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亨九在一旁听着,想到什么,又接话道:
“我最近也常听人说薛家这位女公子,风头极劲,连陛下亦颇为看重,薛家早已没落多年,如今骤然得势,却是何道理?”
侯恂作为兵部侍郎,常年担任京官,自然比之前长期做地方官的洪亨九更了解局势,就说:
“薛家能这般迅速崛起,岂是寻常商户手段,根子怕是落在了夏先生那批人身上,你也知道他们跟内宫走的很近,自然颇受圣眷。
他们又想寻些生财的路子,培植羽翼,这薛家,便是他们推出来操持实务的人罢了。”
洪亨九闻言,倒是留了意,笑道:“原来如此,这便是了,说到底还是要简在帝心,光靠清议文章可不够。”
三人接着便没再聊官场之事,正说说笑笑,气氛正酣时,却无巧不成书,厅外有人传信。
只见侯府的管家脸色发白,喘着粗气来道:
“老爷,倒有一坏事府上那位左良玉左大爷出事了!”
三人闻言,笑容皆是一滞。
侯恂眉头立刻拧紧:“慌什么!说清楚!他怎么了?”
管家急道:
“回老爷,方才下面人飞马来报,说左大爷午后去城中会一位老朋友,不知为何,却与一伙人起了争执,动起手来。”
“那左大爷何等力道,出手重了,竟把对方给活生生打死了!现下已经被五城兵马司的人当场押解走了。”
小的听说被打死的那个,好像是是宁荣府贾家的人,这事倒有些麻烦。”
听到此话,陈子龙一愣,侯恂皱眉,洪亨九却若有所思。
神京贾家,虽然没落多年,不过也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打死了他们的人,这事倒也无法轻松解决。
却不知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波。
......
此时大周由南至北的驿站,八百里加急快马奔腾。
贾瑞不仅没有战死,反而大获全胜,拿下盘龙岛水寇,缴获粮草金帛不计其数的奏折,正紧急送入神京,即将承于建新帝御案前。
同时送来的还有贾瑞本人所写密折,他对江南查明之事,做了详细陈情,希望建新帝再加派人手前来。
他将为陛下拿下朝廷巨蠹,抄没之银,不下百万。
第239章 贾珍谋划,探春秉读,宝钗动容
宁国府内,贾珍脚步轻快从西府归来,几乎要哼出声来,心想这赦叔还是看得起我。
原来西府贾赦,是找他商量大同平安州的大生意,有些朝廷严令禁运的货品,将会经他们的手悄然贩出关去。
这等买卖,凶险异常,暴利滔天,贾赦本是信不过贾珍的,可如今此人被贾瑞夺去大半产业,削官罚俸,正是最缺钱也最缺依仗的时候。
贾赦瞅准了这点,觉得这大侄子好拿捏,而他东府先辈在宣大人脉根基犹在,拉贾珍入伙,既能借力,又不惧他这没了牙的老虎跳反。
贾珍自然也是求之不得,想起这好前景,表情愈发兴奋。
不过当他入府时,便见贾蓉和贾蔷迎了上来。
两人脸上既有不安,又有按捺不住的喜色。
贾珍眉峰微蹙,打量着他们。
只见贾蓉凑近一步,带着邀功道:
“老爷,儿子和蔷哥儿心中咽不下对那贾瑞的恶气,又想着他多半已葬身鱼腹。
便让西府的芹哥儿带了几个泼皮兄弟,去那贾代儒门前热闹热闹,嚷嚷些陈年旧账,臊臊那老东西的脸面,也算是替府上出一口恶气。”
“糊涂!”
贾珍脸色唰地沉下,劈头便骂,“孽障!为父说过多少次,如今风口浪尖,少生事端,之前的事,你忘了?”
贾蓉见父亲震怒,非但不惧,反而笑道:
“老爷,妙就妙在这里,那帮人去闹,本是占些口头便宜,可谁曾想,他那府上不知打哪冒出来一个愣头粗汉,下手不知轻重。
芹哥儿不过与他推搡两把,竟被他一拳捣在心窝上,当场就咽了气!
如今他娘周嫂子正哭天抢地寻到咱们府上,说要我们帮忙讨公道!”
贾珍闻言,却是猛地一怔,眼中锐光急闪,随即嘴角咧开,露出笑意。
贾瑞府上打死了人,那倒是好事。
贾珍负手踱步,声音里透着算计道:
“芹哥儿带人去闹,本是我家理亏在先。
可如今死了人,又死的是咱们贾氏宗族的子弟,这就大大不同了,任他是什么缘由,纵使外人打死族人,那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那打死人的凶徒,必是逃不脱,关键是老东西贾代儒,管教下人无方,纵仆行凶,甚至可能是主使。
呵,贾瑞那厮前脚战死,他家后脚就犯下这杀人命案,真乃天助我也。”
贾蓉兴奋得直搓手,笑道:“我憋了这口气许久了,这次说不定能从他府上撕下块肉,贾瑞诈了我们多少银子,该让他出血。”
贾珍亦冷笑盘算道: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裘良,乃景田侯之孙,与我也有几分交情。
如今我是苦主,死的是我贾家子弟,而贾瑞身死的消息,想必他已尽知,死人不挡活人路,是时候让裘良老弟卖我个人情。”
他越说越得意,当即吩咐:
“蓉儿!你好生安抚那周嫂子,给她一笔银子,让她带着自家亲戚,就去五城兵马司衙门口哭告。”
就说儿子被贾代儒家恶仆打死,求青天大老爷做主伸冤!要哭得响亮,哭得满城皆知。”
“蔷哥儿,备厚礼,我要连夜拜访裘指挥。”
而就在此时,暖厅里间的门帘一掀,尤氏面带忧色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怯生生的尤二姐和神情倔强的尤三姐。
她们显然是听到贾珍父子的议论。
“老爷。”
尤氏声音微颤道:
“我方才隐约听及,有人命官司,牵扯上了代儒太爷府上?
老爷那家如今只剩两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已是万分可怜,咱们何必逼人太甚?
前番教训,难道还不够深重么?”
尤氏性格没有贾珍父子那么无耻,又被贾瑞之前整怕了,于是恳求贾珍算了。
贾珍正在兴头上,被泼了一盆冷水,登时火起道:
“蠢妇头发长见识短,你又懂什么伤天害理,现下是那老东西家打死我贾家人,老子这是主持公道。
我还是贾家族长,谁又敢说个不字?”
尤氏被他骂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脸色煞白。
尤二姐更是缩在尤氏身后,大气不敢出。
但还是有人敢说句话,那便是尤三姐,只见她一步踏前,毫无惧色,凤目锐利如刀。
之前贾瑞对尤三说的那番话,让她印象极深,她又是泼辣性格,此时顾不了太多,直接哼道:
“姐夫,你口口声声说主持公道,我看是借机生事,想从那孤寡老人身上榨出最后一点油水吧!
你们爷俩之前胡乱生事,把祖宗家业都赔进去一半,不是姐姐低声下气周旋,东府这架子早散了!
如今还要招惹是非,我没读过什么书,但听过一句话,秦桧也有三朋友,何况贾瑞总比那跪在岳王爷前面的秦桧强吧,他在京中难道没有故旧好友?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都不管,你们这般指使人这般闹事,朝廷能高兴?皇帝老子怕不是新账旧账一起算,到时候你又出事,我姐姐可管不了你,我更管不了你。”
她言辞犀利如匕首,句句直戳贾珍痛处,尤其那句“皇帝老子新账旧账一起算”,更是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贾珍向来视尤三姐为玩物,此时被她如此顶撞点破,脸上彻底挂不住了,那点对美色的宽容荡然无存。
自从落魄后,他也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便暴跳如雷喝道:
“反了!小贱人!吃我宁府的,住我宁府的,倒来教训起我来了?
滚!不靠我,就凭你姐妹破落户女流,难道还能去街头讨饭不成?即刻滚出这府门!”
尤三姐却毫不畏惧,冷艳的脸庞毫无波动,清斥一声:
“天底下自有能吃饭的去处!不必大爷操心!”
言罢,她转身就走,裙裾带风,干脆利落。
“妹妹!”尤二姐慌忙追去。
尤氏又惊又怕,对着贾珍屈膝一福,连声赔罪:
“老爷息怒!三丫头不懂事,妾身定好好教训她。”说罢也匆匆跟了出去。
厅内瞬间安静,贾蓉等人还要说话,贾珍脸上却阵青阵白,让他们闭嘴。
这尤三的话虽刺耳,却也如冷水浇头,让贾珍头脑陡然清醒了几分。
这官司真要往大里闹,裘良那滑头未必肯全力相助。
贾瑞虽死,余波未平,又听说他背后还有高人,那些人未必会收手,说不定还要惊动朝廷,自己如今可以与赦叔做大生意,何苦再惹这些麻烦。
贾珍也是被贾瑞几次搞怕了,还是想稳一稳。
“慢!”
他忽地开口叫住正要出门备礼的贾蔷,眼神变幻不定道:
“此事须得再掂量掂量,天色已晚,拜访裘良暂缓,那么那周嫂子闹出多大动静再说。
你们也都给我老实点,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准再生事端。”
贾蓉一呆,不知道自己父亲怎么转了性子,他骂我畜生不是起劲吗?现在真畜生一家要倒霉了,他却收手了。
......
此时的西府荣庆堂内,烛火通明,笑语喧阗。
贾母今日难得心情舒畅,正与邢王二夫人,及王熙凤抹骨牌,鸳鸯和琥珀一旁伺候,还帮忙暗示他人给老东西喂牌。
探春则从宝钗府上回来,正过来问安。
如今老太太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最近的事相对顺一些,心情也舒坦了。
“糊了!老祖宗今儿手气可是旺得很!”
王熙凤巧笑嫣然,将一些赏头推向贾母。
“凤丫头就会哄人。”
贾母眼中带笑,又看着探春道:
“探丫头回来了?宝丫头府上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