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儿闻言,便点头称好,说会交给管家薛义大伯处理。
随后莺儿给宝钗卸下装饰,抹去脂粉,露出她清水芙蓉一般女儿面容。
但宝钗却了无睡意,只是独自坐于书房中,莺儿在外悄悄地坐在灯下的矮凳上,拈起五彩丝线,开始打络子、编花篮子。
她猜测姑娘此刻心情不好,便想着编个花篮,放在书案上点缀,好让宝钗写东西时少些烦闷。
......
万籁俱寂下,许多刻意压制的情绪,便会喷涌而出。
此时贾瑞又浮现在宝钗心头,眼前不由闪过他举荐自己时略带期盼的眼神,在军需转运时来往文书中的果决指令。
甚至收到她汇报神京军需转运成绩后,那封字迹刚劲、语气罕见的快慰回信......
还有那份关于香水的秘方,她已经着手去准备相关布局了。
薛家的事业可谓蒸蒸日上,她宝钗家业的青云抱负,也在逐步实现,甚至连哥哥薛蟠的事,都会有新的转机、
而这一切的基点,便是贾瑞为她布置的那个联络三方之局。
没有他,纵使她宝钗有好风借力的志向,何来这报效朝廷、直达天听的平台?
纵使薛家有些根基,在神京这虎踞龙盘之地,她薛宝钗一个商家女,又如何能这般快就站稳脚跟,甚至搏得圣眷?
他是桥,是梯,是将西府的窠臼中一把拉起,让她得以施展胸中丘壑的那个人。
惊雷炸响后的剧痛与寒意,此刻才真正吞噬上来,宝钗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嵌紧掌心,用皮肉的刺痛来抵御心头的翻搅。
她的难受,不是黛玉那种焚心蚀骨的情泪,也不是探春那般忧愤填膺的急切,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悲凉。
傲视苍穹的雄鹰,却失去了可攀借的云霄!
在无人的书房处,宝钗闭上了如水杏花的双眼。
不过,这点失神与痛楚,也只是刹那闪过。
宝钗复睁开双眸,毫不犹豫地用指尖抹去腮边落一滴冰凉,眼中再无半分犹疑。
悲悲切切,于事何补?天塌了,也得自己扛着。
哥哥当初犯下那么大的事情,她都扛过来了,何况现在。
对于瑞大爷,宝钗打定主意,竭尽所能,尽力相助,如果实在无用,也要对得住他的情义。
此时宝钗立刻铺开素笺,运笔如飞,连续写下数封密信,笔走龙蛇,字字清晰,送与江南薛家商行及留守金陵的老人
动用旧部,不惜代价,让他们打探清楚瑞大爷在扬州下落,其中所需所有费用,皆从宝钗名下私账支取。
写完此事,宝钗毫不停顿,又写下第二部分内容。
让各地掌柜将昔年父亲薛公经办蒙边商路时留下的所有账册、札记、风物图志、重要人物关系及当年通蒙语、晓商情的老管事名单,尽数封存,火速运抵京城。
放下笔,宝钗才略感一丝疲惫,但心中却坦然许多,她没有太多时间悲春伤秋,而是要迅速投入新的局面纷扰之中。
至于瑞大爷曾经送的香露秘方,宝钗心中已有计较。
若他真有不测,这方子所产之利,便尽数归于代儒老爷子一家,以报他栽培庇护之恩。
......
翌日上午,旧国公府朱漆大门缓缓开启,两名服侍华丽的男子先后而入。
为首步伐急躁,眉宇间拧着几分不耐,正是旧治国公后裔马尚,乃三品威远将军。
而后者面色阴鸷,眼神闪烁,则是齐国公后裔陈瑞文,如今官拜三品威镇将军。
这二人与贾珍都是八公后裔,祖上皆是随太祖皇帝定鼎天下的开国国公,奈何子孙辈耽于享乐,家道中落,尤其以他们三人没落最快。
其他几位要不还有爵位,要不还是一等将军,他们三人则已然成了三等将军,是八公中最弱的几支,堪称难兄难弟。
先前贾珍因贪腐被降为五品,二人念及同气连枝的情分,联名上书辩解,不仅没有效果,反倒被御史揪出过往贪墨劣迹,弹劾他们的奏折如雪飞一般。
他二人日子也是不好过,再混下去,说不定哪天便丢了这仅剩的虚职。
“珍兄!”
马尚一进厅堂便大咧咧落座,丫鬟刚奉上的雨前龙井,他端起便一饮而尽,茶盏重重顿在案上,高声道:
“天大的喜事!我从部里兄弟那儿得了准信,之前害你那贾瑞,怕是早已葬身江匪之手,尸骨无存了。”
“此事真真切切,是如此......据说陛下极其震怒。”
贾珍听闻此话,手中狼毫笔啪嗒掉在宣纸上,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猛拍大腿,喊道:
“当真?那畜生也有今日!老天有眼,真是老天有眼啊!”
一旁侍立的贾蓉也连忙凑上,脸上满是幸灾乐祸,一瘸一拐的模样更添几分扭曲道:
“老爷,这可真是大快人心,先前他仗着圣眷,折腾得咱们鸡犬不宁,如今总算遭了报应!”
陈瑞文此时慢悠悠放下茶盏,亦是嘴角勾起阴笑道:
“珍大哥,贾瑞一死,他那点圣眷便是镜花水月,咱们先前被他连累,遭御史弹劾,日子过得这般憋屈,如今正是翻身的好时机。
不如由你出头,我二人联名上书陛下,细数贾瑞之前罪状,把之前的旧案翻过来,说不定你的三等将军爵位还能恢复如初。”
马尚立刻附和道:“陈兄说得在理,那贾瑞本就是个幸进小人,靠着几分小聪明钻营上位,如今死了,正好趁此机会拨乱反正,让陛下知道咱们的冤屈。”
“这大周天下,说到底是我们祖辈拼死搏杀出来的,陛下就是再想确立新政,也不能一点不念我们祖辈的功劳吧。”
听到这两个狐朋狗友挑唆,贾珍心中一动,指尖无意识敲击案沿,动了小心思。
如果是半年前,贾珍就跳出来大干一场了。
但如今,他却被贾瑞打怕了,心中不由闪过几分忌惮。
先前几次与这畜生作对,哪次不是落得惨败?爵位被降了,家业也没了一半,如今虽听闻贾瑞身死,他心底仍有几分发怵,不敢轻易出头。
还是让这两人上吧,自己跟在后面吃现成的。
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贾珍对着二人拱手笑道:
“二位兄长有所不知,我如今只是个五品闲官,人微言轻,有多次被圣上训斥,此时出头恐难服众。
你们二位身份尊贵,由你们牵头上书,才更有分量,也更容易打动陛下。”
“兄弟愿为二兄摇旗呐喊。”
陈瑞文何等精明,一听便知贾珍是想让他们当出头鸟,当即缄口不言,只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饮。
马尚却是个莽撞性子,又觉得此事完全无忧,拍着胸脯道:
“好,这事我来办,我妻弟在都察院当御史,我这就去找他商议,就不信一个死人还能挡咱们的路。”
贾珍和陈瑞文连忙起身恭维,笑容堆得满脸:“马兄果然英勇!此事若成,我等定不会忘了马兄的功劳!”
这事算是定了,就让马尚当出头鸟。
送走马尚和陈瑞文二人后,贾蓉却不解地问道:
“老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为何我们不亲自出头?
咱们还可以联系北静王,他与咱们家素有旧交,若能得他相助,大事就成了。”
听到此话,贾珍狠狠瞪了贾蓉一眼,冷笑道:
“你这畜生,脑子是进水了吗?先前几次栽在贾瑞手上还不够?
那贾瑞邪门得很,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死透了?咱们还是谨慎些为好,先看看风向再说。”
他顿了顿,手指捻着胡须,眼中闪过阴狠道:“反正如今西府那人被我拿捏住了,她房里私藏的银子,咱们想要多少便有多少,何必急着出头冒险?”
“你以后也是要继承家业的,做事要多点心,让人家去闯,我们吃现成的,难道不好?”
贾珍一阵畜生乱骂贾蓉后,又说:“今日西府赦老爷请我过去,想必是有要事商议,你在家好生看着,别再惹出什么乱子。”
说罢,便急匆匆往西府去了。
贾蓉却没听进贾珍的话。
他右腿膝盖处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这便是拜贾瑞所赐。
对别人也就罢了,但对贾瑞,贾蓉却藏了报复的狠心。
可他也深知贾瑞手段狠辣,如今虽死,留下的几个心腹仍在,不敢直接与贾瑞家人作对。
思索片刻,他让人找来贾蔷。
而贾蔷听到此事后,却也不愿意出头,只是忙说道:
“蓉哥,我倒想起一个人,那就是西府那边的贾芹,他先前跟我喝酒时,多次抱怨贾瑞忘恩负义,说这贾瑞发达后,他想走门路去谋个差事,却被拒之门外,连面都没见着。
咱们不如唆使他去闹事,出了事也有他顶着,咱们只需在背后看这场好戏。”
贾蓉眼前一亮,此时便计上心来,心想我那老头让马大人当出头鸟,那我便让贾芹当出头鸟。
总归出了事,也攀扯不到我的头上。
......
与此同时,贾瑞“身死”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荣国府。
贾政唉声叹气,王夫人和邢夫人暗自得意不说,偏偏有个跟贾瑞没什么关系的人,也拿这事说嘴。
那就是赵姨娘,她在屋中听闻消息后,啧啧感叹道:
“没想到这瑞哥儿年纪轻轻,就落得这般下场,却可惜了,彩霞还跟着他,哎,这没进门多久,就成了这样,真是没造化。”
赵姨娘还有几分人情味,此时还在替彩霞忧心
反倒是一旁的贾环咬牙切齿,小冻猫子阴森道:
“这人死了也是活该!先前得意的时候,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如今却遭了报应,倒是个好事,我早就看不惯他,知道这人不是个东西。”
听闻此话,赵姨娘却愣住了,还难得说句人话道:
“你这是何苦?小孩子家,嘴却这么毒。”
一旁做女红的彩云也连忙劝道:
“环哥儿,话可不能这么说,瑞大爷还算宽厚,还是积些口德吧。”
贾环却丝毫听不进去,啐道:
“他也配让我积德?不过是个旁支的破落户,靠着钻营才混了个人样,如今死了,也是老天爷开眼。”
其实,贾环心中怨恨,多半是因彩霞之事。
贾环本以为彩霞离了他,将会倒霉贫贱。
结果后来却听人说,自从彩霞被贾瑞收为通房后,居然过上了穿金戴银的滋润生活,还跟着贾瑞一起去扬州了,听说还贴身伺候。
一想到这事,贾环就像被人抹了马粪,浑身难受,觉得贾瑞抢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忍不住骂了起来,说的都是难听至极的话。
不过没骂几句,墙外突然传来呵斥声:
“老三!你嘴里胡说八道些什么!”
“赵姨娘也不管管你,由着你胡说。”
门外传来王熙凤严厉的呵斥声,紧接着,又有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怒其不争道:
“环儿,你小小年纪,说话怎么如此阴毒,这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荣国府没有家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