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还是顾及兄妹亲情,忍不住规劝几句,正色对袭人道:
“袭人姐姐替我多谢二哥哥好意,只是这些东西,我如今都尽够用,实在不敢当。”
“还是烦请姐姐带回去吧,也请姐姐转告二哥哥,他的心意我领了,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心思多放在读书进学上。”
说罢,探春轻轻挥手,侍书便把东西拿起来,要还给袭人。
袭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想再劝:“姑娘,这......”
探春又打断她,肃然而响亮道:
“你也是最明白事理的人,倒可以想想,二哥哥这般年纪,若能把用在姐妹身上消遣、制胭脂膏子的心思,分出哪怕一二分在正经学问上,老爷、太太该有多欣慰?”
“如此一来,我们这些做姐妹的,面上也才有光,姐姐这等屋里人,日后也有好处,你是明白人,心里自然清楚。”
这话说得极恳切,既点明了宝玉的不务正业,又给了袭人台阶,暗示她这贴身大丫鬟要担负起责任。
袭人被说得脸上微红,忙讪讪道:
“姑娘教训的是,我何尝不日夜劝着?只是二爷那性子,姑娘也知道,劝是劝不动的。”
“若姑娘得空,还望多在二爷跟前劝劝,姑娘的话,二爷或许还听得进一二分去。”
探春不置可否,没有说话。
袭人见状无奈,只得示意侍书帮忙收拾桌上的东西,不过临走前,她犹豫了下,凑近探春,声音极低,尴尬恳求道:
“还有一事禀告姑娘,我家二爷悄悄吩咐我,说他之前托姑娘办件事,姑娘心里有数。”
“这事我却不知道,但二爷说姑娘定然知道,它关系到二爷心里烦恼,望三姑娘千万成全。”
说完,也不等探春回应,袭人匆匆行了个礼,带着收拾好的东西告退。
袭人所说的事,探春自然知道,也懒得理会,而看着宝玉送的点心和文房,却也真是惦记自己,心中不禁又怜又恼。
男儿家若是真想怜香惜玉,何不做番事业?若是不愿读书,那就练武,好歹有分本事。
若是文不成武不就,那就学琏二哥通些事务,这样也能为人遮风挡雨。
何苦偌大的人还像孩子般,一年大二年小,让人觉得滑稽可怜。
不过探春今日倒也泛起对黛玉的惦念,想起两人已然旬月没见,之前闺房夜谈,仿佛还在昨日。
探春想给这位密友写封信,无关风月,只道平安。
信中细述府中琐事,关切黛玉在扬州境况,说些读书习字的感悟。
唯独对那位心心念念、托人带话的宝二爷,只字未提。
......
袭人回到宝玉院落,见他桌上虽然摆满了书,眼神却怔怔发呆。
“二爷,我来了。”
宝玉闻声转过头,眼中先带期待,又见袭人神色和她手上东西,忙道:
“三妹妹没收?”
袭人小心翼翼回禀道:
“三姑娘说东西都尽够,实不敢当,心意领了。”
“她劝二爷把心思多放在读书进学上才是正经,瞧着三姑娘的神色,倒也不悲不喜,不知道她的意思。”
“不过三姑娘这话倒是明白的。”
宝玉发呆看着袭人,沉默片刻,才叹道:
“罢了,我这个妹妹如今心思大,主意也正,竟真跟我生分了。”
“她既不愿,难道我还强逼她不成?总归是自家姊妹,今日也是我一时情急,话说重了,对不住她,往后少去烦她便是,各自清净些罢。”
宝玉心想自己素来最宠这个亲妹妹,有好东西除了林妹妹,便是想着她,但她如今却是如此,先用话刺自己,还不收自己东西,满嘴都是要自己读书做学问。
这让痴儿心中叹息,觉得自己一腔清白高洁,却无几人可懂。
袭人见他如此颓唐,担心这爷痴性发作,正想温言劝慰几句,忽听得外间脚步声轻快,珠帘一响,却是麝月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与袭人不同,她脸上却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
“二爷成了!我磨了二姑娘好一阵子,她起初也是怕麻烦,推说写字慢,又怕写不好。”
“我便说,不过是问候几句家常话,说说府里情形,林姑娘孤身在扬州,见了信只有欢喜的。”
“又说是二爷您日夜悬心,二姑娘心最软,终究是应下了,已然写好,我还带了过来,我不认识字,二爷看看。”
麝月说着,将信笺递到宝玉眼前。
宝玉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仿佛枯木逢春,猛地坐直身子,接过此信,对着灯看了几遍,眼中尽是欢喜道:
“好麝月,真难为你了,还是你有本事!”
宝玉喜不自胜,赞赏道:
“快说说,你是怎生说动二姐姐的?她可有为难?”
麝月抿嘴一笑,脆声道:
“二姑娘最是温和不过的人,能有什么为难?我不过是把二爷对林姑娘的挂念说得恳切些,又说这事关系到姐弟,姊妹情分。”
“二姑娘这性子你也知道,她不同意,我就百般磨着,本来她身边司琪若在,可能还不行,那是个脾气大,眼儿尖的主,不过可巧她不在了。”
“二姑娘被我说的没法子,想着素日情分,也就依了,只是写这信时,二姑娘手都发抖呢,好像是要被先生抽查的学生。”
“难为二姐姐,她却像我亲姐妹。”
宝玉喜笑颜开,心想探春拒了又如何?这不还有迎春二姐么?她果真是好的。
宝玉此时又看了麝月一眼,觉得她愈发爽利起来,有当初晴雯意思,可惜自己糊涂,把晴雯赶走了,如今实在后悔。
念及于此,宝玉就拿出自己一份精致锦囊,塞到麝月手里道:
“好麝月,这个赏你了,今日多亏了你!”
麝月知道是好东西,喜得眉开眼笑:
“谢二爷赏!这点小事,当不得二爷如此对我,只盼二爷日后少磨我们几番,晚上少起夜就好。”
宝玉闻言笑道:“你这话说的,我晚上哪有那么大动静,却是胡沁。”
身旁袭人看着这一幕,心头却是猛沉,晴雯离开了,麝月却愈发像晴雯张扬和爽利。
当然麝月跟自己关系更好,但她也比晴雯更会做人,宝玉对麝月的态度,也让袭人隐隐不安。
袭人觉得心里像堵了团棉花,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强笑着附和:“是啊,麝月妹妹素来能干。”
宝玉只顾着高兴,把玩着那封信,哪里还留意到袭人细微的情绪变化,只兴致勃勃地吩咐道:
“袭人,快去找个稳妥的来装这信,明日一早,务必托府里南边办事的人捎去扬州,千万叮嘱要送到林妹妹手上。”
袭人一愣,想到什么,随即应了一句,转身去寻锦囊,动作却有些僵硬。
当天夜里,宝玉心情极好,此时熏香袅袅,他看着灯下袭人在为自己铺床,那点绮念浮动起来,便拉了袭人的手,眼神带着几分黏腻。
自从晴雯被赶走后,袭人便巧妙占了宝玉内厢房伺候之位,几乎日夜都是她在屋内照拂。
麝月本就不爱此事,自然乐意如此,而秋纹,碧痕等人虽然有自己小心思,但也比不过袭人,只好默认。
此事袭人如何不懂痴儿用意?脸一红,象征性地轻轻挣了下,便也半推半就,红绡帐暖,被翻红浪,领略警幻所训之事。
云收雨散后,袭人依偎在宝玉怀里,指尖在他胸膛画圈,心思却转得飞快,抬起头来,眼中含羞撒娇道:
“二爷,今日你让麝月办的那事,到底是什么要紧的?怎么只悄悄托付她,也不告诉我一声?莫非是嫌我笨拙了?”
宝玉正餍足地闭目养神,闻言只随口道:
“不过是一件小事,你心思细,怕你多心多想,且三妹也知道是什么事,便不用说的明白。”
“麝月性子直爽些,办起来利落,所以便告诉她了,让她去找二姐,果真是好丫头,真的办成了,我却服她。”
这话看似安抚,听在袭人耳中却如同针扎,他果然嫌自己多心,觉得麝月爽利。
袭人心中翻涌,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把脸埋在宝玉颈窝,声音闷闷,带着引导百般问起宝玉到底何事。
宝玉本就是嘴巴大的,就竹筒倒豆子,全都说了出来,最后道:
“等林妹妹回来了,你把我那盒新制的白兰玫瑰露拿过去,再把老太太赏的嫩荷色丝绸送给她做件夹袄,我还要亲自给她赔礼道歉。”
袭人听到是此事,心中咣的一声,像被泼盆冷水,发凉发紧。
麝月就不多说了,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
虽说她如今势头盛,有些麻烦,但麝月好在心思不重,自己又资历早,纵使她一时得了意,也灭不过自己的次序。
但林姑娘却是二爷心尖上的人,而且眼里好像藏着刀子,能看透人心,对自己从来都是似笑非笑的。
自己的那些心思算计,对二爷那点意思,在林姑娘面前,却像白纸,没有丝毫遮掩。
林姑娘只不愿说出来,而是像看戏子演戏一般看着,这让袭人浑身不舒坦吗,又无比忌惮心虚。
所以当日林姑娘和宝姑娘都在荣府时,袭人就更喜欢温和妥帖,让她如沐春风的宝姑娘,而不是心思剔透、一眼能看穿人的林姑娘。
此时听宝玉说要给黛玉赔礼,想到黛玉回来后又要占满二爷的心思,袭人心中那点原本压着的妒意松动,突然道:
“二爷,我劝您一句,这事我觉得不妥当?”
“麝月是办成了,可您想想,您素日为了林姑娘,闹出了多少故事?还差点把命根子砸了,哪一桩不是教训。”
“好不容易如今林姑娘回了扬州,太太也松了口气,府里也安生了许多,您何苦又去招惹?”
“这信送到扬州,万一落在别人眼里,或是被林姑老爷看见,到时如何看待二爷?岂不是又要平地起风波?何苦来哉!”
袭人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规矩上,抬出家族名声,乃她惯用的手段。
但这回宝玉脸色沉了下去,直接推开她,声音冷硬道:
“你这叫什么话?二姐写的信,说的都是亲戚间的情意,只不过为我说了几句话,就算旁人看到,都不会说一句闲话。”
“我们从小一处长大,她如今在外,二姐关心她,又提到我几句,怎么就成了招惹?姑父就是看见了,也是不妨事。”
“倒是你,素日里你是最贤良明白的,怎么在这事上,却糊涂起来?我今日不告诉你,就怕你这副样子,平日我多担待你们,也别太得了意!”
宝玉越说越气,想起探春说自己的话,如今居然连自己的丫鬟也来辖制自己,一股邪火直冲头顶,说了少见的重话。
果真是提上裤子不认人,贤者时刻成圣人。
袭人呆在原地,此话如刀子般剜心,她万没想到宝玉反应如此激烈,竟为了林姑娘斥责自己。
她羞愤与妒恨交织,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心思也愈发活动。
袭人也不分辨,只是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宝玉,不理会他的叱骂,只流泪而不发声,身体不停抖动。
宝玉正在气头上,见她如此,那股无名火更盛,也赌气地躺下,扯过被子蒙住头。
不过不知过了多久,宝玉却发现袭人不停在哭,轻声幽幽咽咽,还偶尔低声说着我要走了,回头就回老太太处,要出府回哥哥家等语。
宝玉一时慌了,又想起袭人素日的好处,忙掀开被子,看着她颤抖背影,拉她道:
“算我说重了话,行不行?”
袭人被他拉着,却不肯轻易转身,依旧抽噎,低声说道:
“我白伺候了二爷一场,二爷还管我什么?让我像晴雯一样发落出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