。”
“不过呢.....”
何公公讨好道:
“三小姐听说已到及笄之年,而我这侄子,别的不敢说,为人还算机灵,也粗通些诗书,年岁呢,也正相仿,看着倒像有几分缘分......”
听到此话,甄应嘉脸上原本客气的笑容淡了几分,心中十分不屑。
在他看来,太监不过是暴发户罢了,他的侄子居然想娶自己女儿,那简直是痴心妄想。
只见甄应嘉缓缓捋着胡须,直白道:
“何公公过誉了,小女蒲柳之姿,实在当不得令侄如此青睐。”
“何公子自然是极好的,听说也常在公公身边历练,前程当不可限量。”
“只是公公也知道,咱们这等人家,有时候不免有些老古板的念头,讲究诗礼传家。”
“我女儿性格也是寡言少语,恐怕与令侄不是十分相称。”
甄应嘉这话把立场暗示得清清楚楚,他何家不是理想的结亲对象。
在他看来,自家女儿是要配正途出身的勋贵世家,或者科举出身的清白人家的。
太监的亲戚?还是算了吧。
何公公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随即又像水纹般漾开,呵呵道:
“原来如此,令爱果然金尊玉贵,是得千挑万选个门当户对、清清白白的郎君才好,是咱家那孩子孟浪了。”
“天色不早,咱家也该告退了,甄公留步。”
“公公慢走,恕不远送。”甄应嘉拱手相送,面上笑容不减分毫。
待何公公乘坐的绿呢小轿消失在甄府高墙外的沉沉夜色中。
轿帘之后,他那张原本堆满笑意的脸瞬间阴沉如水。
“好一个甄应嘉,这是在明晃晃地嫌弃咱家出身,嫌咱家是没根的奴才,连带着咱侄子也入不了他甄大人的法眼。”
“体仁院总裁,说到底不过是个替皇家采办玩物的差事,还真当自己是累世簪缨的清贵了?”
“咱家在金陵这么多年,替陛下掌管着江南织造,他甄应嘉有多少买卖银子没经过咱家的手?
咱家跟你提亲,那是抬举你。”
何公公越想越气,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你甄家自命清高,架子摆得十足,咱家待会儿回去就写密折给陛下,好好念叨念叨你是如何行事的。”
......
千里之外,大周神京,紫禁城养心殿内。
明亮的烛火下,建新帝面无表情地翻阅着御案上一叠厚厚的奏报。
大多是扬州来的,此时已到建新帝案桌上。
看的越多,他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深。
“啪!”
他猛地将一份奏报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朱砂墨锭几乎跳起。
“夏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