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摊前掌柜问他要几斤几两,他捏着指头算了半日,嘴里还嘟囔着,越算越糊涂!”
“卖菜的婆子看得直撇嘴,最后是旁边提篮的小丫头脆生生嚷道:老相公,半斤就是八两,您要的五花肉给您切好啦,臊得他满脸通红,提着菜脚不沾地溜回去。”
“临进门还梗着脖子嚷嚷道,君子做事,岂能让小娘子指手画脚!真是现世!”
晴雯边说边比划,学着那书呆子拧眉苦思、掰指头算数的样子,绘声绘色,末了还学那老秀才梗着脖子强辩的语气。
“哈哈哈!”
除了林文墨,众人闻言,皆是大笑起来,宝琴尤其笑得花枝乱颤。
连一直绷着脸的林如海,看着晴雯那活灵活现的模仿和伶俐的口齿,又想到自己见过的一些所谓“才子”的迂腐行径,也是忍俊不禁,嘴角微扬,摆手道:
“晴雯!莫要胡说,还不快住口。”语气虽带呵斥,眼中却隐有笑意。
不过虽是呵斥,如海语气却并无多少责备之意,一来他也不认同林文墨的观点,认为他是该接受些反驳,方有利于成长。
二来林如海现在也算了解自家女儿这些丫鬟,晴雯虽然有些俏皮泼辣,但忠诚善良,对黛玉照顾极多,所以如海对她并不苛责。
林文墨闻言却是满脸通红,汗珠涔涔而下。
别人倒也罢了,连一个没读过书的小丫头都来开玩笑,这让他十分尴尬,但又说不出合适的话来。
不过他生性忠厚,此时只是觉得有理说不出,心里有些发堵,却无怨怼之色,还在思考自己的观点是否真有漏洞,便讪讪地垂下头来,闭嘴不言。
晴雯见状,调皮心起,悄悄对他做了个鬼脸,随即又仿佛想起自己逾矩,赶紧收敛,老老实实退到一旁。
这场书房论战,至此尘埃落定。
贾瑞以其开阔的视野、深刻的洞察、犀利的辩才和灵活的手段,彻底压倒了保守派林文墨,也说服了虽有疑虑但更识时务的吴伟业。
吴伟业毕竟是才子,胸襟气度非林文墨可比,他很快从辩驳失败的窘态中恢复过来,洒然一笑,朝着贾瑞和林如海拱了拱手: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贾大人之见,振聋发聩,伟业虽未能尽数领会,亦知其中必有至理。”
“今日林公府上,结识林公与贾大人两位英才,真乃不虚此行,获益匪浅!圣上有贤才辅弼,实乃国朝之幸!”
随即,吴伟业兴致勃发,目光扫过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朗声道:
“如此盛会,岂可无诗?伟业不才,愿赋诗一首,以记今日之会,兼呈林公盛情、贾大人高论!”
说罢,也不待众人推辞,他已走到书案前,略一沉吟,提笔濡墨,在雪白的宣纸上挥洒开来:
经济焕奎文,幸挹清光仰紫氛。
盐铁宏规追卜式,风云壮志轶终军。
雕虫愧我耽籀篆,射虎钦君早树勋。
莫羡兰亭修禊事,图南今看垂天云。
“献丑了!”吴伟业搁笔,脸上带着才子特有的自信与从容,将诗句展示众人阅览。
众人围拢观看,均是交口称赞,贾瑞也是笑道:
“吴兄下笔有神、字字珠玑,尤其是最后一句以兰亭衬图南,鲲鹏之气凌越千古,依我之见,当列江左近岁七律魁首。”
吴伟业见贾瑞称赞,也谦逊道:
“我无非籀篆文人,岂能比贾大人射虎树勋之志,日后学生当见大人辅弼圣主,施展伟略,静听凯歌,恭颂鸿功。”
见二人互相谦逊夸赞,宝琴却来了兴趣,异彩连连,突然笑道:
“吴公子诗才,名不虚传,听君高论,观公妙诗,令我耳目一新,不揣冒昧,愿和诗一首,聊寄心怀,献丑于诸公前。”
第251章 文会落幕,美名已成,翁婿私谈
只见宝琴落落大方,提笔凝思片刻,便也挥毫泼墨,写就一诗,诗曰:
曲水兰亭空吊古,清谈玉署物华新。
胸藏海岳千峰小,志在沧溟一苇亲。
莫道钗裙耽世务,试看巾帼绝风尘。
他年若遂乘槎兴,碧浪丹霞自结邻。
诗成,笔落,书房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赞叹。
贾瑞扫了一眼此诗,心中亦是点头,这诗端的是气魄不凡。
尤其是尾联那句他年若遂乘槎愿,碧浪丹霞是比邻,志向高远,立意远大,他最为喜欢。
似乎也是冥冥暗示此女或许会如同祖辈父兄那般,扬帆出海,在异域开拓事业。
红楼中便有个异域真真国,而今日的寰球又本是大航海时代,随着美洲高产作物来到华夏,必然带来人口爆炸。
届时内陆的土地承载不了人口压力,为生计而出海谋生,将会成为历史现象,谱写一曲曲悲壮的创业史诗。
对于此事贾瑞是乐见其成。
天地广阔,华夏子民与其在方寸之间内卷,不如去海外大展拳脚,也算是把中华道统布于五湖四海。
“志在沧溟敢问津!好气魄!”
见到此诗,吴伟业亦是率先击掌,眼中满是佩服道:
“薛二姑娘真乃女中巾帼,此诗辞藻清丽,英气勃发,不让须眉!尤其尾联奇峰突起,意境开阔,令人神往!伟业佩服!”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欣赏问道:
“如此佳作,不知可否容伟业抄录,传于同好共赏?”
宝琴见吴伟业这位江南名士欣赏自己的诗,又见贾瑞亦是频频点头,不由心中欣喜,嫣然一笑。
但对于吴伟业的请求,她还是谨慎婉拒道:
“吴公子谬赞,些许闺阁戏笔,自娱而已,若传扬出去,恐惹来闲言碎语,反为不美,今日能得吴公首肯,宝琴已是欣喜万分了。”
宝琴既点明自己是闺阁女子,顾虑名声,又捧了吴伟业一下,可谓应对得体。
吴伟业见状,也知道宝琴心中有顾虑,倒也理解,只好点头感慨:
“可惜,薛姑娘之才不亚于我辈同好,日后有缘,倒希望能多加请教,我复社中亦有几位才情出众的才女,可以引荐相识,切磋诗艺。”
宝琴闻言,亦是敛衽为礼,今日她这诗作,算是为薛门争回一口气。
吴伟业和宝琴已然写诗酬和,剩下诸人,林文墨自觉诗才远逊,加上方才受挫,此刻更不敢献丑,连忙摆手。
薛蝌见妹妹已然为薛家增光,再加上诗才不如其妹敏捷,也笑着摇头。
林如海亦是笑道:
“今日乃是后生才俊展露锋芒之时,我便不献拙,恭聆佳作足矣。”
众人目光便自然落到了贾瑞身上。
宝琴眸光流转,满是期待道:
“虽然和瑞大哥相识不久,却只听闻大哥诗才横溢,不得亲见施展,今日便算是机缘难得。”
听闻此话,众人更是满怀期待打量着贾瑞。
贾瑞亦是念头飞转,基本诗词才能,他倒也有几分,但毕竟没经历过此世文化精英的专业训练。
若只是即兴作上一首,未必能与吴伟业、薛宝琴媲美,大概流于平庸,但若避而不写,却也不是他的性格。
稍一沉吟,一首还未问世的经典诗词闪过脑海,贾瑞朗声一笑道:
“今日盛会,瑞亦心潮澎湃,前时有所思时,偶得几句,虽嫌粗陋,却也道出几分胸臆,便诵与诸公,权作抛砖引玉。”
旋即贾瑞接过纸笔,在案前站立,信手挥就,一首念奴娇上半阕已然呈现于纸上: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
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
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贾瑞所吟,正是磅礴壮丽的念奴娇昆仑上半阕,在后世政史圈中可谓耳熟人详,是吞吐山河、睥睨古今的千古绝唱。
尤其最后两句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更是直指人心,蕴含着一种超越时代、不惧毁誉、敢为天下先的担当豪情,与他前面跟吴伟业等人谈的革新抱负可谓呼应。
此词一出,在场文士皆是一震,写诗词就是写心胸抱负,以诗词可看出心性的高下。
写景抒情固然难,但要写志抒怀,更是要有胸襟气魄,否则便没有这等滔滔不竭气势。
“好气魄!”
薛蝌已然是贾瑞的拥趸,率先回过神,抚掌笑道:“小弟愚见,这首词直追苏东坡,辛稼轩,可谓鼎足而三。”
薛宝琴亦是美眸圆睁,之前的期待化为惊喜,小嘴微张,默默诵读喃喃道:“莽昆仑…玉龙三百万…此词当真惊世骇俗!”
吴伟业却是独具慧眼,扑到书案旁,仔细大量,继而大笑道:“贾大人此词真乃神作,振聋发聩,请务必容伟业抄录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在纸上誊写,生怕漏掉一个字。
林文墨也早已忘了方才的窘迫,伸长了脖子看着吴伟业笔下,口中不住地啧啧称奇,内心五味杂陈,只剩佩服。
在场众人,不是书生,就是女子,自然惊叹不已,唯有林如海是老于世故的官僚,不至于如此失态。
但他却对最后一句: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十分心有戚戚焉,只有久经历练,又怀抱救国之志的人物,才能理解字里行间的苍凉与悲壮。
他走到案前赏玩,默读数遍,先是感叹,继而又好奇道:
“刚刚薛家贤侄说堪比苏辛,我却看犹在苏辛之上,或许文采尚有不如,但此词满是豪迈豪情壮志,还有种舍身不恤的家国情怀。”
“只是天祥,你却是如何想出这等雄浑气象的诗词?”
“这词笔下气象,若不知是你所做,我便会以为他是指挥过千军万马,且历经沧桑的风云豪杰。”
“乃昔日前明徐魏国(徐达)、前宋岳武穆,前唐李卫国(李靖)这等文武双全的不凡人物。”
天祥你不过二十出头,虽有圣上青眼,但毕竟仕途之日有限,如何能写出这等雄浑传世之作?
贾瑞见林如海好奇探究,心想他果然老于官场,心思缜密,不愧是此时大周数得上的文官能臣,果然看出这词有些超乎自己年龄的阅历。
不过贾瑞倒也不慌不忙,平静解释道:
“林公明察秋毫,此词乃瑞近日边研读古书,边观星望宇而有感。
我见北斗如柄,昆仑如脊,又思及古今兴废之事,念及国朝北疆忧患,百姓艰难,心潮激荡,便如泉涌而出,胸中块垒,待欲成篇,却未能尽述。”
贾瑞将此词推为自己触景生情而偶得残篇,并以此遮掩了只有上阕而无下阕的缘由。
这倒也不是虚言,有时吟诗作词,便像灵光乍现,除了李白这等天纵奇才,可倚马千言,毫无窒碍。
其余便是杜甫、白居易等大家,也常是反复推敲,方能成章,梦中偶得,或百忙中灵感忽至,亦是常有之事。
最后贾瑞又慨然道:
“瑞今日吟出,只想表明心迹,大丈夫立于世,当效仿这巍巍昆仑,立定根基,刚毅不屈。
至于所为之事,无论艰难险阻,毁誉加身,但求无愧于心,不负苍生社稷,圣上隆恩,至于后人评说千秋功罪......”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道:
“且由他去,任由毁誉纷纭,我自岿然不动。”
“我之所愿,无非神州安宁,山河永固,皇周鼎盛,以男儿丈夫之身,立志功名,手提三尺剑,辅佐圣明天子,扫除四夷,建万古流芳之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