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几重院落,还未到王熙凤正房,探春便见一个穿着光鲜、形容俊俏的年轻公子从那边匆匆出来,差点撞上她们。
那人头也不抬,看到她们也不说话,脚步不停地去了。
探春不快,心想外面男子是如何随意混进的,便扫了丰儿一眼。
丰儿知道探春疑惑,扯了扯嘴角,低声道:
“那是东府里的蔷大爷,常来找二奶奶商量事情。”
探春嗯了一声,心中了然,她听说过此人,他与贾蓉素来交好,听说也是个不务正业的主儿。
他这般时候从凤姐院里出来,神色匆忙,也不知所为何事,探春暗暗记下此人,也没多问。
进了屋,只见王熙凤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搭着条薄毯子,脂粉未施,面色透着几分憔悴,眉宇间笼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平儿正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着什么,见探春进来,忙直起身,笑着招呼:
“三姑娘来了。”
王熙凤强打起精神,抬手示意探春坐,脸上挤出笑容:
“三妹妹快坐,才还和老太太说起你,今儿在南安太妃跟前,真是替咱们家长了脸!说话行事,滴水不漏,连太妃都连连点头,拉着你说话。”
“我早就说过,咱们府里的姑娘,论爽利明白、大气周全,三妹妹是头一份!”
探春欠身坐了,谦逊道:
“二嫂子快别夸了,不过是老祖宗和太太教导得好,又有嫂子平时提点,我不过是依礼行事,不敢失了咱们家的体统罢了。”
王熙凤摆摆手,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
“你也不必过谦,你的好,我心里有数。”
她话锋一转,脸上又浮现愁容,叹了口气:
“唉,如今这府里啊......外面的事,你琏二哥哥一时半会回不来,只能靠几个管家和族里几个兄弟勉强支应着。”
“可这内里的事......唉,千头万绪!大嫂子(李纨)你是知道的,素来是个菩萨性子,万事不管。”
“旁人嘛......不是糊涂,便是各自打着小算盘,没一个真正能顶用的!”
“三妹妹,你是个能干的,心思又正,嫂子这里,实在是缺个能分忧的臂膀。”
“太太跟前,刚才我也提了提,太太也没意见,你若是得空......就多帮帮嫂子,管管这家可好?”
探春心中猛地一跳,协助管家?
这可是她从未想过,却又隐隐期盼能施展手脚的机会,府中积弊,她看在眼中,忧在心头,常有慨叹。
如今机会竟从天而降。
她强抑住心中翻涌的激动,没有丝毫扭捏推拒,迎着王熙凤的目光,坦然又谦虚应道:
“嫂子既信得过我,又得太太允准,探春自当尽力,替嫂子分忧,只是我年幼识浅,怕做不得什么事,没得耽误嫂子。”
王熙凤脸上笑容真切了许多道:
“爽快,我就知道,三妹妹是个明白人,旁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自会慢慢教你。”
她似乎不经意地提起道:
“头一件棘手的事,就是赵姨娘那边,她昨儿又闹到我这里,说是月例银子不够使,她兄弟赵国基一家子也要养活,话里话外想多要一份例钱。”
“这事,三妹妹你瞧着,该如何处置才妥当?”
探春心知这是王熙凤的考校,又事关自己人,断不可徇私。
对于此事,探春想法也直接,该如何就如何,而且就算她同意给姨娘多点银子,也未必能在王熙凤那通过,还不如就此罢了。
且若给赵姨娘开了先例,不知道会被多少婆子仆役唾骂,到时候连想做的事都做不稳。
她微一沉吟,思路清晰,语声朗朗道:
“嫂子,我以为,此事断乎不可!府中上上下下,月例份例皆有定规,祖宗家法在此。
赵姨娘虽是环兄弟生母,但姨娘身份,月例份例早有成例,无因她一己之需便私自添减之理,此例一开,人人效仿,规矩岂非荡然无存?”
“依我浅见,此事规矩二字最为关键,姨娘份例,该多少便是多少,无需增减,若有不服,自有家规祖宗成法可依。”
这一番话,条分缕析,有礼有节,既有原则又不失刚正,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明明白白。
王熙凤听得频频点头,脸上笑意越深,待探春说完,抚掌赞道:
“说的极好,三妹妹读了书,比我有见识,日后还多亏着你了。”
“你处事公正,识大体,懂规矩,更有主见魄力!这家里交一些事给你,嫂子我是一百个放心!”
王熙凤顿了顿,为了免除探春顾虑,回护道:
“这事,就按你说的办!明日我便照此吩咐下去,不过对外头,我只会说这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想着规矩不能坏。”
“旁人要说,也只会说我,三妹妹新上手,清清白白的名声要紧,不能沾上这些污糟事。”
探春心中一震,知道王熙凤考虑到她的威信和人言,如此替她考虑,主动担下骂名。
她生出感激与敬意,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嫂子苦心,我记于心,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嫂子信任,帮助嫂子管好内宅,我若有不对的地方,嫂子该说就说,该批就批。”
王熙凤笑着道这是自然,又让她坐下,闲话了几句家常,状似无意地提起:
“对了,听说你常去宝姑娘那里走动?她如今结交广阔,外头消息灵通得很。”
“咱们终究是骨肉亲戚,如今府里外头事多,还是要互相帮衬着些才好。”
“只是不知她对之前的事是否还记着,她是心里有事的人,有时候我也看不清。”
探春闻言忙笑道:“宝姐姐那里,我也常去,嫂子却是多虑了,她每每提及太太和嫂子,都是赞不绝口,说太太管家严明,嫂子心思缜密,偌大府里管得井井有条,是她要学的好榜样呢。”
王熙凤闻言,才是点头,知道虽然未必如此,但总归没有太多怨言。
她此时也有些后悔,之前没多帮这个表妹一点。
不过事到如今,多说也无益,所幸探春和宝钗关系不错,倒也是好的。
王熙凤该问的,也差不多问完了,只差最后一事,也是她常常放不下的桩风月官司。
牵扯极大,老太太更是日夜忧心。
但这事要问,必须没有旁人。
王熙凤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锐利扫过平儿,给她一个眼色。
平儿会意,立刻应声道:
“二奶奶,我去厨房看看给姑娘炖的燕窝好了没。”
说罢,转身出去,临出门前,轻声对门口侍立的丰儿和小丫头们道:“都跟我来,别在这儿扰了奶奶和姑娘说话。”
顷刻间,屋里只剩下王熙凤和探春二人,走廊也没有旁人,气氛莫名地沉静下来。
第271章 凤姐巧试 ,探春守密,袭人心计
王熙凤笑容落在探春眼中,带着几分探究,缓道:
“三妹妹,有一事,嫂子想问你。”
“林妹妹她一直在扬州住着,她走前属你跟她关系最好,蜜里调油那般,如今怕也是常通信的。”
“她之前可有跟你提过外头的事儿?一些你们姑娘家的心事,关系到我们府上的,有没有什么可以跟嫂子说道说道?
比如提到什么人?什么事?”
“嫂子也是关心我那可怜的妹妹,想着也帮助二爷,好好照顾她一番,家中老太太,太太,也都关心着她呢,希望她早日回来。”
王熙凤打量着探春,目光中带着笑意,全然没有往日的泼辣,好像只剩下姐姐的慈爱。
但探春心头却警铃微作,虽说不清楚二嫂子意思,但也觉得不对,好像话里有话。
探春极其聪明,知道不懂的时候,就装糊涂,此时面上丝毫不显,只露出茫然道:
“嫂子这话,我听不大明白,我和姐姐都是闺中女儿,能说些什么。”
“且姐姐昔日不过是叙些家常,说说针线女红,园中花木,或是看了什么书,得了什么好玩意儿。”
“近来只来过一封信,说的是扬州风物,他人他事从不曾在信里提过半句,林姐姐最是守礼,断不会跟我说这些外方怪谈。”
王熙凤盯着探春的眼睛看了片刻,见她眼神清澈坦荡,不似作伪,脸上的探究之色慢慢淡去,复又换上那惯常的爽利笑容道:
“原来如此,那就好了,你们都是守礼的好姑娘,自然无事。”
王熙凤不再谈及闲杂,转而说起府里明日要议的几件琐事。
又聊了几句,王熙凤亲自将探春送到门口,笑道:
“今儿晚了,三妹妹回去好生歇息,明儿你用过早饭就来我这儿,咱们一起把这几桩事议定了。”
平儿和丰儿已候在门外,之前早就知道探春这次的好消息,忙笑着向探春道喜:
“恭喜三姑娘,往后可得辛苦姑娘了!”
探春含笑应了,平儿却又凑到王熙凤耳边,低语了两句。
王熙凤点点头,眼神微动,道:就这么办吧,你去安排。”
探春不知她们打的什么哑谜,只当是府中俗务,便告辞离去。
路过赵姨娘屋子,探春驻足凝望,犹豫片刻,终究摇头叹息,转身而去。
而此时贾环正好出门,看到探春背景,见她路过院门,居然还视而不见,心中呸了一声。
他回屋便向赵姨娘说起探春路过家门而不入,果真是拿起了大,不把亲娘放在眼里。
赵姨娘闻言,自是勃然大怒,私下里天呀地呀叫了起来,牢骚满腹,不消细说。
......
探春随后回到居所,却见袭人来了,正与侍书低声交谈,桌上还摆放着精致小盒和锦袋,还有一碟她最喜欢的松瓤鹅油卷。
见探春进来,袭人起身而笑,上前福了一福道:
“三姑娘回来了,我们二爷唤我来倒一声歉。”
“你也知道我们二爷脾气,最是敬惜姑娘们的,平常生气都不敢生气,哪里会存心顶撞,今日是他一时糊涂了。”
“等二爷回去后,左思右想,觉得之前冒犯姑娘,心里着实过意不去,便嘱咐我来了,姑娘千万担待些。”
袭人说罢,又笑道:“前番侍书说的事,我也跟二爷说了,二爷说那有什么,忙让我送来上好的徽墨宣纸,时新果品,拿给姑娘用玩。”
“二爷还说,姑娘是他嫡亲的妹子,打断骨头连着筋,日后姑娘凡有什么事,只管跟他说,只求姑娘别生气了。”
探春看着那些东西,心中了然,情绪复杂难言。
宝玉在府里,之前最好的便是林姐姐,宝姐姐,还有她,他跟二姐姐,四妹妹来往其实不多。
薛林二位姐姐如今不在这里,倒只有自己还跟他说些话。
他肯定顾及于此,怕再和林姐姐一般惹出大事,又自觉理亏,便想借着送东西缓和关系。
若是一年前,探春说不定还会感动莫名,只觉这哥哥赤诚可亲。
但如今经历的事多了,心态日渐通透,探春已无多少波澜,只觉啼笑皆非,这二哥不像哥哥,倒像弟弟,心中只想着姐妹嬉戏,却不想读书进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