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宝贝孙子瑞哥儿,不仅在扬州没有出事,反倒立下天大的功劳,等他回京,那高官厚禄,自是指日可待,你们二老,可以安心了。”
此言一出,贾代儒和傅氏俱是一震。
代儒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贾母,满脸狂喜,想说什么,又因为身体原因,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还不停咳嗽起来,傅氏忙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两人心中大石头算是落地了。
贾母看到二人高兴的样子,心中那股腻烦更甚,因为她今天除了知道贾瑞立下大功这个消息外,还有第二个让她烦躁的坏消息。
那便是林如海来信,说黛玉暂时不回神京,还要在扬州待一阵子,何时回来,到时再议。
贾母不知林如海在想什么,内心无比失望,觉得家中没有一件好消息,诸事都脱离自己掌控,产生一种被人欺瞒的愤懑感。
但面对贾代儒等外人,她只能勉强维持平静冷道:
“你们不用不信,这等军国大事,岂能儿戏?,你家瑞哥儿是有造化了,算......好孩子。”
“不过,好事归好事,家里另有一桩糊涂账,还得跟你们说道说道。”
堂内气氛瞬间由惊愕喜悦转向凝重。
贾母的目光扫过下首垂泪的尤氏,继续轻描淡写的口吻道:
“这事儿呢,说起来也是小辈们年轻气盛不懂事才惹出来的。”
“东府那边珍哥儿家的蓉哥儿,你们也知道,年轻不知事,是心高气傲的性子,前些日子就跟你家的瑞哥儿有些口角之争。”
“这孩子也是性子倔,咽不下这口气,大概是身边的下人,或者那个不成器的贾芹挑唆了几句,脑子一热,就让人到你们府门前去生事了。”
她巧妙地将主使者贾蓉淡化成一时意气,而将死人贾芹推出来顶罪,毕竟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保住大局。
王夫人见缝插针,连忙帮腔道:
“太爷,都是下人们不懂事,瞎起哄,闹出这么大乱子,蓉儿那孩子,本性还是好的......”
邢夫人也跟着点头:“小孩子家,打闹惯了,不知深浅,闹出人命来,也是吓傻了。”
王熙凤赔着笑道:“老太太说的是,蓉哥儿也就是年轻气盛,谁知道底下人下手没个轻重?”
贾母见铺垫得差不多了,才抛出真正目的:
“如今呢,瑞哥儿为朝廷立了大功,圣眷正隆,陛下不知怎么就听到了蓉哥儿糊涂行事的消息......”
“龙颜震怒,已经抓了蓉哥儿下狱,他一个孩子,关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怕是要活活吓坏了身子,希望你们夫妻怜惜晚辈,帮她说几句话吧。”
贾母说完此话,又看了贾政一眼,心想你之前帮过代儒,现在也该你说几句话,说不定还有分量。
贾政收到贾母严厉的眼色,虽然心中不喜,但也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对着代儒夫妇深揖道:
“叔父、婶婶,此事确是蓉哥儿大错特错,侄儿代他向二老赔罪,看在同族一脉,蓉儿尚且年幼的份上,若是在里面熬坏了根基,岂不悔之晚矣。
侄儿恳请叔父婶婶看在我家面上,大发慈悲,能否劳烦二老,或者请瑞哥儿人前人后递个话,就说两家已私下和解,不再追究?”
别人说这番话,倒没让傅氏表情有什么变化。
但听到贾政都这么说,傅氏脸色却是一冷,打量着贾政,摇摇头,眼中满是痛惜,却无一语回应。
这让贾政更加羞愧,尴尬说完这番话后,连忙后退。
贾府中人这番龌龊手段,让站在后边观看的探春内心恼怒,几乎要冷笑出声。
她想这些人冠冕堂皇的话,不就是想利用老太爷夫妇的老实厚道,逼他们忍气吞声,反过来替贾蓉求情。
这番行事太过恶毒,跟府上素日所说的诗礼传承,完全不是一回事。
探春心中失望,尤其对有所谓“端重清正”之名的父亲贾政感到失望,别人没读过书,也就算了,怎么父亲也是如此?
不过探春此时经历了几番刺激,心志已比当初坚强,此时只是轻声哼了下,并不说话。
不过站在她一旁的迎春却能感觉到探春的不满,她也叹了口气,轻轻拉住的手,说道:“妹妹,你别声张,毕竟是人家的事,我们难管......”
不过迎春话虽然这么说,但心中也觉得不对劲,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母亲,这些人实在可恶,这就是欺负瑞先生的祖父母。”
不料,年纪最小,还站在李纨一边的贾兰,突然愤愤说了句,公开为贾瑞一家不平。
还好他年纪不大,说话奶声奶气,也没闹出多大动静,只是让一旁的李纨吓了大跳,赶忙捂住贾兰的嘴,低声道:“兰儿,别说话,这些都不关我们母子的事。”
看到他们如此,探春倒是目光多看了几番贾兰,心中十分赞许,觉得满堂前辈长辈却不如一个奶孩儿有种。
这孩子以后别学他两个叔叔,日后会有出息。
探春正思量间,此时外堂内,除了贾母和贾政没再说话,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都是心思各异,但均是巧舌如簧,想办法劝说代儒夫妇同意。
无非是邢夫人更直接,王夫人更虚伪,王熙凤更收敛罢了。
此刻代儒被这一番连珠炮似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弄得晕头转向。
这老儒生最讲究礼法规矩,也爱被人捧着抬着,如今荣国府一众举足轻重的当家人,连老太太都亲自低声下气与他说话,这是平生没有的待遇。
他只觉得脸上发热,心中的愤懑还冲淡了大半,下意识地看向贾母,又看向哭得凄惨的尤氏,嘴唇嗫嚅着,似乎就要松口......
“停住!”
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猛地响起,斩断了所有纷乱的话语!
正是傅氏!
这位平时温婉和气的老夫人,此刻挺直脊梁,满头银丝在烛光下闪烁,脸上再无听知贾瑞喜讯时的激动,只剩下失望与怒意。
她先瞪了一眼贾代儒,随即环视堂内众人,最后目光在贾母的脸上停留一瞬,如冰珠砸落斥道:
“你们一口一个同族一脉,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
“可我这老婆子今日倒要问问诸位贵人了,当初你们西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诸位贵人可曾记得还有我们这一门姓贾的穷亲戚?”
“我家自从我公公起,两代人为先荣国公鞍前马后,日夜操劳,可曾有过半分懈怠?”
但自荣国公他老人家去世后,代儒便被你们安置在街上一角,守着几亩薄田、一座破院,谨小慎微地过活。”
你们两府几十年来显赫一方,荣华富贵享尽,公卿往来不绝,那时节,可曾有谁,记得我们那孤冷的门庭?”
“可曾有谁,在我们家缺衣少食、寒冬腊月难熬时,施舍过一碗热汤、一斗黍米?”
她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邢王夫人,冷笑更甚:
“怕是没有吧?你们恐怕唯恐避之不及,生怕我们这等破落门户,沾了你们的高贵!”
“如今,你们家不争气的子弟,为了不知所谓的口角,竟派了恶奴,拿着凶器,直闯我们祖孙几个相依为命的府门,不是叫骂,不是闹事,而是动了杀心,我亲眼看到,岂能有假?”
“你们今日请我们来,说得天花乱坠,不过是要拿我们这条捡回来的老命、拿我那瑞儿拼命挣来的前程,去填你们自家挖下的大坑,去捞那个纵凶杀人的贾蓉!”
傅氏向前一步,气势凛然道:
“这满堂的贵人、夫人、老爷们,你们告诉我,天底下有你们这等做事的道理吗?”
“若是你们不敢回答,我老夫人便以这残躯,去衙门击鼓喊冤,让朝廷的老爷们看看,是我对,还是你们对?”
老人满头银发,如同雷喝,掷地有声,将荣国府众人虚伪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贾代儒也清醒过来,看着面色如铁的妻子,想着差一点就家破人亡的经历,亦是猛地挺直了腰板,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和软弱。
傅氏最后冷冷地环视一圈,目光还是在贾母脸上停留:
“好嫂子,你是何等人,五十年前我刚嫁到此处,便心知肚明,不用你再说了!”
“你荣府的好意,我们夫妻二人,福薄命浅,消受不起。”
“荣府日后若是好了,我傅氏绝不敢略你们半分光彩,若是有朝一日不好了,我也绝不会踏进这门一步,求你施加半分援手!”
话音未落,她已斩钉截铁地拉起贾代儒的手道:
“代儒,我们走!难道还留在这里,任凭人家拿捏算计?”
“我们还嫌不够丢人现眼么?也不想想,这府上好的时候,给过你什么?”
贾代儒连声应道,便跟着妻子要离开,傅氏又对着贾芸道:
“芸哥儿,我们回家!”
贾芸也是精神一振,对着堂上深深一躬:
“老祖宗、诸位老爷太太,晚辈告退!”
三人转身就走,没有任何留恋。
“你们胆敢如此,我丈夫是朝廷一等将军!”
贾母和王夫人气的没说话,只有邢夫人胸口起伏,在后头试图开口威胁。
傅氏停下脚步,霍然转身,眼神如刀扫向冷道:
“怎么?你婆婆没教你面对长辈的规矩吗?”
“难道你也想学学他们东府,盼着你家威烈将军跟着一道进去吗?”
邢夫人被这直指核心的冰冷反问噎住,又想到自己丈夫的所作所为,突然又觉得不是不可能,惊慌下张着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求人尤氏更是满面羞惭,低头垂泪,再无颜开口。
此时探春站在人后,看着傅老夫人转身离去的背影,内心掀起滔天巨浪,又惊又佩!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贾瑞的祖母,之前虽早听宝钗提过是一位极好极善又极硬气的老太太,心中早就羡慕这番风采,只是总归没见过真人,只是想象罢了。
如今探春第一次看到真人,就被老太太彻底迷住,只觉得她说的字字句句,正是她心底所想却从未敢宣之于口豪情壮志。
勇气,清醒,骨气,宛如惊雷,劈开了她心头因庶女身份而生出的阴霾,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想做点什么。
......
当傅氏三人快步走出荣庆堂后,贾母再也按压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抓起身边的紫檀龙头拐杖,狠狠杵在地上!
“咚!”
沉闷又巨大的一声,震得所有人心脏一缩!
“老祖宗。”
王夫人带头,大家连忙跪成一片,只有邢夫人心中腹诽想道,连下跪你都争我的先,我是大房长嫂,下跪应该是我先。
看到这一排晚辈,贾母脸色铁青,嘴唇哆嗦,想找个人呵斥一番出气,却又不知道找谁。
最后她的目光,冷冷看着尤氏,心想总归是他们府上不中用,不争气,才惹出许多麻烦,让我丢尽了颜面。
我府上怎么就没有这等事?
东府这些人,真真可恶!
想到这里,贾母才疲惫又带着怒意长叹一声,看着尤氏极为不悦道:
“珍哥媳妇,我们也算是尽到心了,要怪,就怪蓉儿自己作孽!非要惹那不该惹的人。”
“自己闯的塌天大祸,就得自己受着!谁也救不了他!”
“你走吧。”
说罢,贾母疲惫至极,声音透着一股无力道:
“鸳鸯,扶我回去歇着。”
尤氏脸色惨白,只得哭哭啼啼地道了谢,知道此事再无转圜,失魂落魄地行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