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权倾天下,我和黛玉挽天倾 第258节

  甫一落座,杨隐先笑道:

  “秦淮风月,若无丝竹,岂不辜负?小弟不才,愿献丑一曲,权作抛砖引玉,有感于今日与贾兄相见。”

  船舱内本就有琴箫之属,以供文人雅士清赏雅玩。

  杨隐身旁随侍的书童,一看便是素日调教的十分体贴,听闻此言,忙从旁捧出蕉叶式七弦琴置于案上,只见琴身纹理如流水,显非凡品。

  这杨隐也不推辞,玉指轻舒,按于冰弦之上,敛容静气,指下琴音流淌,霎时间万籁俱寂,清越泛音如空谷幽泉,泠泠而流转。

  琴音渐转,低回宛转,初听似为哀怨之调,但细听凝神谛听,却又如高山巍巍,尽抒凌云之志。

  继而意境渐次开阔,风韵愈发清刚激越,更似易水悲歌,说尽心中块垒,不甘沦落风尘,渴望扶摇直上。

  贾瑞本一听此琴音中郁勃之气,便知杨隐不甘雌伏之意,亦有触动,随即轻拍船舷,笑道:

  “杨兄琴艺超绝,人间能得几回闻,令人沉醉,我由爱你琴中不甘困顿、志在云霄之意,昔日嵇康广陵,虽绝响千古,大概也不过如此。”

  杨隐听到贾瑞夸赞,已然洞察她心中所想,不由愈发喜欢,笑道:“贾兄果真是识我之人,小弟琴中块垒,亦是胸中丘壑。”

  “贾兄若不弃,小弟便再献诗一首,有辱清听了。”

  心动而情动,情动而身动,只见杨隐轻启朱唇,曼声吟唱,一首孤高旷达,隐含探寻的诗曲,与这激越清越琴声同时流泻:

  莫道蛾眉非壮气,胸藏丘壑自嶙峋。

  青衫磊落江湖老,白眼睥睨王侯嗔。

  扶摇欲借九万里,奈何身寄一浮尘。

  且将块垒浇琴剑,谁解匣中龙虎吟。

  歌声时而激越如裂帛,有金戈铁马之气,时而低回似幽咽,诉尽怀才不遇之叹。

  尤其莫道蛾眉非壮气、谁解匣中龙虎吟两句,声情并茂,一股不甘雌伏、渴望振翅的郁勃之气更是直透云霄。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绕梁盘旋,久久方散。

  贾瑞通晓文史,自然明白其中之意,也愈发猜出此人身份,拊掌赞叹道:

  “妙绝,杨兄此曲,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气贯于指而达于音,我尤喜其中莫道蛾眉非壮气。

  此句豪情干云,直追易安生当作人杰之慨,词曲相生,尽显胸中丘壑,令人心折。”

  杨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随即又略自嘲浅笑道:

  “贾兄谬赞,愧不敢当,琴曲小道,不过借以抒怀罢了,虽怀壮气,纵有丘壑,但终究是青衫磊落,只得江湖飘零,白眼睥睨,徒作龙吟空响。”

  贾瑞听出这话中的自伤自怜之意,却也没点破,只是提起细白瓷壶。

  香菱见状,忙主动接了过来,轻巧为杨隐等人斟满碧色莹然的龙井,待她要给自己斟茶时,杨隐的书童忙又笑着把茶壶取来,给她斟茶。

  香菱有些不好意思,一时惊愣,贾瑞却示意她不要客气,随意便好。

  茶烟袅袅,清香四溢。

  贾瑞此时捏着手中杯子,看向杨隐,不再遮掩,目光陡现一番锋芒道:

  “我有一话不揣冒昧,杨兄虽作男装,却气韵天成,为儒生打扮,但依我之见,当是红粉巾帼,不让须眉。”

  “我与其称呼君为杨兄,不如斗胆一句,称呼为贤妹。”

  杨隐的易钗男装,不算十分精妙,只要有阅历经验的人,自然细心便知,且她前面的琴音,诗曲,算是明示。

  她骤然被点破女子身份,瞬间惊愕后,却坦然一笑,见贾瑞亦无半分轻薄猥琐之意,反而目光清正,充满欣赏尊重,盈盈为礼道:

  “听说贾公子在神京亦是公府子弟,自然风流倜傥,见识不凡,小妹这点微末伎俩,本也不打算瞒过贾公子法眼。”

  杨隐并不羞涩扭捏,反倒落落大方,转头对身旁“书童”,亦是她的丫鬟轻声道:

  “侍砚,替我取那套衣裳来。”

  书童清脆应了声,便扶着她转入后舱内室更衣。

  此船舱亦是杨隐在小秦淮河上置办的私产,她常来往于苏杭扬等地,为与好友聚会方便,便以私产买了几座游船,算得上那个年代的房车。

  香菱这才恍然,极小声问道:

  “大爷,原来这位公子真是一位姐姐呀?我也是心中猜测,但总觉她气度不凡,又不敢确定......”

  贾瑞侧首看她,了然笑道:

  “我一观其形貌举止,再闻琴听诗,便知是位女子,还是个胸藏锦绣、气魄不凡的奇女子。”

  香菱闻言,吐吐小舌,钦慕娇笑道:

  “我知道大爷就喜欢这样有才情的姐姐,呆呆笨笨你却不喜欢。”

  贾瑞看她一派天真,不由莞尔道:

  “倒也不是,你这样笨笨的,也天真可人,你可说我不喜欢你?”

  香菱顿时羞红了脸,还未及细想如何回话,只听珠帘轻响,杨隐卸去儒巾,易妆而出,宛如明珠拂尘,光彩照人。

  只见她轻挽雅髻,斜簪步摇,身着月白杭罗,外罩素纱湘裙,裙裾轻拂,如碧波微漾,腰肢纤细,如玉柳临风。

  肤色莹白如玉,明眸却清澈如秋水寒星,顾盼之间,既有书卷清气,又隐含英姿飒爽。

  暮春三月,暖风和醉,透过纱窗拂来,吹动她鬓边几缕柔丝,更显得风姿绰约,宛如画中仙子。

  香菱看得呆了,忍不住由衷赞叹道:

  “这位姐姐换了衣裳,真是比画上的仙女还俏呢,好似诗中说的的琼花照水呢。”

  她忘了掩饰,声音清脆,一听便知也是位女扮男装的俏丽小佳人。

  杨隐此刻闻言,唇边浅笑,眼波流转,她先向香菱微微颔首致意,随即面向贾瑞,以女子福礼盈盈一拜,姿态优雅坦诚道:

  “贾公子慧眼如炬,适才隐所行冒昧,以男装相欺,还请公子海涵。

  实乃世路多歧,女儿身行走多有不便,为免麻烦,故常效儒生装束,并非有意欺瞒,望公子见谅。”

  贾瑞欣赏着眼前光华灼灼的女子,闻言朗声笑道:

  “贤妹何出此言,此乃大智之举,又哪来冒昧。

  昔有木兰代父从军,红玉擂鼓战金山,皆巾帼不让须眉之典范,贤妹以女子之志行男子之事,称得上琴心剑胆,更令我钦佩不已。

  蛾眉岂让须眉志,素手能擎日月高,若使天公重抖擞,定教麟阁姓名标,今日瑞也有幸,得见一位奇女子,自然是心折不已。”

  女为知己者容,杨隐见贾瑞并未像轻浮子弟那般只夸自己丽容貌,而是多谈胸襟志向、才情抱负。

  听罢后心中欢喜,心中郁结块垒消散,愈为贾瑞风仪见识所倾。

  但随即她又想到什么,脸上浮现愁容,环顾岸边杨柳依依,随风摇曳。

  知道既然现了真身,贾瑞又是以诚相待,自己也不好再隐瞒本身来历根底。

  她念及于此,看着贾瑞,深深一福,忽而道:

  “贾公子知心之论,令隐感佩莫名!”

  “既然公子以诚待我,隐亦不可不告实情,隐之出身际遇,当为公子知晓。”

  说到此处,杨隐却不似之前从容自若,而是思绪暗生,生出几分尴尬犹豫,声音渐低,目光掠过船舷下流淌的河水,似有难言之隐。

  她自问并非放荡轻浮之人,然身世飘零,早年沦落章台,虽心慕高洁,琴书自遣,终究烙印着风尘印记。

  世间男子,爱其才、慕其貌者众,然闻其出身,或鄙薄疏远,或心存狎昵,鲜有真心敬重其志者。

  贾瑞待她赤诚,若因欺瞒令其轻看,反不如坦荡相告,纵然因此疏离,也算不负此番知音之意。

第261章 杨柳本一体,如是我自闻,神京说纨绔

  杨隐轻合双手,缓缓道:“公子对隐一片赤诚,我若不对公子坦诚相告,亦对不住公子之意了。”

  “小妹自幼不幸,时值家道中落,为生计所迫,沦落风尘,曾为章台歌姬数年。

  然此身虽陷泥淖,心却向学慕洁,日夜苦读诗书,以书画自遣,集聚微薄资财,希图赎身之机,两年前终得脱籍从良。

  又好结交四方文士,每遇名贤雅集,便易钗前往,以书画而论交,以诗文而投契。”

  然此烙印深重,如影随形,每每思及,难掩羞惭,我与公子虽初见投契,但不知公子是否忌讳此节,亦不敢自瞒过往经历,今日坦然相告,令公子知晓全貌。”

  说罢,杨隐垂首敛襟,却也忍不住偷觑贾瑞,眉目中流露出忐忑与期盼。

  此世士林文人,江南文风较为开放,相对不在乎出身小节。

  当然真正愿意娶此类女子为姬妾或如夫人的也极少,但以文会友,还算寻常。

  但北方风气拘谨保守,杨隐不知道贾瑞是否忌讳风尘出身,若是忌讳此事,那杨隐也不会纠缠,当即就起身致歉,下船离开,只当今日萍水相逢,便是过往云烟。

  终归二人缘分浅,没有深交之幸。

  此话说罢,如雷轰鸣,杨隐身边丫鬟侍砚固然神情骤变。

  连香菱都吓了大跳,拿着茶杯的手微颤,看着眼前佳人姐姐,心中却也由惊而生敬。

  若是有些丫鬟,例如晴雯这类视清白为生命的人,或许会痛骂这女人原来是风尘贱籍,真真不要脸。

  但香菱却是自幼被拐子拐走,差点沦落于跟杨隐同样境地,只是她性格温婉,刻意遗忘,不想曾经屈辱,时间久了,无人提起,于他人而言,似乎已是过往云烟。

  其实如刺如梗,依旧难消,有时香菱晚上陡然做起噩梦,梦到金陵被拐子囚禁辱打岁月,猝然惊醒,想流泪却又怕人知,想诉说又不知向谁倾诉。

  只能忍住悲声,蒙头睡去,次日强作笑颜,谈笑如常,以此消解阴影,将此事深埋于心底。

  香菱绝不可能有胆量谈及过往的,所以如今看到杨隐居然坦荡自陈,不由感动钦佩,亦生出无穷担忧。

  “杨姐姐比我有勇气的多,但瑞大爷出身高贵(在香菱看来是高贵的)会不会因此鄙夷疏远?

  毕竟我只是侥幸脱难,杨姐姐却是已然历经风尘。”

  香菱看着贾瑞,善良的她不禁忧惧起来,忍不住揪住下侧衣襟。

  一时之间,小秦淮河依旧波光寂寂,画舫却是鸦雀无声,只有远处其它游船丝竹管弦之声,悠悠晃晃,时断时续。

  贾瑞微微沉吟,面色不悲不喜,不知在想什么。

  杨隐见此,心中叹息,想到果然是我这出身污秽,哪怕是贾公子胸襟开阔,也是难掩芥蒂。

  可见即使我一心向学,以气节自诩,也终究难逃世道偏见。

  念头甫转,黯然神伤,杨隐眼角闪过酸楚,但随即她轻咬贝唇,昂首傲气想道:

  “我本就不是顾影自怜之人,又何必自怨自艾,既然道出真相,那我就坦然面对。

  我以书画立身,天下之大,却未必没有我容身之地。”

  正当杨隐要开口致歉,以叨扰公子之语揭过此事时,贾瑞却悠悠动颜,肃然开口道:

  “原来如此,我已尽知,贤妹此言却是罢了。

  这并非你之错也,你自幼遭逢变故,身不由己,若有责咎,当在你父母或不公世道,岂能归咎于你这幼女之上?

  且你虽陷风尘,却一心向学,苦读不辍,挣脱樊笼,此等才情毅力,令人钦佩,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孔圣亦不弃改过之人。

  人皆可以为尧舜,你已更始向善,我们又如何能苛责?

  且世间男子也多矣,亦不乏庸碌之辈,一无本事,二无气节,三无胆识,无非生来运气好,多了张须眉的面孔,却无其它本事,只以贬损女子为荣,显其微末之能。

  我对此辈深以为耻,贤妹既有才器,何不用于匡时济世,砥砺气节,过往泥沼之困,已为昨日云烟,今日锦绣之才,却是当世罕有。

  贤妹岂可因出身困顿,妄自菲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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