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切地追问:“你可听说那丫鬟名姓?样貌如何?”
宋先生一怔,不知东翁为何突然关心一个丫鬟,只含糊道:
“具体名姓不详,听说跟薛姑娘年岁差不大,相貌颇美,爱谈爱笑,想必是个伶俐的丫头,跟薛姑娘情同姐妹。”
听到此话,贾雨村的心却沉了下去。
那个被薛蟠强买来的丫鬟,也就是甄士隐的女儿,会不会是薛的心腹丫鬟?
自己当年初任应天府,就是为趋附权倾一时的贾府和王家王子腾,在那桩人命案子上颠倒黑白,乱判葫芦案,将英莲判给了薛蟠。
更要命的是,英莲父亲甄士隐对自己有恩,知道的人还不少、
倘若这丫鬟已经得知了自己的身世,若是薛姑娘怜她遭遇,替她寻根,查出是自己这个应天府尹故意掩盖真相,昧心枉法,那如何是好?
薛姑娘深得圣眷,又背靠夏家权柄,得知实情后,将我那见不得光的龌龊勾当捅出去,不就是名声扫地了吗?
贾雨村一念及此,仿佛三九天一盆雪水从头浇到脚,脊梁骨都透出寒气来。
但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竭力平静,对着宋先生淡淡道:
“无妨,本府不过是感念这薛姑娘巾帼不让须眉,随便一问罢了,你且退下歇息吧。”
待宋先生躬身告退,书房门关上,贾雨村才颓然跌坐回太师椅中,额角沁出冷汗。
随后他生出一计,忙扬声唤道:“来人,去请夫人过来。”
不多时,娇杏款款步入书房,见贾雨村虽端着茶盏,面色却比平日凝重几分,不由得小心翼翼问道:
“老爷唤我何事?”
贾雨村挤出温和的笑意道:
“方才我在书房静坐,想起士隐兄的未亡人,孤苦无依,屡次前来寻女求助,我虽曾尽力,却终究未能帮她母女团圆。”
“如今想她一个孀妇独居,生计艰难,我这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我想着,接她进府中来住吧,一则是替士隐兄照看遗孀,全了当年故交之谊。”
“二来也方便你日常宽慰,若有了新的线索,我便查访她的女儿,你说可好?”
娇杏闻言,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道:
“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夫人若能住进府里,也好过她一人在外伶仃受苦。妾身替她谢过老爷恩德!”
不过旋即又想起什么,脸上露出难色道:
“只是怕她性子倔强,觉得寄人篱下心中不安,不愿搬来,如此也未可知。”
贾雨村却笑道:“此事你不用操心去说,自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搬来安住,你只需安排人准备就是。”
娇杏看着不容违拗的眼神,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异样。
前几日还避之不及,今日却如此雷厉风行要接封氏入府?还如此有把握对方必会同意?
这与她印象中那个怕惹麻烦、心思深沉的贾雨村有些不同。
但无论如何,能让封氏得到照顾,免受飘零之苦,总是好的。
她压下心头的疑虑,应声道:“是,妾身晓得了,这就去安排。”
待娇杏满怀喜悦地离开,贾雨村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又唤来贴身的长随心腹,低声吩咐几句,冷冷道:
“你去告诉封肃,他女儿封氏来府衙寻访生女之事,本府已知晓,念及旧情,本府与其妻愿意接济赡养。”
“但若是他和他女儿不识抬举,以一些不该有的风言风语,牵扯到京中某些贵人的话。”
雨村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说:
“那封老儿在应天城里那几间铺面的生意,怕是就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让他好生劝慰女儿人老了,身子骨要紧,在府衙内安享清福才是正理。”
长随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贾雨村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靠回椅背,闭上眼思考。
将封氏接入府中,放在自己眼下,总比留她在外面如定时炸雷般要好上千百倍。
至于那个发配的门子,流放之地,天高皇帝远,料他也翻不出浪花。
只盼薛家那边,甄士隐女儿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
第203章 潞王手段,薛家危机(一)
应天府外,山麓江远,一座气象恢弘的官邸在此巍然矗立。
朱漆大门金钉熠熠,府内庭院深深叠叠,重廊复宇,雕梁画栋皆用金丝楠木,殿阁楼台无不彰显着皇家气派。
这正是潞王府邸。
王府周遭,良田阡陌纵横,一眼望不到尽头,而田埂上劳作的佃户却依旧佝偻着背脊,衣衫褴褛,与这金粉楼台形成刺眼对比。
此等规制,莫说在本朝,便是喜好圈禁宗藩的前明,亦从未有过藩王得驻江南腹心、富庶之地的先例。
这般殊遇,皆源于主人潞王张文联。
此人乃当今太上皇同母胞弟,太宗皇帝嫡孙,身份尊贵无比。
而其名望之隆,却非仅靠宗室血脉,更因他天生神力,长于战略,当年还蒙名将戚继光青眼,收为亲传弟子,随之南征北讨。
他还曾于乱军之中单骑冲阵,救出被围的戚帅中军,为国朝平定云贵番乱,建下了盖世奇功。
不过潞王志不在朝堂权柄,反类曹魏之任城王曹彰,唯好弓马韬略,直言“大丈夫当立功沙场,岂能效老儒枯守案牍”。
或许正是这番毫无野心的磊落,自神宗朝起,历经太上皇,乃至当今建新帝,竟都默许他留在江南这咽喉要地。
这既是对这位功勋卓著、性格纯粹的皇叔的敬重,也未尝不是借其威名以震慑江南那些盘根错节的豪强士绅。
只可惜,豪强士绅固然被压制了,但潞王一系,却也成了尾大不掉之局。
此时潞王张文联年逾六旬,依旧精神矍铄,耳聪目明,只好每日于王府演武场打拳、骑马、射箭。
府中庶务,早已尽数交托其嫡长子潞王世子张法铭掌管。
今日晨光微熹,演武场中,张文联一套陈氏太极刚柔并济,收势时气定神闲,额角仅见微汗。
一旁侍立的王府长史悄声通禀:“王爷,世子爷来请安了。”
张文联只是默然点头,接过亲卫递来的热帕子,随意擦了擦手,走向场边书案。
不多时,世子张法铭步履带着刻意的稳重走入,未语先带三分笑,向潞王请安。
他年约三十四五,容貌依稀可见父亲年轻时的俊朗,但眼角的纹路与微微隆起的小腹已带出养尊处优的痕迹,眼神深处更有一股难以掩饰的张狂与精明。
“嗯。”
张文联淡淡应了声,目光仍在端详自己的字,并未看儿子。
张法铭却笑容不变,语气恭敬道:
“应天巡抚程大人府上的徐师爷来了,说是程大人有要务动向父王禀报,顺带孝敬了些时令鲜货。”
“不知父王见是不见?孩儿想着,程大人也算......旧识。”
“程嘉岳?”
张文联提起笔,蘸了些墨,依旧专注于纸面,淡淡道:
“他无非为那二亩三分地的官司求王府的印子罢了,该说什么话,该如何办事,你自行斟酌。”
张法铭心中微晒,面上却越发恭谨:
“是,孩儿省得,父王明鉴万里,些许杂务原不该扰您清养,孩儿自去应对。”
张文联终于搁下笔,抬起眼,目光如电扫过儿子:“法铭。”
“父王。”张法铭心中一凛,忙垂手肃立。
“府里的尊荣富贵,非是大风刮来的,而是我一生从沙场浴血挣下的体面,守起来比挣更难。”
张文联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道:
“近来外面风言,说你结交应天府上下官员甚密,又插手盐漕讼告之事,还颇有急公好义之名?”
他语气无波,然其中寒意令张法铭背上倏地一冷。
“父王言重了!”
张法铭连忙辩解道:
“孩儿不过是看在诸位大人曾为朝廷效力的份上,遇着他们犯难时略施援手,以全同僚之谊,也给父王添几分仁德之名罢了。”
“至于盐漕,那是朝廷命官的本分,孩儿岂敢稍有逾矩?”
“定是有人嫉妒王府,编排流言中伤!”
话虽然如此,张法铭心中实则大大不以为然,觉得父亲太过谨慎,守着泼天富贵却不敢放手去用。
张文联凝视儿子片刻,未说信也未说不信,只沉沉道:
“既知是朝廷的本分,就更该知道分寸界限。地方官员是君父的臣子,不是王府的家臣。”
“过从太密,非但不能添仁名,反易惹非议,招致君父猜忌,你好自为之。”
说完,潞王不再看他,重新执笔。
“是!父王教诲,孩儿铭记在心!”
张法铭躬身行礼,额头已渗出细汗。
但退出演武场后,他面上那层恭敬迅速褪去,换上一丝不耐和倨傲。
在他看来,父亲是老朽畏事了,守着金山银海却不知享用。
这江南的棋局,父亲既然交给了他,就该由他来落子!
暖阁内,檀香氤氲。
应天巡抚程嘉岳的心腹师爷徐文阶,满面堆笑,小心翼翼地对着上首的潞王世子张法铭躬身,带来的各色精致礼盒也已抬至偏厅。
“世子的风采是越发光彩照人了!”
徐文阶奉承道:“程大人每每提及世子提携襄助之恩,都感激涕零,只是政务倥偬,不便亲自登门拜谢,特命小的代为问安,些许薄仪,聊表心意。”
张法铭懒洋洋地靠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羊脂白玉扳指,眼皮微抬:
“程抚台有心了,他坐镇应天,事务繁杂,也着实辛苦。”
“他让你带什么话?”
徐师爷连忙凑近一步道:
“回世子,程大人忧心的是扬州那头,钦差大臣忠靖侯史鼎、还有那位林公公,连同抱病在身的巡盐御史林大人,此番联手,对两淮盐务追查甚紧。”
“尤其是那个副使贾瑞,更是上蹿下跳,跋扈非常!”
“哦?贾瑞?姓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