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人父亲是堂堂翰林清贵,这位梅公子大概也是个知书达理、儒雅俊秀的少年郎,与自己倒是门当户对。
但少女怀春之时,却不可见太惊艳的人,见了惊艳之人,便容易一眼终身误。
宝琴脑海中总会闪过许多画面:
有遭遇劫难,英雄搭救,惊心动魄的故事。
有淮安夜谈中,那人谈吐朝政风云,指点江山的壮怀激烈。
当然还有近日在黛玉房中看到的那句:“天若有情天亦老”,想起自己林姐姐提到那人时的眼神。
少女心思百转千回,最终都化作无声轻叹。
自己自幼被定了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总归是不可变的。
且他和林姐姐若是两厢情悦,自己再凑上去,又算什么?不如就当个大哥或者姐夫,倒是心中干净。
宝琴定了定神,不再过多困惑,抬起头来,眼神已恢复清澈道:
“至于林伯父和贾大人那里,是该去一趟,林大人对我们多有指点提携,贾......也是我们故交。”
薛蝌忙道:“梅家那边我去应付,我们收拾完苏州的事,就在去趟扬州,然后便回金陵。”
说到这里,薛蝌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脸上忽然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情,对宝琴道:
“妹妹,今日时辰尚早,我想走之前,顺道去玄墓蟠香寺拜见上次我们在金陵见的圆慧大师。”
“甄府法事时,蒙大师关照,我们聊的很投缘,她那两位徒弟,也对我们颇为和善,如今路过此地,不去拜望一下,于心不安。”
宝琴却是微微一笑道:“哥哥可还记得那两位姐姐名字?”
薛蝌尴尬道:“我只是见了一面,她们毕竟是女眷,我哪好多问。”
宝琴摇头嗤笑道:“我却问了,那时我在云姐姐身边,见这两位姐姐都是一流的人物相貌,便问了他们来历情况。”
“一位是随大师代发修行的师父,也是世家姑娘出身,法号唤作妙玉。”
“一位姓邢,却和荣国府贾家有旧,她父亲的妹妹便嫁给荣府长房老爷。”
宝琴说着,眼前亦浮现那位气质清绝的带发女尼,以及她身边虽荆钗布裙却气度温婉娴静的岫烟姐姐。
只是......
宝琴心中有数,脸上笑意愈发浓烈道:“我也正想念圆慧大师呢,尤其想念那位邢家姐姐,她言谈举止温柔可亲,让人如沐春风。”
“上次匆匆一别,未能深谈,这次正好去讨杯清茶。”
说罢,宝琴饶有兴致看向哥哥薛蝌,打趣道:
“哥哥如此热心,怕不只是为了拜望大师吧?那天你的神情动作,我却注意到了,只是你是我们二房嫡子,又是我亲哥哥,可不能在她面前坏了规矩呢。”
薛蝌性格老实,此时被妹妹点破心思,有些窘迫别开眼道:
“琴儿莫要胡说,自然是诚心礼佛......”声音却低了下去。
宝琴抿嘴轻笑,不再追问,兄妹二人便吩咐车夫,转道前往玄墓蟠香寺。
第284章 论茶道,说谶语,悟玄机
暮春四月,姑苏,玄墓山蟠香寺。
蟠香寺距离林家老宅不远,隐于半山腰处,古木参天,浓荫匝地,山花点缀,苔痕斑驳。
兄妹二人让随从在下等候,二人信步上坡求教,只觉山风过处,竹涛翻涌,沙沙声如梵音低诵,洗耳涤心,间或有雀鸟清啼一声,倏忽远去,更衬得空山寂寥。
“好个清幽所在,能在这里修道修身,却是有福了。”
宝琴深吸了口凉润空气,眉眼间俱是赞叹道:
“金陵栖霞,扬州平山,热闹是热闹,但哪及此处深山藏古寺的意境?”
“我都想写几首好诗,只是不知两位姐姐是否愿意跟我联诗。”
薛蝌闻之却是一笑,但没答话,只是微带赧然低垂着头,似是在想什么。
宝琴知道他的心意,也不点破。
薛蝌作为薛家二房继承人,家中也颇有家资。
只是他们父亲一心攀附权贵,想要为薛蝌寻门好亲,但世家勋贵,看不上他薛家,其它皇商家族,薛润又看不是,因此薛蝌至今未定亲。
总归士农工商,皇商固然有钱,但若无官家身份,亦是不够分量。
薛家自从薛宝钗之父去世后,于官道宦途上,便缺了得力之人,这数年来不过维持架子。
但距离瘦死骆驼的贾家,以及正当得意的王家、史家,薛家总归差点意思。
山寺门口,早有知客小尼闻声迎出,合十行礼,引着二人向内行去。
穿过几重朴拙殿宇,只觉庭院深深,檀香弥漫,殿院外处,还飘来一股冷冽幽远甜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咦?这香气......”
宝琴不禁驻足,翕动鼻翼细嗅,只觉肺腑为之一清。
“是晚梅,外处是没有的,只有这蟠龙寺中却还养着。”
清冷声音自侧面廊下传来,如玉石相击,兄妹二人循声望去。
只见廊柱旁立着位手执麈尾念珠,身量高挑,风姿清绝,疏离孤高的带发修行居士,不是妙玉,却又是谁?
她身旁另立着位素衣少女,荆钗布裙,纤瘦文静,眉宇间带着几分清愁,正是常在此抄经点香,贴补家用的邢岫烟。
“两位姐姐,原来你们却在这里,只是四月了,竟还有梅花?”
“不过这梅花却香得好,诗云疏影横斜水清浅,细细看它,也果真有几分暗香浮动,只是时节晚了,没看到它极美极盛之时。”
宝琴先是一喜,随即又是讶然,忍不住评点议论。
妙玉听到此话,目光在宝琴明媚鲜妍的脸庞上停了停,掠过欣赏,颔首道:
“倒难得你懂梅花,山寺阴寒,这几株骨里红又是晚开之种,花期便迟些,但此刻已是强弩之末,香魂将尽了。”
她语气平淡,言罢,妙玉的目光转向薛蝌,略微点头,也不言语。
倒是邢岫烟上前一步,盈盈行礼,轻声唤了句薛公子和薛姑娘,就不再多言。
薛蝌连忙还礼,目光触及岫烟沉静温婉眼眸,竟有些局促,只讷讷道:
“两位姐姐安好,圆慧大师可在?我兄妹二人曾受大师开示,此番途径姑苏,特携舍妹前来拜谒,并奉上香油,以表寸心。”
“师父正在静室打坐,稍后便至,你们请随我来。”
妙玉知道薛家兄妹也是诗礼簪缨中人,也不拘礼,转身引路,衣袂飘然,带着他们向前而去。
宝琴活泼跟上,自然与邢岫烟并肩而行,低声笑语。
薛蝌则略落后半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前方那道素净背影。
妙玉并未将他们引入寻常客堂,而是引至寺后处极僻静院落,再推开虚掩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几株虬枝盘曲老梅树斜倚粉墙,枝头缀着稀稀疏疏,却依旧如胭脂般艳丽红梅。
此时虽不复隆冬盛雪时繁密,在这晚春的浓绿之中,这几抹倔强红梅却更显凄艳绝伦,将那冷冽幽香送入鼻端。
“好个犹有花枝俏!只恨迟了一步,未见它凌寒傲雪时。”
宝琴低呼一声,眼中光彩流转,忍不住快走几步,来到最大株梅树下,仰面细看。
她今日穿的是海棠红缕金提花的春衫,又立于这红梅疏影下,人面花光,青春明媚竟将这迟暮之花也映得愈发鲜活。
连一向清冷高绝的妙玉,静静立在廊下打量宝琴,眸底亦是微漾,她缓步走向宝琴身侧,伸手轻触朵将坠未坠梅花,打量这位小妹妹,指尖带着怜惜道:
“此花最是耐寒晚放,可惜此时已是强弩之末,终究过了花期。”
妙玉顿了顿,目光落在宝琴红艳衣衫上,带着意味道:
“薛姑娘,你却是红梅白雪两相宜的模样。”
“依我来看,若是冬深春浅、大雪纷飞之时,你穿着这身海棠红的衣裳,再折枝怒放红梅簪戴,白雪红梅相映,那便是绝丽奇景。”
宝琴闻言,似乎冥冥有缘,眼珠转动,侧身对着妙玉,笑靥如花:
“听姐姐这般说,我可记下了,等今年冬天落了头场大雪,我定要再来这蟠香寺,穿这身红,折姐姐最好的梅花,让姐姐好好瞧瞧,是不是真配得上绝丽二字!”
妙玉微微一怔,看着宝琴那双不染尘埃、满是真诚笑意的眸子,心中微带暖意,但随后想到什么,却是叹道:
“那时节,我或许已不在此处了。”
“家师精通先天神数,曾言我命中十七岁当离乡背井,远赴异乡,恐再无归期,今年,我恰是十七之龄。”
“且家师前日已言,过了此夏,便要带我启程,赴神京都中,拜访她一位师门故旧,参访几处观音遗迹与贝叶遗文,或许此后,我便要和家师常居神京。”
“此地花事,怕是再无缘得见了。”
妙玉相信命运,就像她三岁出家入空门那般,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
她虽不喜,却也不愿反抗,只追求万法皆空,与世独洁。
宝琴闻言,亦是沉默不语,人生之事,许多都是身不由己。
此时春风掠过梅枝,几片殷红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宝琴鬓边与肩上,她随即用指尖拈起发梢边一片落梅,略沉吟片刻,终究复笑安慰道:
“姐姐何必执于去留,他日神京自有神京的风景,谁又能断定此缘非彼缘?”
“上次在金陵便听说姐姐的茶道精妙,深谙禅茶一味之理。”
“妹妹我今日既来了这蟠香寺,就要讨姐姐杯茶喝,看姐姐说的梅魂雪魄是否真能涤尽尘虑。”
妙玉上次在金陵,便与宝琴还有甄家三小姐最为投契,此时见她言语间才情机锋并显,也点头道:
“你们兄妹来了,我自然要以这龙泓水、梅花雪待客。”
妙玉随即按照旧日习惯,毫不介意,就让邢岫烟把前几日收着的老君眉取来,再去汲些龙泓泉。
邢岫烟忙温顺地应了声是,转身去了。
妙玉自顾自地在石凳上坐下,开始净手,摆弄起案上那套古意盎然的茶具,有绿玉斗,点犀,成窑五彩小盖钟,看着便非凡物。
宝琴觉得有趣,并不客气,自寻了个石凳在妙玉对面坐下,右手轻托香腮,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烫杯、温壶、取茶、注水。
邢岫烟很快取来了个素绢包裹的茶罐,又提着小巧陶罐而来,里面是新汲的泉水。
薛蝌忙帮她接了,但眼睛却又不敢看她,岫烟敛眸道了声谢,就坐在妙玉旁边。
妙玉对一切浑若未觉,只是揭开茶罐,再用小银匙舀了茶叶,分置于数个绿玉斗中,继而执起陶罐,将泉水注入紫砂壶,放于红泥小炉上加温。
待水将沸未沸,蟹眼初生之时,妙玉提壶,细流如银线悬空,精准地注入绿玉斗中。
热气蒸腾,茶香浓烈,直透心脾。
她先将绿玉斗推至宝琴面前道:“你先尝这一杯罢。”
宝琴却是知礼先将此杯递给自己哥哥,复而拿起第二杯玉斗,却并不急着饮,先深深嗅了下其香,赞道:
“姐姐好茶,这香气便是你上次说的梅魂雪魄么?听姐姐说,你用来泡茶的泉水,只用大雪日便存的雪水。”
妙玉淡然道:“茶性俭,不宜广,而水为茶之母,倒是旧年蠲的雨水,方尚可饮。”
“数年前玄墓山中收的雪,统共得了花瓮一瓮,我便于埋在地下,待知己好友前来,便煮雪化茶,如此才不算辱没。”
“茶若逢知己,是具夙慧有根器之人,方可品其真味,你来了,我才启此瓮,其他人是俗流,我却不会虚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