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大老爷不敢当,只是我们便算朋友了,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初来乍到,知道的不多,这里那些当官的讲话,恐怕只拣好听的讲。”
“你在这富安盐场熬盐晒盐有些年头了吧?既然你说本官好,那我就问你一些事,关乎这盐场,你可愿意对本官说实话?”
林大木胸脯一挺,眼神坚定道:
“愿意!俺有啥说啥!大人您只管问!”
“俺知道多少,说多少,绝不敢有半句假话哄您!”
第193章 盐场风云(二)
林大木心头火热,憋屈了许久的不满,混着盐卤的苦涩,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大人,您问这个,俺可就有说不完的拉杂了。”
“头一宗,这里他娘的就不是人过的日子,俺是从山东逃难来的,以前俺乡亲说,扬州就像老财的地窖,只要愿意,到处都能捡银子。”
“结果呢?我来了盐场,好像来了阎王殿,我们这帮兄弟,四更天就得爬起来,顶着星星下滩,夏天地里的砖头能烫熟脚板,冬天那海风刮得跟刀子剐肉似的。”
“而卤水那汽又熏得人睁不开眼,呛得肺管子疼,多少老灶丁都是让这盐卤毒气生生熬干了命!”
林大木眼神想要喷火道:“可这么往死里干,又能图到啥?盐场账面上拨下粮,都让那帮管事的王八蛋层层扒了皮,轮到俺们手里,剩不下多少。”
“就那点霉烂发黑的糙米,煮出来稀汤寡水,连猪食都不如,俺们累得像驴,吃的比狗还差!”
贾瑞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打断。
这份倾听的姿态给了林大木莫大的勇气,他又继续骂道:
“还有那书办、盐吏!个个都是吃人肉不吐骨头的豺狼!
“今儿要孝敬,明儿就摊派,交不出?好啊!立马给你穿小鞋!克扣你晒盐的量,说他娘的没晒够斤两!罚你往深水里挑卤桶!挑一担顶十担的量。”
“前头老赵家闺女病得要死了,家里砸锅卖铁攒了点药钱,那姓杨的扒皮愣是把人救命钱扣下抵什么欠缴!活生生把人逼得跳了卤水池!”
林大木的眼圈红了,声音也嘶哑了。
“这些狗日的,心肝都黑了臭了!”
“这些狗官,多吃多占,能到上头查账时,他们就糊弄鬼去,灶丁的名册都是糊弄人的!”
“病死的、累死的、跑了找不回来的,名字还在册子上挂着哩!为啥?就为了能年年向朝廷报数,多领那份人头粮饷,这份钱粮,落我们手头一个子儿都没见着,全他娘的肥了他们!”
“我还看到,许多盐,半夜里就悄悄从东滩小码头运走了,船不是官府的船,挂着黑布帘子,说不定就是运给那些私贩子。”
林大木虽是个粗汉,心思却并不愚钝,虽然语言粗俗,有些语病,但他的确观察到许多其他盐丁难以看到的现象。
贾瑞也是冷笑一声,不屑道:“怪不得朝廷的盐课年年亏空,看来都是因为有这帮人损公肥私。”
有些东西,从根子上,就烂了。
林大木又说了许多,越说越激动,最后他喘着粗气,感慨道:
“大人,俺们不是怕干活,是怕干死干活的,养活了自己爹娘娃儿不爽,还要养活这帮吸血的蚂蝗,然后被他们像牲口一样糟践啊。”
“而且他们对牲口都比对我们好。”
贾瑞默然点头,看着眼前这个粗中有细,浑身勇气的汉子,他起了爱才之心,也同情他的遭遇,便道:
“林大木,你敢说,是条汉子,你看得透彻。”
“你方才说的这些,是盐工之痛,亦是国朝盐政之大弊。”
“我看你为人仗义,心志也算沉稳,有些胆识,困在这盐场里,终究可惜了,有没有想过,换条路子?”
林大木一愣,有些茫然地看着贾瑞:“大人......您是说?”
“跟我去扬州。”
贾瑞的目光直视着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吸引力道:
“在我身边,做个亲随。见识见识更广阔的天地,或许,还能做点事情。”
“我认可敢说话、能做事的人,这也是你的一个机会,一场造化。”
造化?
林大木的心猛地一跳。
跟着钦差大人?去扬州城?
那是他做梦都梦不到的天大好事!
可随即,林大木脸上刚升起的兴奋就像退潮一样消了下去,憨厚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大人看重,俺心里头热乎乎的!”
“只是俺不能光想着自己快活啊,有个妹子,才六岁,还有一个半大的小子弟弟,刚十三,爹娘都没了。”
“俺要是拍拍屁股跟大人去享福,把他们丢在这腌地方,俺还算个人吗?”
他脸上写满了朴素的担忧。
贾瑞闻言,非但没有不悦,眼底反而掠过一丝赞赏。
重情重义,顾念家人,这份厚道正是他所看重的。
几百年后韶山领袖纵横南北,手下最好的战士,便是赣南山区的老表,陕北的乡党,以及山河四省的老农。
朴实、厚重、勇敢,还充满改变世道的蛮狠,这都是贾瑞看重的品质。
“无妨。”
贾瑞大气地一挥手道:
“把你的妹妹、弟弟,一并带去扬州,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不会亏待他们。”
“日后,你的弟妹,只要他们肯学,我或可安排他们进学,习点本事,总比在这盐卤地里煎熬强,如何?”
林大木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居然有这样的好事。
他不善于用文人那种优美的语言表达感情,只噗通跪在地上,对着贾瑞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带着山东汉子认死理的执拗道:
“大人!从今往后,林大木这条命,就是大人的!”
“刀山火海,大人您一句话,俺林大木要是皱一皱眉头,眨一下眼睛,就叫天打五雷轰!”
“起来说话。”
贾瑞亲自上前一步将他搀起,笑道:
“不必如此。以后在我身边,用心办事便是。”
贾瑞随后对贾珩说:“如何安排林大木,便交给你了,你也可以教他学点本事。”
“大木,这段时间,你就跟着贾珩吧。”
林大木千恩万谢,贾珩也点头说好。
就在此时,一道灰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落地无声,正是武师黄虚。
他见屋内有人,也不客气道:“大爷,有事我要向你单独谈谈。”
看到黄虚,贾瑞心中一动,便让贾珩等人先行退下。
之前无人时,他安排了一桩任务给黄虚,看他神情,应该是不辱使命了。
“大爷。”
黄虚声音压得极低,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厚重发黄的册子,笑道:
“账房里的腿子倒是个惯偷,我摸进去后,就发现灶炕旁的墙洞里,有些古怪。”
“寻常人绝对想不到,不过谁叫他遇到我老黄,这种小把戏我一看便知道,于是就把它给顺出来了。”
原来之前,贾瑞让黄虚去试试,能不能找到更多新证据。
这黄虚也是有本事的人,还真的办成了,居然搞到了账册,真是个人才。
贾瑞眼中精光一闪,感谢几句,便接过账册。
这里面数据密密麻麻,有许多修改痕迹。
贾瑞不是专业人士,不敢说一眼就能看出是什么问题,但他凭直觉,就觉得这册子很不对劲。
可以带回去,给林如海手下之人研究,念及于此,贾瑞不再犹豫,猛地合上账本,眼神如刀道:
“黄虚,带上账册。贾珩应该已带林大木离开,我们即刻走!此地不可久留!”
“是!”
黄虚随意笑笑,迅速将账册贴身藏好。
贾瑞也不再理会雅舍门外钱大使和陈经历那一张张强挤出来、试图挽留探口风的谄媚笑脸,带着黄虚和自己的护卫,径直走向门口的马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贾、贾大人。”钱有禄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但觉得见势不妙,小跑着追上来。
“大人,日头偏西,赶路辛苦,下官已备好雅间薄酒,为大人压惊,还请大人......”
“不必了!”
贾瑞勒住马头,声音威严道:
“盐场之事,本官自有章程,钱大使、陈经历,好生打理好你们的盐田才是正经。”
他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意味深长道:
“别让本官下次再来时,见到什么不该见的场面。”
话音未落,贾瑞带着手下诸人,一抖缰绳,胯下骏马长嘶一声,泼剌剌地沿着盐场外的土路绝尘而去。
留下钱有禄和陈友德两人呆立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面面相觑。
......
第194章 江湖豪杰,风云聚会
花分两朵,各表一枝,贾瑞先赶回林府,贾珩则帮林大木兄妹三人寻找住处,不在乎价格,合适就好。
第二天上午,贾珩就在不远处寻到房子,是个两进院子,布置得干净利落,
他引着林大木走进收拾好的后院厢房,笑容温和道:
“林兄弟,你看这儿如何,不算顶好,胜在清静安全。”
“令弟令妹住在隔壁耳房,宽敞明亮些,日常用度我已交代过了,自会有人送来,缺什么只管告诉我。”
林大木看着眼前窗明几净的房间,摸着崭新的铺盖,心里那份感激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他那才六岁的妹妹林小花好奇地在新房子里跑来跑去,时不时发出惊喜的笑声。
十三岁的弟弟林大树则懂事得多,虽然也是一脸兴奋,却已经忙前忙后地帮着摆放带来的几件简陋衣物。
“贾管事,俺谢谢你了。”林大木看着贾珩,心中激动,又想下跪,但被贾珩眼疾手快地拦住。
“林兄弟,不必如此,以后就是自己人,我定当照顾你。”
贾珩看得出贾瑞对林大木的重视,所以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气,然后又上下打量林大木健硕的身板,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