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的话语轻柔,如春风拂柳,带着真诚的关切。
她还是想尽力拉雪雁一把,毕竟多年主仆,若是雪雁愿意,之前的事,随风而去。
雪雁心中纳罕,继而惊奇,继而羞愧。
她捧着那沉甸甸的银钱和精致的宫花盒子,听着姑娘体贴入微话语,想到自己之前糊涂,巨大羞愧涌上心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扑簌簌掉下来:
“姑娘......我对不住姑娘!我......我不该乱传话......”
黛玉静静看着她哭,等她情绪稍缓,才缓缓开口,声音柔和清冷兼备道:
“雪雁,你跟了我这些年,我的性子你也该明白,你们几个,都是我最贴身的人。”
“主仆之间,贵在坦诚忠心,有些事,关起门来,我们好商量,可有些话,出了这门,便是祸端的引子。”
“这是底线,不可玩笑,你自幼陪着我,我视你为妹妹,之前的事,便就罢了,以后不可再有。”
这便是恩威并施,银钱礼物是恩,是情分,而点明底线是威,是规矩。
黛玉如今行事,已初具世家贵女掌管后宅的章法,柔和中蕴着力量。
“我明白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只一心一意伺候姑娘,姑娘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雪雁泣不成声,连连保证。
这时,一旁的晴雯适时地开口了,她板着小脸,当起白脸,声音脆亮:
“明白就好,姑娘待我们这样好,银钱体己,从不吝啬,还处处为我们着想。”
“你倒好,听风就是雨!姑娘是你能编排的吗?也不怕寒了姑娘的心!再有下一次,仔细你的皮!”
晴雯快人快语,这白脸唱得气势十足,敲打意味十足。
紫鹃立刻接过话头,扮演红脸,她则上前一步,拿出帕子替雪雁擦了擦泪,声音温和带着规劝:
“雪雁,别哭了,姑娘仁厚,念着旧情才肯再给你机会。”
“你也该想想,自打进了府上,姑娘何曾亏待过我们?吃穿用度,哪样比外面小门小户的小姐差了?“
“便是犯了错,姑娘也是教导为主,何曾真的打骂过谁?你这丫头,就是心思太活泛,容易被人撺掇。”
“以后踏踏实实跟着姑娘,把差事做好,把嘴管严,姑娘自然疼你。”
雪雁被两个姐姐一个敲打一个安抚,又看着黛玉温和目光,心中那点不安和犹豫彻底瓦解,只剩下满心感激和羞愧。
她向黛玉行大礼道:
“姑娘!我糊涂!也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对天发誓,谁的话也不听,只认姑娘!”
黛玉微微倾身,亲手将她扶起,拉着她的手,柔声道:
“好了,不必如此,知错能改就好。我们情分还在,天色不早了,你且回去歇息吧,日后该吩咐你的事,我自会吩咐。”
“若无事,你也不必多想,只是需记得今日所言,凡事谨慎些便是。”
她顿了顿,又笑着将东西塞进雪雁手上,温柔道:“这些银钱和东西,你且拿好,以后少了什么,再跟我说,不用客气,也不要见外。”
雪雁被黛玉亲手扶起,又听她温言安慰,心中激荡,只觉得姑娘待自己实在恩重如山。
这巨大的情绪冲击下,她觉得自己不能再瞒着黛玉了,就说起刚刚李姨娘那边的事。
“姑娘!我方才去找姨娘哭诉,是怕极了,有一事,不敢瞒着姑娘。”
“姨娘她方才说...她说姑娘将来若是长在扬州,这府里就是姑娘说了算,姨娘她也得看姑娘脸色。”
“姨娘还安慰我,说会让我留在府里,说只要我能回到姑娘身边,有什么消息,可以告诉她。”
“还、还说,在姨娘这儿,她会待我比姑娘待我还要好。”
雪雁说得断断续续,但意思却表达了出来,这姨娘是要撬墙角,至少心思太多了。
黛玉脸上的温和瞬间凝滞,秀眉猛地一蹙。
她对这位姨娘素来客气,之前合作也是很好,就算姨娘后来在父亲那边说怪话,黛玉也只是觉得雪雁不该说,但从来没对姨娘生气过。
毕竟都是女子,姨娘担心自己名节,也算好意。
但如今这么做,她却是太过分了,这岂不是收买自己丫鬟,甚至暗示雪雁做她的眼线?
一股被觊觎的不悦感如同冰水漫过黛玉心头。
“什么?”
晴雯更是按捺不住,柳眉倒竖,脱口而出道:
“姨娘她怎么能这样?她管这府里事也就罢了,姑娘房里的事她也想插手?还比姑娘待我还要好?这话她也敢说?她...”
“晴雯!”
紫鹃急忙出声打断,又飞快地看了黛玉一眼,见姑娘脸色微沉,但眼神清冷,显然在极力克制。
黛玉深吸数口,压下心头翻涌情绪,只淡淡道:
“好了,此事我知道了,雪雁,你且回去歇着吧,方才的话,也不用再说了。”
紫鹃立刻上前,扶住还在抽噎的雪雁,声音沉稳地对她说:
“雪雁,谁是真疼你,为你着想,你心里该有杆秤,姑娘待你如何,你方才也亲身体会到了。”
“莫要辜负了姑娘的一片心,去吧,好好睡一觉。”
她的话,既是安抚雪雁,也是再次点明立场。
雪雁忙不迭地点头:“我明白!我真的明白了!多谢姑娘!多谢紫鹃姐姐!多谢晴雯姐姐!”
她抱着银钱和盒子,又对着黛玉福了福,这才在紫鹃的示意下,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黛玉端坐椅上,方才强行压下的情绪此刻在独属于她的心腹面前,终于不必再掩饰。
她秀美的容颜上笼着薄霜,手指攥紧帕子。李姨娘此举,实在逾矩。
紫鹃和晴雯少见看到黛玉生气,一时都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随后还是紫鹃想岔开话题,故作轻松地笑道:
“姑娘,方才我们三个,倒像是唱了一出戏呢,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再加姑娘定鼎乾坤,配合得倒好,总算是把雪雁的心结解开了。”
黛玉抬眸,看了她二人一眼,眼中的冰寒稍融。
她自然明白紫鹃的用意,心中那股郁气虽未全消,但看着眼前这两个忠心耿耿的丫鬟,却也心中感动道:
“夜深了,你们困了,我也乏了,想一个人静静,写点东西,两位姐姐,收拾收拾,早些歇息吧。”
紫鹃和晴雯见她虽未释怀,但情绪已收敛,忙应声上前伺候。
紫鹃铺床叠被,晴雯则去整理书案,将笔墨纸砚摆放整齐。
临出门前,晴雯回头看了看坐在灯下、身影显得有些单薄的黛玉,终究没忍住,小声道:
“姑娘,您要是心里不痛快,想找人说话,就跟我说,我嘴快,您不好骂的人,我替您骂去!”
黛玉被她这带着孩子气逗得唇角微扬,冷意消散几分,轻嗔道:
“我骂谁来?就你胡说!快去歇着!”
紫鹃笑着推了晴雯一把:“就你话多!姑娘自有主意,还用你操心?快走快走。”
两人这才退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待到房中只剩下自己一人,黛玉才开始整顿思绪。
第267章 林家有女初长成(二更)(加更)
黛玉向来不是全无脾气之人,甚至在面对不快之事时,还极有锋芒。
当初荣国府混账婆子周瑞家的因为灯花次序问题,便感受过林怼怼的语言机锋。
只不过如今经历多了,年纪长了,所求变了,为了心爱之人,大局为重,黛玉才开始愈发收敛。
她目光此时落在床头小几上那碗每日必喝的药膳补汤,氤氲热气让黛玉思维明快了许多。
这些年,父亲沉疴缠身,亦是李姨娘衣不解带地在旁伺候,嘘寒问暖,虽有小私心,却也有真心。
父亲的身体,确实因她的照料而少受了许多苦楚。
黛玉心中默念,她不希望自己只是个锱铢必较的闺阁小女儿,但又有些不舒服他人的窥视。
不知瑞大哥知晓此事,又会如何看待此等内宅琐事?
是用雷霆手段震慑?还是怀柔安抚化解?
想到贾瑞,黛玉心头微微一悸,随即又在心中生起属于她的倔强。
不能事事总想着依赖他,否则岂非成了那等离了男子便无所依傍,只会使小性儿的弱质女流?
那才真真要被人瞧不起了。
自己总不能只会引经据典,纸上谈兵,真到处理人情世故,却是糊里糊涂,那让他知道,岂不是要被笑死?
念及于此,黛玉批起夹袄,站起身来,端灯走到窗边,推开了平常紧闭的半扇斜窗。
夜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不远处,小秦淮河的粼粼波光依稀可见,画舫灯火如碎星,河水流淌而不止,黛玉纷乱心绪也在此情此景中,渐渐沉淀。
她端起由贾瑞药方调制的药膳汤,小口饮下,药香滑入喉中,化为暖流抚平了心头的躁郁和自伤自怜。
黛玉心中还浮现几分高兴,自己的一切都在变好。
若是一年前,晚上这么吹拂江风,当夜自然难以入睡,第二日还要头疼发热,
但如今她只感觉浑身凉爽,情绪也好了不少,心境更是愈发通透。
当一人体魄逐步康健时,顾影自怜情绪自然会随之消解。
黛玉此时打定了主意,不跟李姨娘置气计较,且观察她日后行事。
既然她想拉拢雪雁,那就让雪雁多在她身边,自己心里有数即可。
若是日后有所逾越,自己再合情理而制之,但也尽量要留有余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如此。
黛玉的选择无非是,不树敌,但也不让别人欺凌自己而无法应对。
这事她也不会跟父亲诉说抱怨,既然学着掌事理家,那就要自己处理内宅事务。
烛光映着她清绝侧颜,眼神由迷茫自伤,渐变得清晰坚定。
黛玉掩上窗,吹熄了几盏灯,只留床前一盏,伴着她沉入温柔梦乡。
......
且说林府管家林礼得了老爷吩咐,亲自到门口将那苏州钱府的管事客气却坚决地打发走了。
那管事倒也识趣,并未多纠缠,只道了声打扰,便上了马车匆匆离去。
马车并未在扬州城内过多停留,径直驶向城南一处闹中取静、颇显豪阔的宅院。
此处,正是那位苏州钱府主人、前翰林院编修、如今致仕在家的钱益谦于扬州的临时寓所。
钱府书房内,灯火亮如白昼。
钱益谦正与一位身着儒衫、气度沉稳的中年文士匡翔宇对坐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