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都算好朋友,既然如此,我明日就跟大爷说下,若是大爷允许,就让大爷给营中去个消息,把二位编入亲兵。”
按道理说,府内营兵不能随便被调走,但如果贾瑞去要人,扬州这边也定然会放,谁会不给钦差面子。
至于这二人,就让他们在外围先放哨,不安排核心岗位。
先在战场上观察一段时间,如果这两兄弟值得信任,日后再给机会,如此便是万无一失。
第195章 盐政对策,诊治如海
贾瑞回到林府后,让人找来巡盐御史麾下精于账目的算师,了解账册问题,自己则再去史鼎那边,领受皇帝的旨意。
圣意昭昭,明示南京应天府守军配合扬州方面的行动。
同时还申斥了史鼎等人办事不力,让他切忌颛顼不进,而是要迎头痛击,将贪腐不法的官员和占山为王的匪类肃清干净。
不过建新帝旨意最后,却还是夸奖了贾瑞几句,说他忠勇可嘉,堪为表率。
领受完皇帝训示后,史鼎脸色一阵发白,急忙向北磕头,赌咒发誓定要不负圣恩。
待到天使走后,他才缓缓站起来,看着林公公和贾瑞,感叹道:
“可见陛下已经动了肝火,认为我们办事不力,哎,都是我之过也,连累二位。”
“只是扬州水深,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贾瑞还没说话,林公公却道:
“侯爷无需多虑,你一心奉公,咱家是亲眼目睹。”
“贾大人也是......”
林公公笑着打量贾瑞,皮笑肉不笑道:
“贾大人年轻有为,佩服佩服,不过还是要给点机会,让咱家也跟着立功吧。”
这小阉狗如今跟贾瑞说话,可谓越来越阴阳怪气。
原因无非是两个,一个是嫉妒,第二个是想挑拨史鼎和贾瑞的关系。
他相信即使是陛下,虽然夸奖贾瑞,但也不希望贾瑞彻底变成史鼎的人。
最好的模式是,史鼎和贾瑞一方面乖乖听陛下摆布,一方面又互相撕咬争斗这样才便于皇帝从中协调,规避朋党之祸。
不过贾瑞却没有按照林公公的思路走,只是笑笑不多说话。
史鼎虽然没什么胆略,但性格温和,对贾瑞也是信任,摆手道:
“林公公谬赞,我却有自知之明。”
“还是谈谈进兵的事吧,应天府那边,大约会出五千人,扬州府一千人,再加上民夫,壮丁,全部人马不亚于万人,也算是一场大仗。”
“我是要参与指挥的,林公公就留在扬州,毕竟刀枪无眼,不能让你冒风险。”
“天祥,你就跟着我吧,居中协调,掌握大局。”
听到史鼎的安排,林公公忙点头说话,他还真不想去战场一线指挥,干脆就借驴下坡了。
但贾瑞却拱手道:
“侯爷,林公公,我另有一议,不如让我带一支人马,担任前锋。”
“其一,我是京城来的钦差,亲自上阵,能更真切地了解军士心理,洞察军心;二来也能激励士气。”
“京城官员都身先士卒了,将士们岂不更勇往直前?”
这是贾瑞明面上两点,其实还有第三点。
如今天下混乱,未来战事难免,自己迟早要亲自指挥千军万马作战。
所谓猛将发于卒伍,此战正是训练良机,要抓住这个机会,去了解军队运作、掌握军心,这也是为日后铺路。
这番话一说,林公公脸色顿时难看,暗想自己退缩不前,贾瑞却争着出头,岂不是当众打脸?
史鼎则面露钦佩之色,劝道:
“天祥,你勇气可嘉,但战场凶险,你是陛下亲点之人,若有闪失,如何交代?还是跟在我身边稳妥些。”
贾瑞却坚持道:
“侯爷放心,我自有分寸,定不辱命,有我在前驱驰,侯爷也可放心。”
史鼎见拗不过,又知道他是个向来有主意的人,而且至今算无遗策,便没有强求,还十分佩服道:
“难得你作为勋贵子弟,能有此担当。”
“天祥,我祖上有一套战阵时穿戴的铠甲,当年我先祖以此甲跟随太祖太宗皇帝南征北战,立下大功,今日便赠与你。”
史鼎有些感慨道:“希望你我二人,能像我们史,贾两家先祖那般,立下功勋,宽慰圣心。”
贾瑞看史鼎支持,便笑着拱手:
“多谢侯爷赏赐,我必不负所托。”
随后三人便定好,两日后召集各出征将官,众人齐聚此处商量行军细节。
贾瑞始终未提盐场账册之事,只暗忖回去后听算师说明详情,日后再付诸于文字。
......
次日,算师便把账册问题,一五一十向贾瑞陈情明白。
原来上面记录在案的灶工人数,居然整整夸大了近一倍。
而漂没盐斤的数量,更是骇人听闻,每个月私下转运出去的盐斤数,竟占了实际产出的一小半。
说到这里,这些算师都叹道:“他们真是有恃无恐,这种假账都敢光明正大的做,就不怕被查出吗?”
贾瑞闻言,却冷道:
“他们这是有恃无恐,把朝廷当做无物了。”
“虚报丁口,克扣口粮,私贩盐斤!真是一本好账。”
贾瑞没有再犹豫,先重金感谢这些算师,并将他们送走,便半靠在长椅上,心中思绪闪烁。
大周盐政已病入膏肓,非大刀阔斧不能救。
这一月看到的各类乱象,在林如海家看到的盐政材料,以及后世的许多思路对策,在他的脑海中横冲直撞,赫然间,一篇长文,便在贾瑞脑海中闪现雏形。
有了思路,就要赶紧记下来
贾瑞毫不犹疑,提笔蘸墨,赫然在纸上写下一篇草稿:
【江南盐政积弊陈情及急求厘革事】
他用刚劲有力的馆阁体记录自己的思考,先写下当前盐政的三个核心弊端:
一、盘剥酷烈,竭泽而渔。
盐商勾结盐场官吏,层层盘剥灶丁,致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境遇惨如牛马。
盐工疲累而死、悲愤而亡者不可胜数。
朝廷盐课之本在灶,灶丁怨气冲天,盐政根基已朽!今日富安盐工殴吏,明日焉知不会揭竿而起?
二、运转低效,冗费丛生。
盐引制度叠床架屋,层层经手审批,运转迟滞。
盐从场灶到行商售卖之地,经手环节数十人之多,每经一手,便多一分费用。
巨量盐课银两徒耗于中间环节,官盐耗时长、价格虚高,百姓苦不堪言,反给私盐大开方便之门。
三、权力分散,官商勾连。
盐课提举司、地方官府、盐运司、内府织造、甚至漕督衙门等,各方势力皆插手盐利,权责交叉混乱。
盐场、盐政衙门官吏多被盐商贿买,结成牢固利益网。
所谓官官相护,盐商通天,地方大员于之畏首畏尾、甚至暗中阻挠。
这三个问题,环环相扣,如同勒在盐政咽喉上的三道铁索,勒得朝廷盐税干涸,也勒得灶丁百姓血肉模糊。
那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些麻烦倒是也有,贾瑞随即在纸上又写下了三个对策。
......
时间飘过,不知不觉月上柳梢头,贾瑞却毫无停顿,笔走龙蛇,一篇策略文,已然成型。
他笑着拿起纸来,细细打量一眼,低声自语道:
“此策一出,震动朝野尚在其次,首当其冲便是扬州本地那盘根错节、富可敌国的盐商阶层,以及与他们休戚与共的地方官员、世家勋贵。”
“这些人岂会坐以待毙?其反噬之力,只怕如山崩海啸!”
“不过大破方能大立,不打碎坛坛罐罐,中兴何从谈起,就看这大周朝廷有无魄力他们若有魄力,我便帮着干上一场,若没有,我也不白白消耗我的心力。”
“那就且做我自己的事业,日后有条件,权柄掌握于我手,再将这些败类一扫而空。”
贾瑞凝神思索,许多可能性,在他的脑海中权衡。
门外陡然传来丫鬟香菱轻柔声音:
“大爷,到给林大人行针问疾的时辰了,李姨娘已着人来请了,爷再不去,怕是要迟了。”
贾瑞微微一怔,抬头望向窗外,这才惊觉月色已上中天,府中各处都安静下来。
他方才心神完全沉浸在盐政困局的破解之道中,竟不觉时光飞逝。
“知道了,我现在便去。”
贾瑞将写好的奏报和账册要点仔细锁进抽屉,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推开门,随着提着灯笼引路的丫鬟,穿过月色朦胧、树影婆娑的庭院,快步走向林如海养病的后院。
第196章 翁婿交锋,底线已知
纱灯的光晕笼罩着房间,林如海半倚在厚实的靠枕上,脸上被病痛折磨出的灰败之色稍有减退。
见贾瑞推门而入,他微微颔首道:
“贾大人来了,劳你辛苦。”
这段时间,贾瑞的治疗虽然没有根治他的顽疾,却也控制了病情恶化,让林如海觉得身体舒服些。
“晚辈职责所在,何谈辛苦。”
贾瑞寒暄几句,在丫鬟搬来的绣墩上落座,动作沉稳地打开随身的古朴针囊。
“林大人,今日继续行针固本,或有轻微酸胀感,望大人稍忍。”
他的目光专注,指尖迅捷而精准地寻穴下针,每一针刺入肌肤,都伴随着一丝微弱的气流引导。
林如海闭目感受着经脉间如蚁行般的细密触动,肺腑间那沉重感确实减轻了少许,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然而,这般效果对于沉疴多年的林如海而言,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年轻神医的内息虽精纯奇妙,强行替他梳理经络,护住心脉本源,吊住一口元气不散。
可经年积劳造成的油尽灯枯之势,犹如根基已朽的巨厦,神医之力也不过是尽力加固些梁柱,延缓其倾颓罢了。
回春之术,难敌天命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