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急匆匆赶来,事情显然不小。
代儒父亲不仅是瑞大爷至亲,且对宝钗也是十分照顾。
如今贾瑞生死未卜,竟有人敢向其祖宅下手,其心可诛,宝钗不能不管。
“你速去备车,我要立刻去代儒老爷子那里!”
宝钗果断吩咐身边仆役,语速快而清晰,自有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随即转向吴三桂,敛衽一礼:
“吴公子,薛家这边有些急务,恐怕不能久陪了。”
吴三桂却上前一步,有些猎奇道:
“薛姑娘且慢,方才听闻此事涉及贾瑞贾天祥?此人名号,在下在亦有耳闻,都说是个胆魄过人、手段非凡的奇人。
看来他和薛姑娘倒是有些交情,我亦感念薛姑娘今日指点的情谊,既他家里有事,我又路遇不平,岂能袖手?
吴某虽不才,但在家中神京城内也有三两个朋友,或许能帮衬一二。”
吴三桂这话说得义气深重,还颇有心计,显然是卖给宝钗一个人情。
而宝钗心中飞快权衡想:吴三桂是将门之后,身手不凡,此刻现身,对那些意图不轨的宵小,倒是强大威慑,这贾芸虽得力,毕竟年轻,身份也低。
薛吴两家未来有许多合作,此时看看这位吴公子本事,倒不是不可。
“如此便劳烦吴公子辛苦一趟。”
而站在一旁的探春,心早已揪紧。
她本能地也想冲过去,看看老爷子是否安好,但想到自己身份,又不好直说要去,只能期待看着宝钗。
但宝钗却忙劝道:
“三妹妹,你出来也久了,这眼看天将擦黑,府里长辈寻不见你该急了。
这等事务繁杂,又有外男在场,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实在不宜跟去。
还是先回府吧,我这边事情一了,即刻遣人去告知你详情。”
探春心头一叹,有些憋闷,又是“姑娘家”和“不宜”。
偌大个荣国府,竟像个黄金铸的牢笼。
眼前宝钗姐姐能在外厅见吴公子这般人物,谈笑风生于家国商路,自己却只能在家当姑娘,真是不平。
探春贝齿用力咬住下唇内侧,才将这股无名火硬压下去,用力眨了眨眼,挤出平静笑容道:
“姐姐说的是,那我这就回去了,只求姐姐务必小心,若有消息,烦请姐姐务必让莺儿悄悄告诉我一声。”
宝钗见探春如此懂事,心中也微有不忍,柔声道:
“放心,我定会料理妥当,你快回吧。”
她唤来另一个可靠的仆妇,送探春主仆从角门坐轿回去。
探春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之际,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过宝钗的书房方向。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脚步微顿,对宝钗道:
“宝姐姐,方才在你书房看了那本漠北靖难尘录,倒是让我对北疆之事生了些兴趣。不知能否借阅几本类似的?
比如姐姐案上那本漠北靖尘录?还有九边考略之类。”
宝钗见她神色已然平静,倒像是真被书引动了思绪,心中稍安,又急着处理贾瑞的家事,就含笑应道:
“这有何难?我平日素来喜欢留意杂书,妹妹好学,姐姐欢喜还来不及。
只是这类书卷有些枯燥,你愿意看只管挑去,看完了再还我就是。”
她忙示意莺儿:“你去书房,把那几本书都给三姑娘寻出来包好,我先和吴公子去了。”
“谢姐姐!”探春福了一福,随莺儿再次步入书房。
宝钗也带着众人匆匆离去。
书房内,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恋恋不舍地抚过书案边缘,将摊开的厚重舆图也染上一层落寞的橘红。
探春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书架上,而是不由自主地,被书案一侧随意放置的一件物事牢牢抓住!
那是一柄带鞘的匕首。
虽然鞘是普通的牛皮鞘,略显陈旧,但那微微露出的匕柄,却乌沉沉的,透着与四周书香格格不入的坚硬感。
探春没来由的有些喜欢它,竟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将它拿起来,藏在袖中带回去。
那感觉是如此清晰,仿佛握住它,就能握住一丝挣脱命运的力量。
她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匕柄之时,脑海深处轰地一声巨响,如同冷水浇顶,又让探春止步了。
规矩礼法、闺训祖制,贾母、王夫人严苛审视的目光,还有今日宝钗的劝阻,府中无数双盯着姑娘们一言一行的眼睛,全都化作了无形的枷锁,瞬间勒紧了她的手腕。
绝对不行!
且不说薛府的门禁、荣国府的搜查,一旦被人发现,哪怕是最亲近的丫鬟侍书面前,她也无法解释。
一个大家闺秀,私藏利器,想做什么?
“这念头真是疯了!”
探春猛地缩回手,慌忙摇头,有些东西太厉害了,她现在还斗不过,不能轻易去尝试。
此时莺儿动作利落,已经将探春想要的几本书包好捧了过来,笑道:
“三姑娘,书都在这儿了。”
探春忙笑着感谢,从莺儿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物什,接着又赶忙道:
“侍书,我们回府。”
她抱着那几本厚厚的书,念念不舍离开了薛家书房。
而那柄匕首,则在她转身的刹那,被彻底留在了书案的阴影里,无人问津,却又像在等待着谁。
侍书亦步亦趋,她能感觉到自家姑娘情绪似乎有变化,却也不敢多问,只默默跟在后面。
暮色四合,初降的晚霞染红了西天,也悄然笼罩了神京城另一处重地兵部侍郎侯恂的府邸。
正厅内,气氛则要雅致从容许多。
烛火通明,一张雕花楠木圆桌上布着精致的酒菜。
侯恂坐于主位,四十许年纪,儒雅中带着久居要职的持重,他正含笑举杯,向对面一位方颌阔口、目光沉静的官员致意道:
“亨九兄真乃国朝干城,听说你主动请缨,出任三边总督参议,协理粮饷,真是令愚兄佩服。”
“近年来全陕大旱,流寇蜂起,已成燎原之势,多少同僚视之为畏途,避之唯恐不及,你却偏向虎山行,真是我等的榜样。
我们这批同年好友,属你最有气魄。”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新近被擢升,即将奔赴陕西赴任的洪彦演,字亨九,本是农家子弟,却天赋异禀,二十三岁高中进士,近二十年官场博弈,终于仕途迎来了曙光。
本来可以出任清贵安全的湖广学政,但他却来了个急转弯,主动请缨要去陕西三边处理粮饷问题。
建新帝得知后,龙颜大悦,亲自赞他的高风亮节,并许诺日后若立大功,当委以封疆之责。
洪亨九此时心里面踌躇满志,但面上不显,只是淡笑道:
“功明(侯恂字)兄过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陕西糜烂,固是危局,然安知非我辈建功立业之机?
治学清谈,终究不过粉饰太平,值此乱世,粮道即是命脉,事关国本民生,亦是剿抚大计之根基!
亨九少时也曾读过几本兵书韬略,与其在湖广做个太平学官,空谈义理,不如去那艰难之地,经略实务,看看胸中所学,究竟做得几分真实功夫。
这话若别人说,则有点像空话,但侯恂知道这洪亨九的确多年来关注兵事,不是只会空读兵法的纸上谈兵之辈,他这次去陕西,或许真能立下大功。
此时跟他交好,未来或有造化。
“我辈正该如此,当浮一大白!”
侯恂闻言,击节赞叹,深以为然道:
“亨九兄向来是实务干才,今日此去,正当龙游沧海,鹏程万里,这困局危局,到了亨九兄手里,定能化危为机。
愚兄敬你一杯,祝兄此去宏图大展,不负胸中块垒!”
“多谢功明兄吉言!”
洪亨九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气势豪迈。
而一旁作陪的,还有位年轻书生陈子龙,乃是南方名士,与许多江南儒林名士交好。
近月来因为拜访亲友,便在神京闲居,常来侯恂府上拜望,对侯恂执弟子礼。
侯恂对此人也是极为看重,且知道他在江南青年儒士中极有威望,未来或有大功业。
所以这次邀请洪亨九,也把他请来。
陈子龙此刻也起身敬了洪亨九一杯,笑说愿世叔一路平安,马到成功。
三人饮罢,气氛愈加热络。
洪亨九放下酒杯,正色道:“功明兄知我,此去陕西,千头万绪,最缺的就是能战敢战、能助我整肃地方的得力臂膀。
尤其需要能征惯战之将,方能迅速弹压乱民,稳住局面,不知功明兄可有贤才可荐?”
侯恂抚须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笑道:
“亨九兄这话真是问着了,为兄前几年奉旨巡按辽东军务时,曾于乱军兵溃之中,救下一名军汉。
此人出身微贱,草莽气息甚浓,性情也略显粗豪放犷,不似寻常军将有诸多忌讳约束。
“但其人临敌却是骁勇绝伦,尤擅奔袭突进,更难得的是深谙边事,熟悉军伍,倒是可以为你所用。”
他顿了顿,看洪亨九听得认真,又继续笑道:
“当时他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浑号罢了,愚弟惜其勇略,便自作主张,赐了他一个名字左良玉。”
“左良玉?”
洪亨九将这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随即恍然大悟,失笑道:
“功明兄这名字取得妙,白璧微瑕,美玉良材,此人若有良玉之才质,何愁不能成为一把平乱安民的锋锐快刀?这名字好!”
侯恂抚掌大笑,颇有些自得道:
“此人虽行事有时鲁莽,少些分寸,但确是一块璞玉浑金,只要用得好,定能在陕西那片纷乱之地为亨九兄排忧解难,他已随我来京,今天说去拜访朋友,晚些时候便到。”
“他来后,我便引荐于你。”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侍坐的陈子龙,却想到什么,又道:
“学生方才听得一事,有些疑虑,听闻来日师母寿宴,先生特意邀请神京那位颇有名望的薛家姑娘赴宴,她却不来,可有此事?”
侯恂闻言,倒不以为意,只是疏离道:
“我是想到昔日薛兄跟我有旧,薛姑娘如今又有一番造化,便想请她来此,不过既然不愿来,那便不来罢。
薛家虽是新贵,与我们这些士林清流终究交情泛泛,她家行事,多走勋贵门路,根基不同,道亦不同,何必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