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眉头微蹙,已然明白几分。
黛玉动身南下前,宝玉因多心黛玉,言语间颇多猜疑,闹了好大一场别扭,连晴雯都赶走了。
如今黛玉未归,宝玉心中挂念,却又拉不下脸面,想拉上她来讨好黛玉。
宝玉见探春不语,却以为有转圜余地,忙道:
“好妹妹,你与林妹妹素来投契,不如你代我给林妹妹去封信?就问问她身子,说说家中近况。”
“末了,顺带提那么一两句,就说我关心妹妹身体,当初是我失言,如今请她千万别恼,只祝她安康顺遂。”
“你也你的口吻帮我再说上几句好说,有那个意思就行,末了再说我们都希望她早日回京。
我们兄弟姊妹还能像之前那般,吟诗作对,弹琴对弈。”
“如此一来,看在你的面子上,林妹妹定不会置气的!”
探春听罢,愈发觉得好笑,心想二哥脑子里在想什么,语气斩钉截铁道:
“二哥哥,此事不妥!”
宝玉一怔,忙道:“有何不妥?我们自小一处长大,姑表至亲,关心问候,人之常情!”
探春闻言冷笑道:“关心问候,自是应当,可这般遮遮掩掩,以我之名行哥哥之意,还要我在信中代为夸赞哥哥,岂非更落下乘?”
“二哥哥既记挂林姐姐,何不堂堂正正,自己修书一封,坦诚心意?林姐姐是明理之人,若哥哥真心悔悟,她岂会揪着不放?”
“而哥哥这般行事,不但显得心不诚,也徒惹非议,我不能做这等事,二哥哥也别动这番心思。”
宝玉被探春说得面红耳赤,心中那点小心思被戳破,一时又羞又恼,无名火噌地窜起,孩童心性发作,忍不住语带讥讽道:
“好好!三妹妹如今是越发有主意了!今儿在南安太妃跟前应对如流,风光无限,做人做事都周全得很!”
“你怎么到了自家哥哥这里,求你帮这么一点小忙,倒成了徒惹非议了?倒是学着外面男人,满脑子禄蠹的话!”
探春闻言,见宝玉这般不懂事,寒意自心底升起,又是委屈,又是愤懑,凛然正气道:
“南安太妃驾前,我谨守本分,全的是我府的体面,是我家的礼,如今回绝哥哥,亦是恪守礼法人伦,全的是兄妹间应有的坦荡!”
“二哥哥也是十五岁的人了!当日珠大哥哥在时,这个年纪已然进学,而哥哥身为须眉男子,理当比我这闺阁女儿更有担当,更能撑起门楣才是。”
“若哥哥真有此心,有此能,何须我处处周全,我又何必强学那些外头的本事,替哥哥忧心这府里府外?”
“哥哥在老爷面前,可敢说前面那番话?若敢说,妹妹倒也服你!”
一席话说得贾宝玉脸色煞白,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浑身发冷,无地自容下,只能嘿了一声,冷笑起来,却又不知说什么。
廊下远处,袭人正与侍书、翠墨低声说笑,忽见这边兄妹二人气氛骤然冰封,宝玉脸色难看至极,探春亦是神色冷峻。
袭人心中“咯噔”一下,慌忙拉着翠墨奔过来。
“宝二爷,三姑娘......这是怎么了?”
袭人小心翼翼地问,眼神在二人脸上逡巡。
宝玉只觉胸口堵得慌,闷哼一声,甩袖便走:
“我们回去,三姑娘要研究经济学问,我不去触这个眉头。”说罢,宝玉抬腿便走,一气之下就走得远了。
袭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宝玉走了,忙向探春赔笑告罪:
“三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们这位小爷,性子是古怪些,一时想左了也是有的,大人大量,莫要计较。”
说完匆匆行了一礼,袭人提着裙子便追宝玉去了。
探春望着宝玉被袭人半扶半拽远去的背影,心中愈发难受,靠着旁边槐树,嘴角撅起,一时无言。
侍书和翠墨连忙上前,侍书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姑娘......”
探春摆摆手:“走吧,他就是这个性子,多说也无益,我们回屋去吧。”
回到小屋内,气氛才舒服几分。
翠墨捧着茶,觑着探春脸色,小心翼翼道:
“方才袭人姐姐拉着我说话,我瞧着姑娘这月例银子,又要打点旁人,又要日常应酬,只怕有些紧巴。”
“我便悄悄托了袭人姐姐,请她回去跟宝二爷说说,看能不能匀出些来,先给姑娘补上亏空。”
“袭人姐姐痛快的应了,还说宝二爷的钱匣子钥匙都在她手里,她说没问题,定然没问题的。”
她越说声音越低,偷眼看探春反应。
探春闻言,眉头锁紧,方才因宝玉而起的郁气未散,此刻更添了恼意。
她放下手中茶盏,盏底磕在几上,发出炸响,探春语气清亮道:
“翠墨!这话说的愈发不妥了!你怎么不按我的吩咐,擅自说这话?”
“兄妹之间,互通有无本情有可原,但若一味想着靠人家接济,岂不自降身份,平白让人看轻了去?府里人又会如何传?”
“这事到此为止!今日之事,念你是为我着想,我不深究,日后若再有此等言行,休怪我恼了!”
她素来御下宽严相济,此刻板起脸,自有主子的威势。
翠墨吓得脸都白了,没想到好心办坏事。慌忙告饶,侍书也连忙替翠墨求情道:
“姑娘,翠墨也是一时情急,只为姑娘分忧,此事也是我疏忽了,忘了提醒她规矩,请姑娘责罚。”
翠墨也急道:“不关侍书姐姐的事,是我自作主张,求姑娘责罚奴婢一人!”
看着两个忠心耿耿又惶恐不安的丫鬟,探春胸中的气闷才渐渐消散,知道侍书调教的多,翠墨少一点。
如今点了她,也算是给她补上这课。
她抬手虚扶一把,语气缓和下来:
“罢了,都起来。你们的心,我岂会不知?都是一心为我,只是这规矩,断不能失。日后切莫如此了。”
“至于钱银之事......”
探春目光扫过书案上铺陈的宣纸笔砚,脑海中蓦地闪过旧事,眼神一亮,决断道:
“我想起瑞大哥说过,昔日艰难时,尚能卖字渡日,我虽闺阁女子,笔墨尚可一观,不如我也效仿一二?”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挽袖研墨,动作利落道:
“我换一种写法,用平日不用的硬朗笔法,再起个男子的化名,旁人决计看不出来,写好了,托付给宝姐姐,请她帮我寻个稳妥的铺子寄卖。”
“不拘束换得多少银钱,能解一时之需,够用就好,自食其力,清清白白,有何不可?”
侍书听到,却忧虑蹙眉道:
“姑娘毕竟是千金小姐,卖字终是有些不妥,万一传出去,太太知道了,只怕......”
探春提笔蘸墨,毫尖悬于纸上,目光沉静:
“只要安排得机密,宝姐姐行事又最是稳妥精细,料想无妨。”
“况且我此举并非图利,只为心安理得,不仰人鼻息,写罢!”
说罢,探春凝神静气,手腕悬动。
只见笔锋转折处,一扫平日闺秀的娟秀婉约,变得骨力遒劲,大开大阖,带着铁马冰河般的阳刚之气。
这正是正宗的颜氏写法,探春素来仰慕颜真卿为人,这次便用上此道。
一行雄健方正的楷书跃然纸上,录的赫然是武穆岳飞那壮怀激烈的诗句:
“号令风霆迅,天声动北陬。长驱渡河洛,直捣向燕幽。”
“马蹀阏氏血,旗袅可汗头。归来报明主,恢复旧神州。”
写罢两首,她又写了个短序,道是感时怀古,录武穆遗篇以自砺。
如此罢了,她才放下笔,吹干墨迹,吩咐二丫鬟:
“将这字幅仔细收好,下次去瞧宝姐姐时,悄悄给她。”
侍书翠墨见她主意已定,眼神坚毅,知道再劝无益,只得答应下来,心中暗忖日后定要加倍小心。
二人心中更是满心佩服,心想阖府少爷老爷,都是想着如何花天酒地,不问世事,姑娘身为女儿家却如此自强,不由为她心疼。
探春搁下笔,活动了下微酸的手腕,推窗望向院中。
春风拂过庭前芭蕉,飒飒作响,白日里纵马时的快意与挣脱感,竟悄然浮上心头。
她闭上眼,仿佛又能感受到马背上的颠簸与风声呼啸而过的自由。
骑马无非是第一步,若有条件,真该学学挽弓搭箭,马砍刀劈。
像先祖宁荣二公那般,提三尺剑立不世功,纵横驰骋,那才是真快意。
正当她神驰遐想之际,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人语。
探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体面、约莫四十许的妇人正与王熙凤的大丫头丰儿站在月洞门下说话。
看清那妇人面容,探春眉头微微一皱,居然是周瑞家的!
这人前些日子因言语不慎得罪了老太太,被撵去了,怎么悄没声地又出来了。
探春素知这周瑞家的仗着是太太的陪房,惯会逢迎钻营,心术不正,很是不喜,但碍着王夫人的面子,也不便得罪。
此时,周瑞家的也看见了探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紧走几步过来行礼:
“请三姑娘安!”
探春面上不显,笑道:“周姐姐好。这是打哪儿来?”
周瑞家的忙笑道:“回姑娘话,才去给太太回了点事,这不,正巧遇上丰儿姑娘,说两句话。”
她眼神闪烁,显然不欲多言。
丰儿也上前笑着行礼:
“三姑娘安。我们二奶奶正打发我来寻姑娘呢,可巧在这儿遇上了,二奶奶请姑娘过去一趟,说是有事相商。”
探春心中一动,点头应道,又瞥了周瑞家的一眼,状似随意问道:
“周姐姐前些日子不在府里,这时节回来,倒是正好。”
周瑞家的笑容微僵,含糊回了几句,便自去了,不知道她如今在做什么。
丰儿却在一旁接口笑道:
“倒是有件事可问姑娘,周大娘虽说回来了,但却不再当管事,她男人也被免了。”
“她本人倒也罢了,倒是她男人留下那个空缺,许多人心动,听说赵姨娘还跑去找太太,想替她兄弟赵国基谋这个缺儿呢!”
赵国基是赵姨娘亲弟弟,探春亲舅舅,却是个没甚见识的粗人,仗着是赵姨娘的亲兄弟,能在府里混口饭吃已是勉强。
此人要本事没本事,要威望没威望,如何能做管家之位?
探春心想:姨娘真是愈发糊涂了,这是要把脸丢到外面去吗?
只是这话却不能出口,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蹙了下眉,并未接话。
丰儿何等伶俐,见探春面色不虞,立刻笑着转开话题:
“姑娘请随我来吧,别让二奶奶久等了。”
说罢,她引着探春往王熙凤院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