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便说是我的妹妹!”
“他们若再问是哪位妹妹?我便说那是江南锦绣,人间天堂,才有的钟灵毓秀的妹妹做的,她是天仙一般的人,且只给我做,别人却没有这福气。”
“若他们再问?我便闭嘴不肯答了,留他们猜破了头去......”
贾瑞这夸张又带着几分得意洋洋的语气,与他素日的威严稳重极不相配,倒是显得十分幽默风趣,有种反差的诙谐。
黛玉被他逗得再也撑不住仪态,笑得弯了腰,捏着手帕子直掩口,方才那点羞窘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灯下的粉腮上飞满红霞,眼底闪着快活的光,连带着鬓角一丝柔软的细发被呼吸吹得微微拂动,娇憨动人。
她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贾瑞,想骂他又气短,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瑞大哥,却没想到,你还还这么滑稽......真是......真是天下第一等的无赖刁钻!”
“我.....”
黛玉想说什么,却笑的合不拢嘴,直把小手捂住嘴颊,又忍不住哼哼了起来。
此时笑声酣畅、情态不拘,你侬我侬,暖香浮动。
人间小儿女情态,于斯可谓最美。
“咳咳咳!”
几声急促又带着刻意的重音咳嗽,猛地从凉亭边的回廊里响起。
第200章 瑞黛夜谈,九死未悔(四)
黛玉心中猛地一紧,慌忙转头望去。
且见廊角暗影处,不知何时立着两个人影,但定睛一瞧,她方才乱跳的心却略略沉定。
原来是紫鹃和晴雯。
黛玉先前与贾瑞在此说话,为免瓜田李下,已特意交代了紫鹃和心腹小丫头雪雁在近处守着,莫让旁的人靠近这边。
却不想雪雁没来,来的竟是紫鹃同晴雯。
但见紫鹃脸上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目光扫过她和贾瑞低声道:
“姑娘恕罪,并非我们有心搅扰,只是姑娘此番出来,实在久了些,雪雁那丫头又跑去寻她娘有事,我一时支应不来,怕万一有哪个不开眼的闯来,徒增口舌。”
“这才提醒一声。”
紫鹃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
小姐此举虽在自家府内,又有心腹看着,但孤男寡女独处深园,终究担着风险,时辰太长,恐生不测,还是回去吧。
而旁边的晴雯,却是一脸的震惊未消,杏眼圆睁,看看黛玉,又看看贾瑞。
她是见黛玉离了老爷屋子许久未回,心中担忧,便出来寻找。
寻至园中,偏生遇上了被雪雁临时托付看顾职责的紫鹃。
晴雯性急,哪里肯依紫鹃劝说在原地等候,定要一同寻来。
紫鹃知她刚直重情,兼之雪雁又跑开了,自己一人势单,便由着她同来。
哪知甫一靠近,就撞见自家姑娘与这位素日威严的瑞大爷言笑晏晏,身子挨得那般近,彼此眼中笑意融融,却是晴雯从未见过的亲昵。
她原只当姑娘与瑞大爷不过是远房族亲,又兼是林老爷的客人,彼此客气相待罢了,何曾料到私下里竟是这般光景?
一时心头疑云密布,只觉眼前景象颠覆了素日所想,又惊又奇。
黛玉见了是她二人,一颗心才算彻底放下,对着贾瑞轻啐道:
“又是你不好,非要拉着我说话,尽起欺负我......你看,连我房里的丫头们都撞见了......”
贾瑞见小玉儿非要嘴巴上讨便宜,大笑道:
“若如此说来,我情愿日后一生,尽数被你欺负了去。”
黛玉闻言,虽知他是当着自己贴身心腹的面说这话,依旧忍不住以帕掩口,笑骂道:“真真是......不知羞!”
话虽如此,但两人都知道该就此分离了。
黛玉是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名节声誉不容半点闪失,再浓的情愫,也抵不过人言之畏。
那萦绕在两人之间难舍的温情,终究得让位给现实的分寸。
此时最后的话题,自然又落回黛玉最挂心的林如海身上。
黛玉敛了笑,微微扬起小巧的下巴,轻声问道:
“瑞大哥,方才在爹爹屋里,我看他精神尚可,但气色终非康健之色。”
“你实言告我,爹爹的身体......究竟如何了?前路可有......”
后面半句,她终究没说下去,仿佛那字眼一出口,便会成为不祥的谶语。
贾瑞沉默片刻,没有半分敷衍道:
“林妹妹,伯父之疾,非一日之寒。”
“多年两淮盐务,劳心劳力,风霜雨露加于其身,早已耗尽了他的心神根本,如同古树被虫蚁蚀空了大半。”
“此番沉疴,便是华佗扁鹊再世,也难返康宁之态,只能我尽己所能,施针用药,护持他一口本源之气,等待他日机变。”
“但天下之事,未到最后一刻,不可轻言放弃,且忧思最是伤身,你身量纤弱,心思又格外细敏,若因过度忧虑再伤了自身,更是令亲者痛之事。”
“保重自己,亦是顾全大局,伯父需你的陪伴,我亦不愿见你憔悴。”
黛玉静静地听着,最终默然点头,没有泣诉,也没有追问。
在贾瑞足以托付生死的坦诚面前,在彼此心照不宣的信任之下,过多的言语反而显得浅薄和矫情。
这轻轻点头,已承载了她所有的了悟与坚韧。
心意既已通达,再多的难舍也到了分离的时刻。
黛玉深深地看了一眼贾瑞,旋即转过身,对紫鹃和晴雯低声说了一句:“回去了。”
只见裙裾在月色下微漾,她带着两个满心复杂的丫头,匆匆向房舍方向走去。
那背影在朦胧光影中,纤秀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却又绷着一种不肯轻易弯折的倔强。
贾瑞独自站在寂寥的凉亭里,目送着那抹纤影消失在月洞门深处的小径拐角。
四周重归寂静,只余花影摇动,暗香起伏。
扬州城暗流汹涌的盐务、盘踞水道如毒蛇的漕帮、巡盐御史府邸内潜藏的杀机、还有朝堂之上,各色人等或明或暗的牵制。
以及林如海对改革的忧虑和复杂态度......诸般事务可谓如同磨盘压在贾瑞心头,千钧重担未曾有片刻轻减。
然而,刚刚与黛玉这番小儿女情状的私语,面对这份无需言明的牵挂与托付,却给贾瑞因权谋而日渐冷硬的内心,注入了温热的暖流。
人生难得是清欢,亦难得是纯粹。
贾瑞甚至恍惚间有种错觉,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尚未背负人生枷锁、心思澄澈的少年时光。
纵使命运已将他推上了一条必将孤独的登顶之路。
但这份情愫,却是心头指引他不至于彻底迷失的星星之火,让人感到周身温暖,心境澄明。
…
黛玉一路急行,心绪复杂,快步回到自己房中。
房中熏香氤氲,驱散了夜里稍带的凉气,她刚坐下,目光便落在紧跟着进来的紫鹃和晴雯身上,尤其多看了晴雯一眼。
晴雯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还未完全褪去,此刻兀自垂着眼,不知该说什么。
面对瑞大哥,黛玉是娇俏顽皮还有些令人怜爱的小姑娘。
但在内帷闺房之内,黛玉却要拿出当家小姐的气派和能耐。
后世一位伟人说过,所谓的政治,就是把朋友变多,把敌人孤立。
在这个时代也同样如此,男人的政治是朝堂党争,是派系角逐。
女人的政治,便是治理内宅,重用心腹,恩威并施。
黛玉打量着两人,深知紫鹃早已明了内情,心腹可靠。
至于晴雯,虽非自幼跟随,但一路南来,性情刚烈却极其忠直,心思亦是玲珑剔透。
方才那一幕,既已被她撞见,遮遮掩掩反倒显小气,甚至可能伤了这个烈性丫头的心,徒增猜忌。
而且上次在淮安城,黛玉避开晴雯后,她也没有任何变化,回来后依旧坦率大气,虽然是北人,但近日来却已经适应了江南的气候,对自己的照顾,比在神京更为妥帖。
念及于此,黛玉不再打算瞒着晴雯,便打量这位比自己略大的小姐姐,真诚笑道:
“好晴雯,适才你瞧见了,我知你定有疑惑,这里没有外人,我便同你直说了。”
“我与瑞大哥之间确有情愫,非止今日始,早已生死相托,心许终身。”
那“生死相托,心许终身”八字,她说的缓慢而郑重,字字千钧,脸颊飞红,眼神却亮如星子,没有丝毫闪躲,继而又道:
“他已言明,待扬州事结,便向我父亲求三书六礼。”
“此事关乎我的名节与林府的清誉,更关乎瑞大哥如今的官声与身家前程,我素来知你心性,正直敢言,是个可以信赖的。“
“只求你,将今日所见所闻,深埋于心,断不可与外人道出半字,此事,于我在意,于瑞大哥在意,于你我之间这份主仆情谊亦是如此.....”
紫鹃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站到黛玉身边,目光恳切地看向晴雯,也沉稳道:
“晴雯妹妹,姑娘待你的心,你是知道的,当初在荣国府,你惹恼了宝二爷,老太太动怒要将你撵出去,阖府皆知那境况多难。”
“是姑娘怜惜你刚烈清白,费尽口舌向老太太求情,才把你留在姑娘身边,免受颠沛流离之苦。”
“姑娘待我们,从不拿主子的款儿,倒真如自家姐妹一般,眼下这事,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会误了姑娘终身,甚至累及林府和瑞大爷。”
“你素来是明白人,性子也最重恩义,姑娘今日既把话说开了,便是不把你当外人,你可要......”
紫鹃的话还未说完,晴雯猛地抬起头来,那双杏核眼里早已没了惊疑,只剩下感动。
她也是性情中人,此时直接打断了紫鹃的铺垫,竟朝着黛玉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少有的哽咽,急道:
“姑娘莫说了!”
“方才那番话,是把我当贴心的人了,晴雯虽是个粗人丫头,却也认得人心好歹!”
“姑娘您的大恩,我天天搁在心上琢磨,当初不是您仗义援手,我此刻还不知在哪处破庙流落,或是在哪个腌人牙子手里受苦呢。”
“姑娘不单救了我,还待我如同姐妹,从未看轻一分!今日您又这般信我......晴雯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我只认一条:我的命,就是姑娘您拉回来的!”
“您的事,就是天大的事!我要是敢坏着姑娘,那岂不是忘恩负义,猪狗不如?今晚看到的,我必烂在肚子里。”
见她情真意切,黛玉和紫鹃都松了口气,合力将她扶了起来。
黛玉抚着她略有些单薄的肩头,眼中也泛起些微水光:
“好晴雯,我信你。快起来吧,不必如此。”
“可是姑娘......”
晴雯站起身来,却依然皱着眉头,脸上担忧之色丝毫未减。
她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憋不住话道:
“虽然我应下了,可我这心里头......还是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