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权倾天下,我和黛玉挽天倾 第259节

  贾瑞此话说罢,在场诸女皆瞠目结舌,惊诧莫名,群芳屏息,唯有船外水波轻响。

  虽然贾宝玉说过女子是水做的骨肉,但他一来没分量,二来没威望,无非内宅纨绔,说了此话,也只是闺中笑谈。

  但贾瑞却是身负皇差、立过大功的朝廷命官,杨隐亦见过他之前但凭几句话,就让锦衣卫之人避而让之。

  以他之身说此开明之语,自然令在场女子震撼不已,心中暖流涌动。

  杨隐更是泪盈于睫,美眸如星凝望贾瑞,胸中激荡,无言以对,唯有深深一揖。

  看到杨隐动容面容,贾瑞话锋一转,又感慨道:

  “当今之世,风云激荡,乾坤待定,正是英雄用武、豪杰奋起之时。

  近日我闻蜀中女帅秦良玉,以巾帼之身,率五千精兵北上勤王,转战千里,威震虏胆,天下共钦,此非女子之壮气,气节之功业乎?

  我南来北往,公府纨绔见过,江南文士亦见过。

  许多须眉男儿,本应修齐治平,读书明理,却蝇营狗苟,实汲汲于功名富贵,身登高位后,亦是尸位素餐,为官害民,其行径卑劣,气节又何在?

  在我看来女子若能砥砺才德,亦可匡扶社稷,虽不能登堂拜相,却也能著书立说,虽不能驰骋疆场,却也可气节凛然。

  丹心可鉴,昭昭日月,流于后世,群芳锦绣之间,亦有英杰风骨,可与须眉并肩也。”

  说到这里,贾瑞见杨隐面容焕发光彩,如遇知音,最后再纵谈定音道:

  “我和杨贤妹虽仅一面之缘,但听你琴声,可知胸有丘壑,听你谈吐,亦可知志存高远,你身具锦绣才情,心怀丘壑,气节自持,更当珍重此身,砥砺此志。

  以待天时风云,或可挥毫写史,以女子之身,行济世之事。

  岂可因身为女子,过往略有小差,便画地为牢,妄自菲薄,困顿于男女之限,沉湎于往事而难改,于我看来,此乃买椟还珠,因噎废食也,我为贤妹所不取。

  于我而言,庸碌男子不如有志女子,不以男女而分高下,不用出身定优劣,只以才德而论世人长短,只让风骨气节显己身光彩。”

  这也是贾瑞用儒家话语为内核,包装阐释了一种更为进步的性别观。

  他许久以来,对所有遇到的优秀女性,都秉持这样态度。

  贾瑞的观点是:要在进步优秀男性的引领和支持下,以修齐治平,气节风骨,保家护国为中心纲要。

  让优秀的女性不在过度受限于封建礼教女性观,而是向前迈出一大步,但也不失合理分寸。

  因为贾瑞知道,只要不改变经济模式与社会分工,那么就不可能产生现代意义的所谓平权。

  故而言之,贾瑞如今要做的事,就是用自己的言行身教,尽力引导,在尊重历史进程前提下,让这些女性才情不被埋没和束缚。

  在天下混乱时代中,把锦心绣口之才情化为匡时济世之才器,易辙图存,破劫开生。

  这也是贾瑞此世的最大抱负之一:他对靠着权势财富霸占几个女性身体,没多少兴趣。

  他更感兴趣的是,如何改变扭转她们的悲剧命运,让她们的才智得以充分绽放,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让男子以勇武定天下,让女子以才情辅社稷,不分性别,只论贤愚,在这混乱时代闯出一条生路,让时代因此而变得大不一样。

  话如惊雷,又似甘霖,杨隐心中惊动,桎梏尽消,眸光盈盈颤动,心中百转千回。

  杨隐素来自负才学,又深耻于沉沦风尘之往事,故常以男装示人,与文士论交,虽得几分表面上的诗酒唱和、清谈雅誉,内心深处却总觉隔了难以言说的壁障。

  那些才子名士的目光,或是纯粹猎奇赏玩,或是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所谓怜惜。

  从未有人像贾瑞这般,将她心中那点不甘雌伏的壮气与气节堂堂正正地提了出来。

  还把她与赫赫青史的巾帼英雄并列,更直言他的惋惜与鼓励。

  杨隐心中愈发激荡澎湃,却并无过分矫饰之态,只嫣然一笑,爽朗喜道:

  “贾公子真乃杨隐生平第一知己,此论振聋发聩,如拨云见日,一扫我胸中积年块垒。

  贾公子既然不弃,那杨隐便倾心相托,愿与公子共结知音之好。”

  说罢,杨隐转而看向一旁的丫鬟,扬眉笑道:

  “你且拿来陈酿的花雕,今日知音相逢,素茶虽然清雅,但未免寡淡,你取来那坛好酒,我与贾公子畅饮几杯。”

  侍砚闻言,忙应声而去,酒壶迅速温热,酒杯一一摆好,杨隐挽袖执壶,纤手如玉,为贾瑞满斟一杯,也为香菱斟了小半盏。

  她高举玉杯,动作豪迈洒脱,面向贾瑞,目光灼灼笑道:

  “今日得见贾公子,是隐平生之幸也,以此杯薄酒,祝贾公子鹏程万里,扶摇直上。”

  贾瑞亦是含笑举杯,笑道:

  “多谢贤妹盛情美意,愿贤妹才情得展,不负平生志,我亦愿竭尽所能,为妹保驾护航。”

  两人杯盏相碰,一饮而尽。

  数杯酒下肚,更是兴致高昂,杨隐双颊微红,明眸暗自观察贾瑞,却见他虽饮酒,却亦是谈笑自若,不语儿女琐事,毫无狎昵之意,心中暗暗称奇,更是佩服。

  此时画舫悠悠,船行缓缓,行至小秦淮河畔垂柳成荫的幽静河湾。

  但见阳光透过柳枝,洒下碎金万点,又感微风忽起,岸边无数柳絮如漫天飞雪,纷纷扬扬,轻盈地飘落水面,随波浮沉。

  杨隐本就爱好柳絮之美,且杨柳亦是扬州象征风物,此时她望着这如梦似幻的景象,想起今日所得,心有百转千回,突然莞尔一笑,满怀期待道:

  “此情此景,当有诗篇酬和,贾公子才思敏捷,必有绝句,之前只听公子宏论,如今小妹却想听公子即景诗篇,以贺此难得盛会。”

  贾瑞却笑道:

  “我性喜直抒胸臆,虽略作尝试,但多学东坡,稼轩的豪放雄健诗句,于婉约缠绵之道,不甚擅长,若是仓促强作,反耽误了这天然妙景。”

  他目光温和转向一旁凝望飞絮、若有所思的香菱颔首道:

  “这位是我的丫鬟香菱,性格纯真灵秀,最喜诗词歌赋,今日不妨让她一试,看她心有所感,或成佳句。”

  “哦?香菱?”

  杨隐早就注意到一旁这位俏丽丫鬟,虽是男装,亦看得出小荷才露尖尖角,日后必然是绝色美人,又听说她还熟通诗词,愈发惊喜,笑道:

  “原来香菱姑娘还是闺中诗客,那我更要洗耳恭听,拜读佳作了。

  侍砚,你给香菱姑娘拿来笔墨纸砚,姑娘吟诵成句,你来录下。”

  侍砚闻言,忙备好文房四宝,等待香菱酝酿诗情,自己好抄写记录。

  香菱本来脸色绯红,慌乱摆手,直说自己哪里会作诗。

  但贾瑞和杨隐都是笑着鼓励,她才定下心神,又看着漫天飞舞柳絮,还真生出几分身世飘萍心思,忍不住要一吐心曲。

  “大爷,杨姑娘,我便斗胆献丑了。”

  香菱此时想起,多日前她尚住在林府,尚能跟林姑娘见面。

  彼时尚且是早春时节,她刚好读咏絮诗,又看到林府杨柳初绽嫩芽,忍不住便写了一首咏絮,寻林姑娘指教。

  林姑娘虽在料理父亲药食忙碌,但看到她忐忑呈上诗稿,还是放下手中羹匙,轻声细语为她品评诗词,修改字句。

  那清冷温柔语调,细致入微讲解,如兰似蕙气息,仿佛就在眼前。

  难以言喻的感触涌上香菱心头,她鼓足勇气,片刻后,带着江南的轻柔嗓音,怯生生地吟道:

  一缕轻丝系弱身,无根无蒂自飘尘。

  东风不惜随流转,何日清波照本真。

  诗意质朴,却别具深致,真切道出柳絮的漂泊无定,但也暗含不甘沉沦于浊流、渴望在清波中照见自身本来面目的微茫希冀。

  此情此景,有香菱的身世之感,用词不甚深奥,却也有动人之处。

  杨隐尤其喜欢,此诗也是她的写照,眼中光芒亮起,忍不住击节赞叹道:

  “好一个何日清波照本真,此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虽无华丽辞藻,意绪真切自然,含蓄蕴藉,余味悠长。

  香菱姑娘竟有如此玲珑诗心,贾公子调教有方,真真令人叹服。”

  贾瑞看着香菱,也有些惊异香菱的天赋,欣慰一笑,又补充道:

  “香菱天性聪慧,心思纯净,方能捕捉此情此景的真意,我不过是让她多读了些书,略开眼界罢了。”

  香菱闻言,却忙摆手道,老实真挚说道:

  “大爷和杨姑娘抬举我了,我虽然喜欢读诗,但要说作诗,还差的很远呢。

  这首诗原稿是我胡乱写的,但能成此模样,多亏了......一位大家小姐。

  她心肠顶好,才情更是顶顶好,她不嫌弃我笨,几句话就点透了,还帮我改了几句呢。

  这首诗要说有功,也是她的指点之功,我不能贪天之功。”

  此话一说,贾瑞也反应过来,抚掌笑道:

  “原来如此,那是真正的才情卓绝,冰雪聪明,若是让她今天看到这杨柳依依的场景,不知能做出怎样的好诗篇。”

  杨隐亦是好奇心大起,尤其看到贾瑞似乎也对这位大家才女极为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是江南哪位闺阁才女,难免感兴趣笑问道:

  “贾公子,如此兰心蕙质的闺阁奇才,不知是哪位府上的千金?江南八府的才女,小妹或许都闻其名。”

  她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大家闺秀,顿生惺惺相惜之感,虽不敢说前往寻访,但才情之人互相吸引,自然有种说不出的好奇。

  贾瑞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眺望远处如黛青山,以及远处略微可见轮廓的巡盐御史府邸,含笑道:

  “毕竟是大家小姐,我也不好唐突其名,日后有缘,或可相见,其为人也是才情绝世,尤重品格风骨,是难得的至情至性。”

  杨隐闻言知贾瑞不方便直言,也不强求,只是心中暗暗记下,由衷道:“心向往之,盼有识荆之日。”

  诸人饮酒谈笑,赏景抒怀,纵谈文史,鉴赏人物,时光如水,又是金乌西坠。

  贾瑞大致已然猜出眼前杨隐为谁,想到什么,眺望河水,只见日影渐长,在水面拖出长长金带,青山叠翠,轮廓在薄暮中显得格外沉静妩媚。

  他心中来了兴致,想再确认下,抬手指向那幽幽青山,笑吟道:

  “辛稼轩有一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吟罢,他目光含笑,意味深长地看向杨隐:

  “稼轩此句,豪迈旷达中见情致,物我交融,浑然一体,尤其是如是二字,最为传神,杨兄以为如何?”

  杨隐也是生平极喜欢辛弃疾诗词,尤爱这首贺新郎。

  尤其如今美景当前,远山含情,她顺着贾瑞的目光望去,再听此句,心头大动,眸中闪烁异彩,朱唇轻启,脸颊飞霞道:

  “贾兄好巧的心思,此句正是小妹平生最最爱重之句,深契我心,道尽平生志趣。

  故而小弟不揣冒昧,私取青山居士为号,便是由此句化来,今日得闻兄吟诵,更觉心旌摇荡。”

  念及于此,杨隐声音不自觉地低柔婉转了几分,好似感悟到什么,若有所感地重复低喃:

  “如是,如是......真真好名字,小妹如今无字,早欲为自己择一雅字,既然如此机缘巧合,我便择取此如是二字。”

  “如是......”

  “小妹本姓杨,但从来杨柳相依,我行走四方,又常以柳为姓,如是二字,与柳姓相配最为益彰,不揣冒昧,我以后便以柳如是为名号。”

  杨隐,或者说柳如是,此时容光焕发,愈发欣喜,定定看着贾瑞,郑重宣告道:

  “今天可谓三喜,一喜得遇贾兄这般知己,二喜得闻贾兄振聋发聩之论,三喜便是得到贾兄点化,为自己取了如是这二字。”

  言语间,那份对如是的认同与归属感,已然呼之欲出。

  原来便是柳如是!

  贾瑞心中豁然开朗,一种历史与现实的有趣呼应,在他心中激荡回响。

  巧合之下,这位奇女子最为人所之的名号,居然是自己无意中为她启迪而得。

  眼前这位才情横溢、性情疏朗洒脱的杨隐,果真是日后声震江南、名留青史的奇女子柳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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