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德川氏在倭国根基可稳?”
“难言稳固!”
薛蝌摇头道:“德川夺丰臣天下耗费过巨,妥协过多,如今封国之内,强藩林立,如九州萨摩的岛津氏、北陆加贺的前田氏,甚至丰臣氏残存势力,皆心怀叵测,对德川氏阳奉阴违。”
“此乃倭国心腹之患,亦是德川家光急于开埠通商、聚敛财力以强本弱枝之由......”
听到薛蝌这话,贾瑞又多问了几句,才算搞清楚来龙去脉。
原来丰臣秀吉因为没有征伐朝鲜之举,只是依旧晚年废杀了自己的养子丰臣秀长,所以导致他死后,还是有许多大名离心离德,投奔德川家康。
只是因为没有征伐朝鲜之役,丰臣家西国诸大名军力没有过度折损,所以这家康夺取丰臣天下不仅耗费极大,还无奈之下保留了许多丰臣家旧部,对一些战国时期便盘踞地方的强势大名,如岛津,毛利,伊达等老牌大名,也没有进行有效削藩。
导致此世的东瀛国,德川家的天领和旗本,远没有对外样大名形成压倒性优势,德川家这个天下人的位置,并不算安稳平静。
所以德川秀忠,德川家光父子为了开辟财源,对待海贸十分重视,还亲自见过几个前往东瀛的大周巨商。
了解到这东瀛局势后,贾瑞心中颇动,自古以来,海贸便是巨利,尤其这倭国盛产白银,但又短缺生丝、茶器,若是利用得当,却是极好的贸易对象。
贾瑞因故又问道:
“贵府对倭贸易,如今又是如何?”
薛蝌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说来惭愧,早年依托我那位先生,尚能维持几分局面。”
“只是老人家年迈归乡,此道人才一时断档,加之近年来,江南新兴商帮如过江之鲫,竞争激烈,海路风险亦增,家父权衡之下,便将重心暂移他处了。”
“朝廷对此是何态度?”贾瑞追问关键。
“朝廷?”
薛蝌嘴角微哂,带着几分商人对官府的洞悉道:
“自古士农工商,只要不闹出倭寇上岸劫掠的乱子,京师那些阁老尚书们,哪会真在意海那边的事?地方上么无非是打点到位,孝敬足了,地方官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所谓不支持,亦不反对,海上生财,各凭本事罢了。”
贾瑞缓缓点头,心中波澜已起。
倭国内部的矛盾、德川幕府急于开放的心态,以及薛家二房曾经的人脉,诸多线索交织,一个构想在心中陡现。
或许这对他而言也是机会,只是看日后如何寻找机会用上。
贾瑞面上不显,暂不谈及此事,只淡淡一笑,举杯道:
“蝌兄弟见闻广博,令人受益匪浅,倭国之事,倒也有趣。来,喝茶。”
薛蝌自然猜不出贾瑞深层想法,只当是看过一些倭国货物,心中好奇,只想听些故事,也不再多提此事。
茶过三巡,薛蝌看了看天色,起身道:
“瑞大哥,此番前来,另有一事相扰,家父严命,我抵扬后需拜会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
“一则送些南边的土仪,二则或有生意上的关节需林大人关照一二。”
“听闻瑞大哥此次南下,在林大人家盘桓许久,当是和林公有些交情,不知可否代为引荐?”
这也算是薛蝌兄妹这次求见贾瑞的原因之一,便是希望他能帮忙引荐,让他们可以拜会林如海。
宝琴闻言,也盈盈起身,眼中带着期待道:“是了,我许久未见林姐姐,心中着实想念,若能得见,也是再好不过。”
贾瑞闻言,心中暗笑:他倒不怕去见林如海,就怕这林大人还担心自己上门是别有企图。
不过薛家兄妹都是极有分寸的人,且双方也算有交情,贾瑞愿意帮这个忙,便说道:
“既然是如此,二位稍待,我这便遣人先行通禀。”
薛蝌兄妹闻言立马道谢,不久后林如海便派人相请,贾瑞就带上二人径直来到御史衙门后宅书房。
却见林如海一身家常石青道袍,端坐主位,气度沉凝依旧,虽无笑意,却也未露不豫,看到贾瑞也只如常颔首致意道:
“贾大人来了,薛家贤侄、贤侄女,请坐。”态度竟与往日无甚差别,仿佛那书房内关乎爱女前途的争执从未发生。
薛蝌不敢怠慢,忙与宝琴上前行礼,又奉上早已备好的精致苏绣、新茶等物,说了许多吉祥奉承话。
林如海目光在礼单上微微一过,却只是神色淡然道:
“两位心意,令尊与我昔日有过数面之缘,如此厚礼,却是客气了。”
“林某职责在身,分内之事自当秉公,分外的,却不敢擅专,厚礼心领,请带回吧。”
看得出来,林如海只是认识薛蝌和宝琴二人父亲薛润,但却没什么私交,此次愿意见面,只是考虑到薛家和贾家关系,还有顾及贾瑞的面子。
薛蝌早有预料,这位林御史的清名他是知晓的,也不强求,只恭敬道: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只为表家父仰慕大人清德之心,不敢令大人为难,只求大人闲暇时略加指点,便是薛家之幸。”
林如海不置可否,便道:“二位远道而来,若是为商事,若是遵纪守法,那便按规矩办理便是。”
说罢,林如海却让仆役另备了一份文房四宝,给薛家兄妹送上作为回礼,意思便是你送了我礼物,我也要回礼,以免沾染贿赂之嫌。
薛蝌看到如海如此恪守礼法规矩,心中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接话,贾瑞却笑道:
“林大人雅量高致,清风两袖,薛兄弟亦是一片赤诚孝敬之心,所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正是君子相交的佳话,薛兄弟承林大人的情便是。”
林如海听后,嘴角微扬,摸着胡须未语,宝琴亦是伶俐接口,巧笑倩兮道:
“正是此理,伯父大人清名如月,照遍江南,侄女儿常听人说起美誉。”
“今日见伯父行事如此端方有度,这琼瑶二字正配伯父人品,这墨宝书香,雅致不过,侄女儿回去定要学着伯父这般清雅气度。”
“还望伯父莫怪我们唐突才好。”
如海闻言笑道:“我早听小女提过薛二姑娘才思敏捷、言语爽利,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等会你便随下人去后宅,你们姐妹难得相聚,也可好好叙谈一番。”
宝琴喜上眉梢,娇柔笑道:
“感谢伯父成全,林姐姐才华横溢,气质如兰,我心中常常赞叹,今日见了伯父,才知姐姐的钟灵毓秀、超逸脱俗,原来是伯父家风清正、诗礼传家的缘故。”
这话算真诚合理的称赞,让林如海心中喜悦,也冲淡了薛蝌的局促不安。
如海心想这薛二姑娘性格活泼明快,口才伶俐,倒跟黛玉有些相似之处,但性子中那份爽朗与不羁,却比黛玉更加外露。
倒是可以让她们多加往来亲近,也算为玉儿寻上一个投契的闺中知己。
此时林如海便吩咐人去告诉黛玉,说薛家姑娘来访,让黛玉在内宅接待。
至于贾瑞,林如海自然不会让他现在和黛玉私下往来,贾瑞也是心里有数,并不做此想,今日来见如海,只是帮薛家兄妹引荐罢了。
正当宝琴要辞别众人,往内宅见黛玉去时,下人突然来报,说文墨少爷来访,还带了一位朋友,姓吴名伟业,乃太仓名士,今科新晋举人。
文墨便是林如海的远方侄子林文墨,至于另外一位吴伟业,则是后来被称为江左三大家的吴梅村,著名的大才子、大诗人,名句:“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就是他的手笔。
甚至后世还有人传言,红楼梦就是吴梅村写的,主旨乃是反清复明,哀恸国破家亡。
这派信徒还拿出了一个煞有其事的一百零八回红楼梦原本,把它称为吴氏石头记,也叫癸酉本或者鬼本,在互联网红学圈影响极大。
听到吴伟业的名号,连久在江南的薛宝琴都来了兴趣,惊奇笑道:“莫不是那位名动江南的吴梅村?他却是著名的才子,我看过他的诗,真可谓诗笔直追李杜。”
“他若要来与伯父、瑞大哥论道,我便晚些去见林姐姐也无妨,正好听听你们说些诗词文章、古今兴废,也让我长长见识。”
对于这位吴伟业,贾瑞当然听过名字,但谈不上十分了解,便问薛蝌此人情况。
薛蝌忙道:“此人才华横溢,名满江左,诗词做的锦绣天成,情辞并茂,有人说他是今时的柳永,有井水饮处,便有他的新词传唱。”
“不仅如此,他还写的一手好策论文章,对朝廷时事,多有针砭激扬之语,江南许多青年士子,都佩服他的才情洞见,以他马首是瞻。”
贾瑞闻言,倒是略感惊讶,笑对薛蝌道:“那薛兄跟他是否相熟,却有交情?”
薛蝌闻言苦笑道:“我家虽有些钱财,但在他们这等清流看来,不过是商贾罢了,功名未就,哪配得上他有交情,只不过听过他的清词丽句,文坛盛名,心中也是仰慕久矣。”
贾瑞却没答话,心想这人究竟是真有实学,还是徒负虚名,一看便知。
此时世风奢靡,文人士子圈以诗词歌赋,酬唱交游为荣。
但贾瑞对此却没有太大热衷,他更加看重经世济民之学,如农桑、水利、税收、兵事等实务。
靠着诗词歌赋可以博取功名清誉,但却不能扫除积弊,荡平寇乱,过度把文人才子捧得过高,并不是家国之福。
贾瑞正思量间,只见两个士子联袂而来,一人约二十出头,面容质朴,神态恭谨拘谨,却是林如海侄子林文墨。
另一人年岁差不多二十五六,却是神采飞扬,容貌俊雅,此人便是号称江左大才子的吴伟业,今年刚中了举人,正志得意满,来年准备赴京参加会试。
他这次来拜见林如海,除了作为后学晚辈来拜见这位昔日探花郎外,还肩负着他们复社领袖的嘱托,希望林如海不忘自己出身士林,能为他们复社编纂的文集做序。
第249章 三策改革,宏论惊庭
大周朝廷朋党林立,根据出身,可分为文臣,勋贵,宗室,宦官四大派,这四派内部,又因为不同的立场,分为无数小派,可谓千奇百怪,难以尽数。
而单说文臣派系,目前在青年士子中,风头最劲的便是东林党,其次便是由东林党派生的复社,只不过前者以在任官员为主,后者多是未入仕的青年士子。
复社还有个特点,那就是对传统的程朱理学,更多持质疑态度,风气开放,思想活跃,日后的黄宗羲,顾炎武等著名思想家,年轻时都是复社的活跃分子。
且东林和复社的参与者多是南直隶人士,尤其以苏州,扬州,应天,松江、镇江、常州,无锡,徽州八府人士为冠。
八府经济繁华,学风繁盛,遍布书院,每年科考中举及第之人,冠于天下各州府,可谓一荣俱荣,联络有亲,以血亲,姻亲,师生等关系互相援引扶持,形成了个盘根错节的文官士林团体。
且读书科考本就是耗费巨万之事,能最终金榜题名,少有出身寒门白户者,多来自商贾豪绅。
在南直隶地区,一个典型士子特点便是:乡下虽有薄田产业,但真正支撑家族运转、供子弟读书应试的财源,却是靠着城里的棉纺、丝织、盐运、典当等工商业。
用后世的话来说,南直隶地区,因为商品经济的发展,已然有了资本主义的萌芽,出现了具有早期资本主义特点的雇佣关系、手工工场、行会组织,呈现出农业社会向工商业社会过渡的特征。
所以东林党一派的文官士林群体,共通的政治主张便是反对朝廷盘剥恶性征收商税,主张工商皆本,藏富于民。
这套主张,自然有民本情怀,但也有为本利益集团发声的政治取向,希望将财富更多留在自己手上。
不过大周财税本就千疮百孔,东北,西北两处有事,用钱之处本就浩如烟海。
不向江南的富商大贾与士绅多收商税,不对勋贵宗亲开刀,不对士绅优免的祖制动手,那就势必要向无权无势的农民加收田赋、三饷。
其结果就是把负担转嫁给底层农人,让他们流亡破产,以至于流民之乱漶漫不可收拾。
这便是大周目前的死局之一,即使部分有良心的士人官员,觉得民生凋敝,于心不忍,但他们又缺乏改变局面的军政力量,最终只是发出几声悲悯的呼吁罢了。
更多人还是纸醉金迷,纵情声色,沉浸在天下永远不变的幻梦中。
直到日后清军入关,女真人用屠刀打破了权贵士绅的安逸幻梦,以至于剃发留辫、家破人亡、神州陆沉。
其中固然有张煌言、陈子龙、夏完淳这样奋不顾身的豪杰之士。
也有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这等有识之士,研讨经世致用之学,力图将实学用于济世,发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呐喊。
但也有许多士大夫,只是一味哀恸亡国遗恨,把诗词文章当做枪炮,却是夜夜痛哭,也不见哭死敌人。
所以贾瑞最同情的并不是这些士绅,毕竟笔是在文人手中,他们的痛苦与悲凉可以传载于后世。
至少若干年后,还有痴儿怨女为他们难过落泪。
但当文人才子们聚于秦淮河畔、吟诗作赋,夜夜笙歌之时,河南,山东,陕西诸省的饥民,却是易子而食、全家倒毙、白骨露野,成为乱世历史的数字,连墓碑都难找到一座。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公子与红妆要记住,但前面如山的白骨,却也不该被遗忘。
……
在吴伟业和林文墨进来之前,贾瑞已然把自己了解的文人士绅的前世今生思考了一遍,大致对他们有了判断。
对待这些文人,可以利用他们的才名与笔墨,为自己宣传造势,算是交个善缘,其中还有不少有抱负和情怀的优秀人才,看能不能吸纳到自己的团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