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侍立一旁的婆子忍不住悄悄朝娇杏连连摇头、又撇嘴叹气,眼神分明在说:
她癔症又深了,还重得不轻!尽说胡话。
娇杏心头被那双枯手攥得生疼,心更是被揪紧。
她强忍着抽出手腕的冲动,掩住鼻间的酸楚,挤出笑意安慰道:
“夫人,您这一片慈心感天动地,梦境多是心头念想所致,兴许盼头儿就在眼前了。”
“真的!是真的!她要回来了,说不定就在金陵。”
封氏泪水朦胧道:
“贾夫人,当年你家老爷在葫芦庙落魄时,我家老爷是拿真金白银帮他上京赶考。”
“求你再去跟你家老爷说,细细寻一寻、问一问!就最后一次。”
“我知道我这张老脸不值钱,可我怕是等不到了!”
她说着说着,死死抱住娇杏穿着罗裙的腿,涕泪横流,额头竟砰砰地撞在娇杏脚边,哀告道:
“求你了!娇杏!救救我儿,我给你磕头了。”
“夫人!使不得!”
娇杏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跪一抱箍得腿脚发麻,忙弯下腰去搀扶道:
“夫人快起来,您这样是折煞奴婢了,起来再说。”
“我应您还不成么?等老爷回来,寻个合适的时机,我必定将您的事细细跟他说。”
“拼着我被埋怨几句,我也会说。”
她急急地说着,同时用眼神示意旁边傻愣住的婆子赶紧帮手。
两个粗使婆子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封氏胳臂,连声劝着夫人先起,这才把封氏提起来。
娇杏趁乱从自己贴身荷包里掏出几块沉甸甸的碎银锞子,不由分说一把塞进封氏的手掌心里。
她又转头对着架扶的婆子急切吩咐:
“你们扶稳夫人,雇辆稳妥的骡车,务必把夫人安安全全送到家去,千万莫再让她路上有个闪失。”
“夫人这心神损耗太大,到家务必请个好大夫瞧瞧,开些安神定心的汤药好生将养才是根本!”
封氏兀自挣扎哭喊着:“娇杏,你一定帮帮我!”被两个婆子半架半劝,跌跌撞撞地搀扶了出去。
小花阁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天井透下的微光斜斜打在青砖地上,照出几点未干的水痕,不知是泼洒的茶水,还是眼泪。
娇杏独自立于门槛边,像失了魂。
曾几何时,姑苏阊门富贵风流的甄府里,封夫人温婉端方,待下素来宽厚。
偶然得个好用的物件儿或者时新瓜果,也常赏给她们这些丫头,言语从来温和,从未听过她高声斥责。
甄老爷更是清风明月般的读书人,常说她名字取错了,不该叫娇杏,该叫“知书”才好。
何曾想过世事弄人至此?
偌大一个家,说败就败了,风流云散,恩义淡薄,只剩孤苦伶仃的甄夫人,为女发疯。
那个印象里漂亮可爱的英莲,也不知道被人拐到了哪里。
娇杏失神地抚摸着裙子上那片被茶水泪水共同润湿的深色印痕,突然凉意透心。
雨村待甄家,的确薄情了些。
可她自己呢?又不过是一根依附在贾雨村身上的细弱藤蔓罢了,又能如何?
如今娇杏最后能做的,便是等贾雨村回来,觑着他今日参加甄远道寿宴后,心情不错,兴许多少能听进去一句半句,再跟他说说甄夫人的事。
就是这最后一次了。
……
应天府西街,甄府那两尊张口怒目的巨大石狮在午后斜阳下镀了层刺眼金辉,威压赫赫。
贾雨村自官轿中踏出,整了整衣冠,抬眼望去。
七阶高高的台阶之上,三间兽头大门钉着碗口大的铜钉,此时正敞开着。
几个穿着光鲜绸缎、气度沉稳体面的大管家满脸堆笑、步履从容地在阶前含笑迎客。
可谓车马喧嚣,贺客如云。
贾雨村心中既生出几分羡慕,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不畅快。
他暗自思忖,论才能,自己绝不逊色于甄应嘉,以及在神京见过的贾政等人,甚至还在他们之上。
毕竟他靠着自己,还一路考上进士,那些人若不是投好了胎,恐怕举人都考不上。
只可惜自己出身不佳,无法像他们那般生来便尽享富贵,自己唯有拼尽全力,才能跟这些人并驾齐驱,乃至后来居上。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贾雨村日后未必没有入阁的一天。
此时甄府管家眼尖,看到应天知府,本地父母官贾雨村来了,也是不敢怠慢,忙过来躬身相迎,口中连道“贾大人光临,蓬荜生辉”,亲自引他入内。
在管家的殷勤引领下,贾雨村穿过仪门,踏入甄府正院。
只见院中太湖奇石层叠堆嶂,形态嶙峋奇古,下有活水引渠,蜿蜒于温润的青玉方砖之下,水声淙淙如鸣佩环。
回廊曲径俱是繁复雕花朱漆,间植名花异草,异香扑鼻。
尤其一株从琼州移来的垂丝海棠正开得盛极,如烟似霞的粉白花朵压满了枝头,将那精巧的白玉雕栏都压得微弯,风过处,落英如雨。
贾雨村暗吸一口气,这南面巨富之家的排场,与神京贾家这等钟鸣鼎食之族相比,竟也毫不逊色,甚至更咄咄逼人。
毕竟此处天高皇帝远,甄家又能合法捞钱,自然比贾家更加豪奢无度,也更加肆无忌惮。
引路的管家始终谦卑恭敬,一路“请、请”声不绝,又恰到好处,将贾雨村稳稳领入东侧一处名为涵雅轩的暖偏厅。
与外院的喧腾热络不同,室内陈设反倒不似外头张扬,但件件珍品,墙上悬着一幅御笔腊梅双禽图,清雅绝俗。
地上铺着寸余厚、花纹繁复密匝的波斯织毯,踏上去寂然无声,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尽数隔绝。
“时飞兄!可算将你这应天父母官盼来了!”
一声清朗愉悦的笑语自身后响起。
体仁院总裁甄应嘉一身福字团纹暗花紫绸便袍,满面红光,意态闲适地自内间信步走出。
他身旁跟着一位身着五品鹭鸶补服、面容清癯、气质端谨的老者。
贾雨村忙迎上两步,深施一礼,动作标准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贺甄公五十华诞,松鹤长春,福寿绵长!下官贾雨村,特来拜贺!”
礼毕,他又转向那老者,同样拱手致意,神色自然,毫无滞涩。
甄应嘉哈哈一笑,亲热地执了贾雨村的手:“时飞兄不必多礼,这位乃工部营缮司郎中秦业秦大人,此番奉旨南下勘察金陵行宫修葺事宜。”
“他跟荣府政公交情莫逆,所以此次他南下,我便极力邀请他来舍下小坐。”
“秦大人,这位便是应天知府贾化大人,他跟神京贾家同族,跟贾存周大人关系莫逆。”
秦业见状忙道:
“久仰贾大人清名!存周公在工部时曾多次提及大人才干,今日得见,果然风骨不凡。”
贾雨村连称“不敢”,三人寒暄落座。
甄应嘉呷了口茶,忽似想起什么,状若无意道:
“说来巧极,不知时飞兄可知,如今金陵此处已然传遍,本来重病不起的林大人,如今身体却有好转。”
“背后竟是神京钦差贾瑞大人的功劳,此子年纪轻轻便得陛下信重,还精通医术,文武双全。”
“听闻与时飞兄还是同族?不知是否熟悉,当日你在神京,是否有过交谈?”
贾雨村自然早知道贾瑞,但的确不认识,此时只好道:“这位贾瑞大人,我也不甚了解,我族叔贾政倒是写信,常常夸他本事。”
“那的确是英雄出少年。”
甄应嘉赞叹几句,随后又说起最近一件大事。
第188章 甄家人物,宝钗留痕
只见甄应嘉拿着茶杯轻轻一漱,说起了扬州近日大事,缓道:
“何公公(南京守备太监)已得了旨风,就等京中陛下明确旨意,兵符一到手,便合围消灭那批匪类。”
“这帮水耗子已犯天颜,陛下又最恨此等动摇国本、藐视王法之徒,此番雷霆之怒,定要将那毒瘤连根拔除。”
贾雨村却心中雪亮,甄应嘉这番话既是透露内幕,也是提供思路。
漕帮一倒,依附其上的诸多暗线、巨贿必然暴露,扬州乃至两淮官场,少不得一场地震。
这倒可以空出许多位置来,也能给其他人许多机遇。
贾雨村肃然拱手道:“甄公明鉴,国蠹不除,盐漕无宁日,百姓不安生。此番大动,正当其时!”
“下官忝为应天府尹,自当整饬治下,清除积弊,严密盘查过往行旅细软,断其爪牙外逃之途,协同诸位大人,为朝廷分忧,立尺寸之功。”
一旁的秦业却只是工部营缮司郎中,盐漕事务并非其本职,更兼初到金陵,人脉未熟。
他闻言只是附和着点头微笑,并不多插一言,只道:“天威赫赫,宵小伏诛,亦是正道沧桑。”
甄应嘉目光扫过二人,似乎对贾雨村的表态颇为满意,但也没冷落秦业,笑道:
“听闻秦郎中此番南下勘察行宫,令媛与令郎亦随行侍奉,真是孝悌可嘉。”
“不过,可别让我家那孽障带坏了秦郎中的好孩子,那个不成器的畜生,白费了我许多心。”
说到甄宝玉,甄应嘉摇头叹息,满是无奈。
贾雨村顺势接话,忙提起旧日故事:
“说起来,世兄如今课业如何?当年虽承蒙老大人看重,让晚生指点过一二,然令郎资质颖悟,晚生深愧,未能尽教。”
甄应嘉冷笑一声:“快别提了,还是从前那模样,一味只在脂粉堆里厮混,视珍珠如瓦砾,珍馐如糟糠。”
贾雨村见甄不愿意多说宝玉,又换个话题,便笑说:
“近来听说,甄大人侄儿(指甄应嘉弟弟,扬州知府甄应德的儿子)在国子监读书,听说颇有些进益?那倒是族中佳儿。”
不过出乎他意料,甄应嘉却微微摇头,端茶轻啜一口,语气不咸不淡道:
“枝叶虽同根,却未必能连理,我那侄儿好的,但多的却不好说,强求不得。”
这话一听,贾雨村便想起一些官场传闻,早就听说甄家两兄弟不合,看来是真的。
贾雨村何等精明,立刻会意,秦业亦是老于世故,两人都只作未闻深意,都笑着附和道:
“老大人说得是。”
正当三人客套时,门外管家快步进来,躬身禀报:
“老爷,何公公(南京守备太监)、刘御史(南京右都察御史)两位大人车驾已到了府门。”
甄应嘉立时起身,脸上堆起迎客的笑容,一边整理衣袍,一边对身旁心腹管家低语:
“去,把宝玉唤来,速到前厅见客!别整日只知在园子里混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