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若有所思,又道:“原来如此,那么,似胡兄弟这般身手,及黄先生那等境界,江湖上多不多?”
胡桂北笑道:“在大人手下,我倒不算什么,但在江湖里,我这轻功和拳脚,也算有点名气,自古穷文富武,习武的人挺多,但真正练出门道的,却是少之又少,连那些大门派,真正的高手,也无非那么些人。”
“若是遍地都是高手,那天下掌权的人,怎么会是官府衙门?自然要由我们江湖好汉来做了。”
“连我都算是少有的人,而要练到黄先生那等地步,更是没有几个了。”
胡桂北此时满脸敬服之色,伸出拇指道:
“要成为一流高手,根基、悟性、名师指点、苦功打磨,缺一不可,没个二十年休想有这成就。”
贾瑞来了兴趣,又追问道:“依你看,黄先生是何来历?”
胡桂北脸色一凛,立刻闭紧了嘴巴,眼中闪过敬畏,连连摆手道:
“大人,这个小人可不敢妄加揣测,黄先生是大高人,深不可测,他既不愿显露身份,自有天大的道理。”
“这等人物竟然愿意跟随大人效力,必定是梧桐引得凤凰来,这些不是小人这等江湖野人能胡猜乱想的。”
贾瑞心中了然,不再追问,举杯道:
“既然如此,我就心中有数,胡兄弟日后便是我麾下得力之人,所需何物,尽管提出,今日夜深,先去歇息吧。”
随即贾瑞唤来值夜亲随,给胡桂北安排好厢房。
送走胡桂北,贾瑞将那枚华贵的夜明珠和金丝软甲小心收好。
珠光照亮半室,江湖暗流涌动,大周天下的水面下,也是涌动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力量。
就看他如何利用,将他们拧成一股合力。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贾瑞起身披衣,院中传来清脆悦耳的读书声,驱散了夜的沉寂。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贾瑞循声走去,却见小花园石桌旁,香菱正领着彩霞、柳五儿一字一句地诵读三字经。
原来是昨日贾瑞说她们可以去读书认字,香菱还真当成一回事,便拿着三字经当起了老师。
见三人神情专注,香菱声音清亮,彩霞跟读认真,五儿则秀眉微蹙,略显吃力,却十分努力,晨光洒在她们身上,宛如一幅恬静温暖的画。
贾瑞驻足廊下,并未打扰,笑想这几个小姑娘倒也认真,读起书来却有模有样的。
日后自己倒是可以找几个先生,让他们研究编写一本适合扫盲的教材,让手下人可以快速掌握简单的文字读写能力。
自己这一世虽然身份算贵族的旁支,但贾瑞却从来不觉得这些丫鬟仆役,天然就比公子小姐们低贱无非是前者没有后者的家族资源和学习机会罢了。
若是能给足够的锻炼和资源,丫鬟未必不如小姐,而小姐更未必不如公子爷们。
世上从没有天生的血统贵族,老牌贵族守不住家业,自然要让给登上历史舞台的新兴力量。
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而此时外宅小校场,白文选一身劲装,正在场中演练贾瑞所传的基本拳架。
他拳风霍霍,已有几分气势,见到贾瑞,先问声好,忽而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封皮油腻发黄的册子,恭敬过去:
“师父,这是那日你与林姑娘和那妖道大战,妖道逃走时掉落的东西,弟子一直收着,忘了呈给师父,里面稀奇古怪,像是我们的字,但我不太认得,送给师父看。”
贾瑞想起此事,便接过册子,打开翻阅,却是有些惊异。
这字居然是东瀛的日式汉字,里面夹杂着极少数平假字,文法与华夏正统用法相比,略有不同处,但贾瑞倒也读的明白,只见上面大意是:
“蒙兄此前援手,弟感激不尽,兄所托付之事,业已办妥,详情不便形诸笔墨,请兄他日有暇,务必拨冗来叙,当面陈情。弟岛津家庆顿首再拜......”
后面还附了一首东瀛的和歌,大意是写他们二人曾经的友谊。
落款还有奇特的丸十字花纹家徽印记,正是东瀛岛津家的家徽。
“岛津?”
贾瑞眉头紧锁,面色微沉,却没想到这东西还和东瀛岛津家有关。
前世东瀛战国历史,贾瑞倒略有知道,知道岛津家在九州岛横行数百年,哪怕到倒幕战争时期,都是赫赫威势的大名。
只是这一世东瀛又是如何,贾瑞却不清楚,也没接触这方面的权威人士,只能通过这封信,知道玉真子与倭人豪族关系匪浅。
也难怪,这玉真子本身就认识邓芝龙。
而邓这人与东瀛诸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背后恐怕还有故事值得挖掘。
贾瑞暂时摸不清楚其中来龙去脉,只是先将这东西保存下来,说不定日后有用。
随即贾瑞闲来无事,继续指点白文选锤炼筋骨的基础功法,等他刚刚结束时,门房又匆匆跑来禀报:
“大爷!府门外有两位客人递帖拜访,自称姓薛!”
贾瑞接过拜帖,落款是金陵薛蝌顿首,知道是故人来了,让人请至正堂看茶。
随后,家仆引着二人步入正堂。
只见薛蝌当先进来,身后跟着个少年,着玄色窄袖箭衣,头戴一顶小巧的六合帽,虽作男儿打扮,但肌肤胜雪,身段轻盈,仍透出闺阁女儿的本色。
这便是数月没见的薛宝琴。
第248章 东瀛海波,林府巧言
薛家兄妹看到贾瑞纷纷行礼,宝琴更是眉眼灵动飞扬,学着男子模样抱拳,俏皮笑道:“瑞大哥,别来无恙?”
宝琴却是相比上次在扬州分离,似乎还高挑了一些,毕竟正处于豆蔻年华,身体尚未定数,但总归是愈发出挑,倾国之貌,初见端倪。
“蝌兄弟,琴姑娘,快请坐。”
贾瑞亦是含笑让座,命小厮上茶,打量着宝琴又道:
“早闻江南风气与北地不同,宝琴妹妹易钗而行,女做男妆,若是在神京,恐怕物议纷纷,但在此地,似乎却是常见之事。”
宝琴嘴角微扬,自信道:“瑞大哥却是看的明白,我们薛家本就是皇商出身,家训不拘泥于仕宦人家的繁文缛节。”
“我自小亦是随父祖打理商事、游历四方,素来就不喜做那深闺锁玉、怯弱避人的之态。”
“二来江南此地,才女携婢出游、士女杂沓观戏本是常事,易钗而弁不过是图个行事方便,算不得出格。”
她说的却也不是虚言妄语,真实晚明时期的江南,本就是风气开明,追求个性舒张、人欲自然的时代。
反倒是清军入关后,因是异族统治,越缺什么,便越标榜什么,就以严苛礼法巩固秩序,反将程朱理学教条极端化,导致文化活力渐失,礼法愈加密不透风。
如今贾瑞身处的虽为红楼世界,但历史背景更似晚明,所以神京尚有几分北地的拘谨余韵,江南风气却是早已挣脱旧俗束缚,透露出别样新气象。
此乃介绍,暂不多提,双方寒暄几句,贾瑞自然问起薛家兄妹此番驾临扬州,是游历还是另有贵干。
薛蝌接过茶盏,神色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斟酌道:
“此番是随家父来扬州公干,料理些生意上的往来,也奉父亲之命,会几位本地的朋友。”
他顿了顿,似想细说,但宝琴清脆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薛蝌的话,葱玉般的指尖轻点案几,轻叹提醒道:
“瑞大哥莫怪,家父规矩严,有些事尚未办妥,倒不好先说,由我兄妹二人斟酌处理便是。”
贾瑞何等敏锐,立时捕捉到兄妹二人语气中刻意压制的焦虑。
他心中了然,也不多管他人私事,只笑道:
“无妨,生意事大,薛伯父谨慎一些也是好的,二位一路辛苦,且在扬州稍作盘桓,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薛蝌闻言,感激地看了贾瑞一眼,似乎松了口气。
宝琴则顺势岔开话题,星眸闪亮,语气带着由衷的钦佩道:
“瑞大哥才是真辛苦,你剿灭水寇,生擒匪首的捷报早已传遍江南,我们来时,云姐姐还在念叨,说想让我带着她同来,想见见大哥挥斥方遒的英姿。”
提到湘云,贾瑞也是一笑,倒是有些怀念这位慷慨豪迈的妹妹。
贾瑞的审美无非喜欢两类女子,一类是冰雪聪明,才情卓越的才女,一类是慷慨豪气,英姿飒爽的侠女。
美女有副好皮囊固然不错,但如果没有一点性格和头脑,格局太低,只是迷恋宅斗琐事,贾瑞也不会有太大兴趣。
随后宝琴笑着谈起湘云、以及甄家几位公子小姐,还有秦可卿等人的趣事,贾瑞听后,倒是对甄家好奇,又多问了几句。
但话题到最后,又回到对局势的探讨,薛蝌此时叹道:
“如今南北商途,关卡林立,陋规繁复,更有新旧商帮倾轧,明争暗斗,唉,生意却是越发难做了。”
宝琴明亮的眸子也黯淡了一瞬,随即强打精神,故作轻松道:
“哥哥何必忧心?车到山前必有路,瑞大哥这不就在为涤荡乾坤努力么?咱们做好本分便是。”
薛蝌闻言,想到贾瑞算朝廷命官,有些话不能乱说,忙挤出笑容道:“妹妹这话说的是,我刚刚失言了。”
贾瑞将二人神态尽收眼底,见薛蝌忧心忡忡,宝琴活泼外表下满是无奈,知道这兄妹都是聪明通透,心思敏锐之人,自然能察觉到大风起于青萍之末,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不过一味愁眉不展、自怨自艾,却也于事无补,不如审时度势、主动求变,挖掘自身才智,利用家族资源,在这乱世风雨之中,力挽天倾。
因此贾瑞对二人的隐忧与顾虑,并没有故作安慰之态,反而想到刚刚看到的密信,换了个话题,状似随意问道:
“蝌兄弟,琴姑娘,你们薛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听说上辈还有人出海经营过东瀛生意。”
“不知你二位对那倭国之事,可有所耳闻?”
“倭国?”
宝琴闻言看了一眼自己兄长,笑道:“我不太了解,我这兄长却是极通倭国故事。”
薛蝌眼中也是讶色一闪,点头道:
“东瀛故事,我倒略知一些,我启蒙先生是家中一位长辈,早年也曾行商海上,与倭国有不少往来。”
“小弟不才,数年前还曾随这位先生,到过倭国的长崎港,便因此学了些倭语,了解些许倭国故事。”
贾瑞闻言心中一动,忙好奇追问薛蝌道:
“蝌兄弟既曾亲历,不妨说说倭国如今情势如何?”
贾瑞目前只了解,原本历史上的万历援朝之战在此世并未发生。
那既然如此,倭国的历史是否也有变化?如今的主事者又是哪些人?
薛蝌还真了解倭国故事,整理思绪道:
“倭国之地,百年前亦是诸侯林立,战乱不休,犹如我华夏春秋战国。”
“其间有三位枭雄先后崛起,先是平信长,几近一统,却遭部下背叛身死,其部将平秀吉继起,此人出身微末,却雄才大略,一统倭国,号关白,赐姓丰臣氏......”
“不过,丰臣秀吉老年得子,其亡故后,牝鸡司晨,女主当政,倭国诸侯不服,其中最强者为德川氏家康,此人便欲取而代之,故而兴兵讨伐。”
“家康此人手段高强,经过十数年血战,终于驱除丰臣氏,于倭国江户港建立幕府,自号大将军,把那倭国的倭王只当做傀儡一番......
“如今倭国当权者,乃家康之子秀忠,只是这秀忠近来年事已高,已将权柄逐步交予其长子家光。”
薛蝌说到此人,语气微凝道:
“据通倭事的老人传言,这新将军家光,年不过二十余许,却精明强干,野心勃勃,自其掌权后,对海贸之事尤为看重。”
“旧制倭国只开长崎一港通商,这家光似有意再开数港,便利商贾往来,充盈幕府财源。”
贾瑞听得专注,也有些好奇,前面听到的东西跟自己了解的历史一样,到这里却又有了转折。
他心想德川幕府当局后不是一直强化海禁吗?怎么现在还想开放更多港口,就继续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