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林兄弟你根骨极好,像是练过?”
林大木嘿嘿一笑,带着点自豪:
“小时候乱,跟村子里一个在关外打过几年仗的老行伍学过几招把式,庄稼把式罢了。”
“俺力气大,手脚还算利索,就是没有在战场上练过,不知道真本事到底如何。”
贾珩眼睛一亮道:“这就巧了,我瞧林兄弟是个有气力的,心思也正。”
“大爷那边正有桩大事要办,恐怕过些日子要去剿一股盘踞水陆、甚是猖獗的贼匪,也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大爷身边正缺你这样的生力军,既有胆识,又有把子力气,不知林兄弟......”
贾珩话音未落,林大木已是胸膛一挺,声音斩钉截铁道:
“俺去!贾大人给了俺和弟弟妹妹一条活路,这天大的恩情俺正愁没机会报答!”
“能给大人出把子力气,就是阎罗殿,俺也敢闯上一闯!”
贾珩满意地点点头:“好!有胆气,那等大爷安排就是。”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说笑声,夹杂着脚步声。
只见两个穿着营兵号衣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看起来是刚下操归来,
一个年长些,约莫三十前后,面带风霜,眼神沉稳,另一个年纪稍小,约莫二十三四出头,眉毛浓黑,眼神跳脱。
两人大概就住附近,听见动静好奇过来看看新邻居。
年轻的那个探头探脑,就看到了屋里的林大木,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揉了揉眼睛,惊呼道:
“我的娘哎,哥!快看,那是不是......俺们村隔壁的林大木哥!”
情急之下,他说起了山东土话。
年长那个循声看去,待看清林大木那张标志性的方脸庞,眼中也爆发出惊喜。
“大木兄弟,真是你!”
林大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乡音惊得一怔,随后面孔也绽开惊喜的笑容。
“周豹!周虎大哥!哎呀俺的亲娘!咋是你们俩小子。”
他乡遇故知,尤其是在这刚安稳下来的时刻,那份欣喜简直难以言表。
原来这年长的叫周虎,年轻的叫周豹。
他们是亲兄弟,正是林大木当年老家一个村的玩伴。
北方旱蝗连年,村里人四散逃荒,两家都先后逃难走了。
林大木成了盐丁,周家兄弟则辗转到了扬州。
兄弟二人的父辈在旧军队干过,兄弟俩又有些手段,遂子承父业,在扬州应征当了营兵。
哥哥周虎当了火铳手,弟弟周豹当的是长枪兵,两兄弟合租住在附近,也是听邻居说搬来了新人,这才过来看看热闹,没曾想竟是故交。
林大木忙不迭地将这对周家兄弟介绍给贾珩,又有些颠三倒四喊道:
“这是贾管事,他家大人慈悲,给俺们兄妹仨安排了这房子,没有他,这会儿俺们还不知在哪疙瘩刨食呢!”
“贾管事(贾珩),这是我老家邻村的兄弟,周虎、周豹。”
周虎、周豹见林大木对贾珩态度尊敬异常,虽说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一看贾珩浑身打扮,就知道他是给大人物做事的管家,背后有来头,连忙抱拳行礼:
“拜见贾管事,多谢你帮扶我们大木兄弟。”
贾珩微笑着回礼:“两位兄弟客气了,以后同住一条街,都是街坊。”
林大木拉着周家兄弟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又把弟弟妹妹叫出来见礼,说了会儿这些年各自的遭际。
男人聚在一起,只要不是贾宝玉、甄宝玉那等娘们唧唧的人物,难免要键政,周豹是个急脾气,率先嚷开了嗓门:
“现在我们这日子越来越难过,说是当兵吃饷,但我们已经有三个月饷银没发了。”
“上头派来的几个参将,千户,都是他妈酒瓤饭袋,捞钱可以,养小老婆更熟,就是不给我们发粮,还想着克扣我们的银钱。”
周虎在旁边也是冷笑道:“这便罢了,连我们的器械,他们都不用心保养,我们营里一百杆枪,我怕能用的只有一半。”
“到时候打起来,怕都是放空炮,也罢,那些当官的不把我们当回事,我们也不要把他们当回事。”
许多牢骚,从他们兄弟嘴里说出。
林大木也说起自己的际遇,怒道:
“我之前在盐场当盐丁,还不如你们。”
“你们至少还有钱吃饭,奶奶的,俺如果就干手头那点活,连饭都吃不饱,只好学那猪八戒,一人干三个人活,只是为多拿钱养活自己和弟妹。”
不过随即话锋一转,他毫不犹豫,介绍起贾瑞对他的帮扶。
“好在老天爷开眼,叫俺遇着了贵人。”
“今天......”
“然后瑞大爷看俺还不错,是老实人,又怜惜俺们兄妹,把俺从盐场里捞出来,又寻了这地方。”
他将贾瑞如何看重他、如何斥责盐场官吏、又如何答应安置他兄妹的事迹,用带着浓重山东口音、质朴而又热切的语言讲了一遍。
周虎、周豹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瑞大爷”涌起巨大的敬佩和羡慕。
贾瑞的行为举措,跟他们平常接触的上级,简直是菩萨和小鬼的差距。
“我的老天爷!”
周豹猛地一拍大腿,跳了起来:
“这就是戏文里说的活菩萨青天大老爷啊!这位瑞大爷,当真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大木哥,你这造化忒大了!俺们兄弟在营里这些年,还没见过哪个官老爷有这份侠义心肠!”
周虎稳重些,也站起身,朝贾珩深深作揖:
“贾管事,林大哥一家能得贾大人如此大恩,实在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俺们兄弟听了,心里也替他欢喜,更是万分钦佩贾大人的高义。”
“不知......不知这位瑞大爷是?”
周虎年纪大点,想法更多,此时已然动了别样心思。
贾珩微微颔首,觉得大木人还是不错的,他这番话把贾瑞的恩情与威望烘托得恰到好处,于是便与有荣焉说道:
“我家大爷,姓贾讳瑞,乃是我神京荣国府旁支子弟,如今得蒙陛下信重,特为巡盐御史林大人病情南下,兼有协查盐务、整饬地方之责。”
“......”
他点到为止,没有过多吹嘘贾瑞在神都的功业,但却把关键点都说了,接着又像说书先生一般夸赞道:
“贾瑞大爷说了,天下受苦的百姓太多,他能救一人是一人。”
“他最喜欢打熬气力,结交天下英雄好汉,林兄弟为人忠义,本事也硬实,这才入了大爷的眼。”
这话听得周家兄弟更是心潮澎湃,此时水浒故事早在民间风行,底层百姓就算不识字,但也听人讲过水浒传奇。
听贾珩这么说,这贾瑞岂不是小旋风柴进,托塔天王晁盖一般的人物?
周豹心直口快,羡慕地说:
“林大哥,你这回可真是蛟龙入海了!跟在贾大人这样的贵人身边,日后前程还用说?”
他看向贾珩,又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激动:
“贾管事,您跟贾大人说说,能不能也引荐引荐俺们兄弟?俺和周虎虽是粗人,但从小跟着爹也练过几手乡下把式,又当了这些年兵,巡街守营、拿贼剿匪也算有些经验。”
“俺们不怕苦、不怕死,就想跟着贵人干点实事,搏个出身!”
周虎看兄弟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也是微微一笑,恳切道:
“贾管事,俺弟弟说的,就是俺心里话,这营兵的差事,饷银薄,前程也一眼看到头,俺们兄弟身强力壮,正该为贵人效力!”
贾珩目光在周虎、周豹两人面上扫过。
周虎骨架粗大,手掌关节突出,显是常年握兵器。
而且此人还是火铳兵,倒也是个人才。
这周豹虽性格跳脱,但站姿如松,眼神锐利,是块好料子。
贾珩心中暗自点头,觉得林大木这两位同乡兄弟,确有可用之处,正可向大爷推荐。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沉稳道:
“周家二位兄弟有此志向,是好事,大爷向来用人唯才,不问出身,似二位这般忠义之士,大爷必定欣赏。”
“待我寻个时机,必会向大爷引荐二位,眼下大爷事务繁巨,你们暂且安心在营里当差,把功夫练扎实了,日后自有施展的机会。”
周虎和周豹大喜,连忙招呼着,就说要做一桌酒菜,招待贾珩,林大木也拉着他,说今日多亏他帮忙,些许酒菜,他就不要推辞了。
贾珩心想再观察他们一下,便笑着允许。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活络,周豹此时想到什么,便道:
“大木哥,贾管事,实不相瞒,俺们兄弟在营里听说了一桩大事。”
“上头已经下了风声,再过些时日,就要抽调精锐兵马去剿一股盘踞河运、水路两道的悍匪。”
“听说那群家伙仗着熟悉河道,船只快当,人数众多,霸占了水陆要道,官府围剿过几次,都因他们水性好、逃得利索,没伤到筋骨。”
周虎点头,神色凝重地补充:“这次剿匪不同以往,听说是要动真格的,应天府那边会派大军支援,我们扬州的兄弟只是辅助。”
“还会有京城来的人参与,贾管事,不知你是否得知消息。”
他目光看向贾珩,带着询问和确认。
贾珩微微皱眉,此事他自然知道,贾瑞也说了打算参加。
只是不知道是由他指挥一个分队,还是只起到辅助作用。
这还需要各方面想协调,定出个方略。
所以贾珩便谨慎道:“我家大人应该会参加,毕竟这是难得的立功机会。”
“我和大木也会参与,随身保护大人,让他万无一失。”
林大木忙道:“我要去,我这一身好本事,还没有在战场上试过身手呢。”
周豹闻言,忙大笑道:“既然如此,那这次我也要走一遭,待在扬州城这么混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这回去打硬仗,要是运气好,立下点功劳,指不定就能脱了这身号衣,在瑞大爷跟前谋份正经差事!”
周虎却眉头皱起,忙道:“老二,你家去一个就行,我去吧,这是血里趟命的厮杀,那帮人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凶悍得很!”
“之前卫里有个百户带兵去剿,被他们埋伏,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哥!”周豹却打断他,梗着脖子道:“富贵险中求?天天在扬州混日子,每月就那么点薄饷,连娶媳妇盖房的钱都攒不下,有啥出息?”
“俺就想搏一搏!你不是总说俺没个长性吗?这回俺就让你看看,你兄弟也是有胆色的!”
周虎看着弟弟热切又固执的面孔,沉默了片刻,只好叹道: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去吧,不过刀枪无眼,记得保护自己。”
此时贾珩看到他们兄弟情深,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