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我愿我志,便如这巍巍昆仑,永世不易也!”
这番话堂堂正正,掷地有声,既巧妙回答了林如海的疑惑,又对这首词根据此时士大夫阶层的思想取向、审美趣味,做了合理的阐释。
其中既有对皇帝的忠心耿耿,又有儒门子弟对苍生的仁心,还有一种道不可易,志不可改的风骨抱负,可谓虽千万人,吾往矣。
此乃儒家士大夫最为激赏的人格和志向,是当世道德的最大公约数,不管何人,都挑不出一点错来。
这便是一石三鸟,以正道行正事,以阳谋做大事。
吴伟业,林文墨等人听了十分敬佩激动不提,连林如海都是抚掌微笑,难得动容道:
“好!好一个但求无愧于心!天祥,愿你日后行事,当效此言,不负苍生社稷,不负圣上恩德。”
林如海虽然宦海沉浮,但听到贾瑞的话,却一时心神激荡,想起少年时自己的豪情抱负,心中不由一阵欣慰。
尤其高兴的是,如海发现贾瑞政治赏也十分老练,不忘留意颂扬皇帝圣明,这对少年人来说,却是难得可贵之处。
可见贾瑞虽然胸有沟壑,但果然如黛玉所说,算得谨慎之人,没有文人常见的毛病,因得意而忘形,这便是极好的。
此时吴伟业抄录完毕,又看了那首词,感慨道:
“贾大人之志,如日月经天,可谓真豪杰,大丈夫。”
“此词,伟业斗胆,可否替贾大人传颂于外?让世人知晓贾大人对陛下朝廷的赤胆忠心。””
贾瑞闻言,洒然一笑,心想这位大才子倒是聪明人,便道:
“吴兄抬爱,些许感悟,能入吴兄法眼,瑞已足慰,若吴兄不弃,但传无妨。”
他本就有借吴伟业之才名传播自己思想、打造实干人设的意图,自然乐见其成。
吴伟业大喜过望,小心收好词稿,又想起一事,趁机邀请道:
“贾大人大才,伟业钦佩之至!我等复社同人,近日将于应天府有一雅集盛会,江南才俊云集,谈文论道,针砭时弊。”
“贾大人若公务得暇,可否拨冗莅临?想必我复社诸友,皆欲一睹贾大人风采,聆听高论!”
贾瑞心中微动。
这复社聚集了江南大量有影响力的青年士子,正是他想接触甚至争取的对象。
不知顾炎武、黄宗羲这两位后世影响巨大的思想巨擘是否也在其中?年龄又是多少?若能结识,倒是意义非凡。
不过眼下扬州事涉钦案,盐政改革在即,他无法确定行程。
“吴兄盛情,瑞心领了。”
贾瑞随即拱手笑道:
“然扬州公务缠身,钦差将至,诸事繁杂,瑞不敢轻言应允。”
“若他日得便前往应天,定当设法拜会吴兄及复社诸位高贤,把酒论道,一叙契阔!”
贾瑞虽未应下,但也留下了活话。
吴伟业闻言,虽略感遗憾,但也知贾瑞身负重任,理解地点点头:
“理当如此!伟业在应天静候佳音!”
恰在此时,侍从前来禀报,晚膳已备好。
林如海笑着招呼众人移步花厅用膳。
薛宝琴笑盈盈地对林如海一福:
“林伯伯,诸位大人、公子慢用,宝琴就不在此间叨扰了,我进去陪林姐姐说说话。”
“今日真是大开眼界,瑞大哥的高论宏词,宝琴铭记于心,回去定要好好品味琢磨呢。”
她聪明地避开外男用膳的场合,也点明了对贾瑞的钦佩。
林文墨见识了宝琴的才情和贾瑞的雷霆手段,又听她如此说,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
“薛二姑娘…你们闺阁之中,也常议论这些…国事经济么?”
宝琴闻言,黛眉微扬,明眸中闪着自信,脆生生回道:
“林公子此言差矣,闺阁女儿,虽处深闺,亦有耳目心思,国事兴衰,关乎万民,亦系于你我之家。”
“我辈女子,熟读诗书,明理晓事,焉能只识风花雪月?关心国事,倾慕英雄,何错之有?”
“我那几位姐妹,尤其是林伯父府上的林姐姐,才思之敏捷,见解之透彻,未必逊于诸位公子呢!若非顾及礼数,或许她还能指出我等未曾想到之处。”
她言语虽柔,却字字铿锵。
林文墨被她这番话噎住,想起方才贾瑞驳斥他轻视实学的话,没想到昔日那位小堂妹,都如此有才名,一时哑然,只能讪讪地哦了一声。
“薛姑娘这张嘴,可真是伶俐,未免过誉了。”
林如海却带着自豪打了圆场,宝琴又行了一礼,由晴雯引着,轻快地往内院黛玉住处去了。
花厅内,精致菜肴已布好。
众人落座,气氛较书房辩论时轻松不少。
吴伟业显然对贾瑞十分敬佩,席间频频举杯敬酒,言语间满是推崇:
贾瑞此时又想到吴伟业在戏曲写作上,亦是造诣精深,便笑说道:
“吴兄谬赞,瑞不过一介武夫,偶有所得,也是纸上谈兵,还需力身躬行,倒是吴兄诗文双绝,名动江南,才是真正的文坛翘楚。
听说吴兄颇爱词曲,于传奇杂剧,常有佳作,戏曲音律,亦是精通,这倒是吴兄过人之处。”
吴伟业闻言,心中有些得意,但随即又笑着摇头道:
“学生虽然偶作消遣,但戏曲小道,却是末技,历来为文人所轻,还是诗词文章,经世致用,方为正途,我却要多向贾大人学些治国实策。”
言下之意,吴伟业显然没有太将戏曲创作放在眼里,只是当做闲趣玩意。
贾瑞此时却正色道:
“诗词歌赋,固然高妙,然其传唱,多在士林雅士之间,市井小民,贩夫走卒,几人能懂?
戏曲评书则不然!锣鼓一响,粉墨登场,忠奸善恶,家国情义,皆可演绎于台上。
便是目不识丁的老妪幼童,也能闻弦歌而知雅意,观其行而明其理,昔日前元关汉卿一本窦娥,唱得多少人为之泪下。
其感人之深,移风易俗之力,岂是几首阳春白雪的诗词可比?
瑞在神京时,也曾写过演义话本,深知其传播之速,影响之广。
然演义尚需识字方能阅览,戏曲评书却可雅俗共赏,妇孺皆知!若能精心编排,将报国之志、救时之思、忠义之理融入其中,使其深入人心,潜移默化,其力更胜千军万马!
边关将士,血战沙场,或许不知孔孟微言,但必知关老爷,岳老爷的忠勇故事,他们立志报国,定然不是通读史籍,而是听书看戏所得。
这岂不就是教化之功?因此与其空谈经义,不如把孔孟之道用故事而传世,令天下万民,知忠知孝,令乡野愚夫,知何为忠臣义士。
我觉得这乃化育万民、开启民智、凝聚人心之妙道,吴兄可深思之。”
贾瑞这番话,正是将他后世一些基础文艺理论、传播理论,巧妙地用这个时代士大夫能接受的“寓教于乐”“移风易俗”的语言包装出来,阐述给吴伟业这位文学大家听。
吴伟业听后,心中大动,还真觉得有道理。
一些士大夫的思考理想,若是想让升斗小民知晓,之乎者也定然是没用的,还必须得用合适的故事把他们的想法包装起来。
这戏曲传奇就是好的载体。
他本就是文字大家,对各种文体都有涉猎,亦有思考,经贾瑞一点拨,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他默默咀嚼着贾瑞的话,心中念头愈盛,笑说道:
“妙哉,贾大人此言,如醍醐灌顶!戏曲评书,确乎是沟通雅俗、教化万民之利器。
昔日伟业只不过与几位同仁爱好此道,当做闲情,未曾想其中还有如此广阔天地!伟业受教了!”
如此一来,贾瑞的思想种子,已悄然植入这位未来文坛领袖的心田。
饭毕,吴伟业和林文墨起身告辞。
临行前,吴伟业再次向林如海提及复社文集作序之事:
“林公,晚生等人所辑文集,皆江南士子心血之作。”
“林公乃海内名士,德高望重,若蒙赐序,不啻为文集增辉,亦是我等后进学子的莫大荣幸,还望林公垂怜,拨冗一观。”
林如海闻言,却捻须沉吟,脸色较为平淡,并未立刻答应:
“吴公子所言,倒是不错,文集之事,我知晓了。”
“且将文集留下,容我闲暇时翻阅一二再说。”
他态度却颇为疏离,显然对此事并不热衷。
吴伟业察言观色,知道强求不得,心中虽略感失望,但今日结识贾瑞,又得闻宏论雄词,已是意外之喜,遂不再纠缠,恭敬作揖道:
“多谢林公!晚生静候佳音,今日叨扰良久,就此拜别!”
又对贾瑞拱手道:“贾大人后会有期,望日后扬州事毕,学生可在应天再恭迎贾大人指点迷津。”
林文墨也跟着行礼告别。他对着贾瑞,心情复杂,既佩服其才识气魄,又被驳得无地自容,但也没完全认可。
此时他半分局促,半分傲气拱手道:
“贾大人今日高论,文墨甚是佩服,但尚有疑问未解,日后若有机会,还望贾大人不吝赐教。”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又向贾瑞道:
“文墨与扬州盐商孟家小姐已定下婚约,婚期定在数月之后。”
“届时贾大人若仍在扬州,万望赏光拨冗一叙。”
贾瑞对林文墨并无恶感,只觉其迂腐固执,并非奸恶之人。
见他主动示好,也笑着回礼:
“文墨兄客气了,你乃林公族侄,你我自是同辈好友,探讨学问,欢迎之至,若届时得便,定来讨杯喜酒!恭喜文墨兄了!”
吴伟业和林文墨再次施礼,转身离去。
薛蝌见外客已走,厅内只剩下林如海、贾瑞和自己,且见林如海似乎还有话要与贾瑞单独说,便极为识趣暂且告退,又朝贾瑞拱手,便由下人引着自去逛逛。
此时四处无人,又唯有贾林二人,天色渐渐昏暗,林如海主动点燃香烛,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目光沉静地看向贾瑞,谈及二人所知公务:
“俱驿站刚到的消息,钦差仪仗已至淮安,水路顺风,大后日申时前后,当可抵达扬州码头。”
“届时,自有一番接引安置的章程,那边会安排妥当。”
他放下茶杯,语气笃定道:
“盐院这边,一应卷宗、人证口供、账目副本,俱已备齐,只待查验,我也已下令,盐运司上下人等,务必全力配合,但愿此番能顺遂无碍。”
贾瑞正襟危坐,微微欠身道:
“林公深谋远虑,准备周全,必能水到渠成,瑞到时必全力辅佐,厘清案情。”
林如海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瞥向内院方向,语气带上了无奈道:
“这两日,小女倒是帮了不少忙,那些盐引旧档、历年积欠的细目,她理得极是清晰,比几个老书办还快些。”
“只是这孩子心思重,身子骨又弱,我让她多歇息,她却总说不累,昨夜我瞧着内书房灯亮到三更,我这心里,着实担忧。”
贾瑞闻言,心中却想这的确是黛玉的作风,过于认真细致,对身体不利,有时候做人做事,倒要难得糊涂。
且这林如海对自己也是渐渐解除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