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堂格局,自有其章法在,钱财者,身外之物,何足道哉?”
“我所图者,非眼前之利,乃经世之功业,用银钱,是为了结人缘、铺道路,借势而起,方能成其大事!”
“待功业有成,区区银钱,不过是生势之工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士农工商,自古之道,银钱永远是末节,为成事之舟楫罢了。”
一番话也算是定了调子,贾瑞自己可以过得简朴,但手下核心人士必须重赏,外间社交,更是不惜成本。
贾珩、冷子云等人点头称是,暗道大爷志向高远,格局非凡。
众人又略议了几句杂务,贾瑞看看时辰不早,便吩咐道:
“准备一下,过会儿去林府赴宴,黄先生、冯难、桂北、贾珩弟随我同去。”
“黄先生那三个师侄也叫上吧,既是自己人,也见见场面。”
黄虚倒是笑道:“我那三个师侄,两个小子嘴笨得像葫芦,那个丫头片子又是泼辣性子,怕去了反倒拘束,扰了大爷雅兴。”
贾瑞笑道:“无妨,人总要历练,你那女师侄更要带上,或许另有大用之处。”
华山派这三个弟子初来时倒也是有些桀骜不驯。
但后来贾瑞一方面厚赏结其心,另一方面也寻机露了手精妙功夫,再加上黄虚的震慑,这三人早已收起傲气,如今倒也服服帖帖,不再有二话。
贾瑞用人从来是如此,先认识,给待遇,再观察,继而打磨,然后给机会一起共事锻炼,在合作中,培养感情和信任,最后大胆放心任用。
原则无非十六个字:善于识人,恩威并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吩咐完毕,贾瑞转入内宅,准备换下戎装,穿上赴宴的常服,香菱和柳五儿早已捧着衣物等候。
三个丫鬟中,贾瑞最重视和喜欢香菱,便对她道:
“我换身衣裳便走,你与五儿也准备一下,随我去林府,你不是一直想跟林姑娘学诗么?今日正是好机会。”
五儿忙点头称是,香菱闻言,却是笑着摇头,娇憨体贴道:
“多谢大爷总想着我,只是今日彩霞姐姐身子不大爽利,晨起时吐了两回,脸色也恹恹的。”
“我已托人去请了城东的张老大夫,说好上午便来,我怕五儿照应不来,那就我留下来照看彩霞姐姐。”
“跟林姑娘学诗,来日方长,倒不急在这一时,大爷还是带着五儿去吧,不用管我呀。”
贾瑞这才想起彩霞抱恙之事,这几日公务繁忙,竟有些疏忽了。
他没想到这事,香菱这个丫鬟却比自己还上心,甚至放弃了这次期待已久的机会。
贾瑞有些感慨,不由佩服赞许道:
“好姑娘,难为你如此细心周到,是我疏忽了。既如此,也好,那就让五儿随我去吧,让大夫好好看下彩霞的病。”
说罢,贾瑞习惯性轻轻抚了抚香菱白皙柔嫩的脸颊,柔声道:
“你说得对,来日方长,这次见到林姑娘,我会跟她说一下,日后多照料你。”
香菱脸颊飞起红霞,微微垂下头:“大爷待我好,我心里都记着呢。替大爷分忧,照顾好府里,也是应当的。”
“五儿妹妹跟着大爷多出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贾瑞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心中爱怜更甚,笑道:“我最喜欢的便是你这股至纯至善的心性,赤子之心,最为可贵。”
这话让香菱更是羞得抬不起头,五儿也是轻轻一笑,拉了下香菱的手。
随后二女手脚麻利帮贾瑞换上石青色直裰,系好玉带,又仔细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才红着脸送出了门。
至此一行人或骑马或乘车便往林府而去。
......
送走了贾瑞,香菱便守在彩霞房外,不多时,小厮引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大夫进来,正是城东有名的张老大夫,家中世代行医。
香菱忙上前见礼,引其入内。
依照规矩,女子不便轻易见外男,彩霞心里想着这个,早已放下帐幔,只从帐中伸出覆了薄薄丝帕手腕。
香菱却不太在乎这些,只侍立在一旁,低声向老大夫说明彩霞晨起呕吐乏力等症候。
老大夫凝神静气,伸出三指,隔着丝帕搭在彩霞的腕脉上,细细体察。
诊室内一片安静,只闻得窗外鸟鸣啾啾,好像岁月如水流过。
香菱紧张盯着老大夫花白眉毛,只见那他先是微蹙,随即又缓缓舒展,最后竟露出一丝笑意。
他收回手,对帐内和香菱拱手笑道:
“恭喜这位奶奶,此乃滑脉之象,如珠走盘。”
“姑娘并非抱恙,而是有喜了!看脉象,当时近日之事,胎气稳固,只是个人体质不同,略有些气血不调,才致晨呕乏力。”
“待老夫开几副安胎养身的汤药,静心安养,自然无碍。”
居然是有喜了,彩霞已然怀孕。
帐内,彩霞啊的一声,短促道:
“可是真的?我.....”
“这位奶奶,定然是真的,老夫多年行医,岂会有假。”
张大夫抚摸长须,微微一笑,对自己医术很有信心。
香菱亦是又惊又喜,一拍手掌,毫无芥蒂,对着帐子明媚笑道:
“恭喜姐姐!这可是你的大喜事。”
“有劳老先生!还请开方子,我这就去抓药,这可是我姐姐的大事。”
“妹妹,拿我那边的荷包,感谢这位大夫,谢谢,谢谢,您是活菩萨,弥勒佛......”
彩霞声音颤抖,竟然有些慌乱了。
老大夫含笑点头,嘱咐了两句,就走到外间桌案前,提笔写下药方。
香菱先取了彩霞平日放体己钱的荷包,拿出足额诊金恭敬奉上。
但待送老大夫至二门无人处,香菱又悄悄从自己贴身荷包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塞到老大夫手中,恳切低语道:
“老先生,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家姐姐初次有孕,还请您日后多费心看顾着些,药也务必用最好的。”
张老大夫看着眼前这丫头真诚真切,又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银子,感慨点头道:
“姑娘放心,医者父母心,老夫定当尽心,安胎饮的药材,我会亲自拣选上品。”
香菱让外面人把大夫送出去,拿着药方,心中满是欢喜,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在原地打了个旋,又捂着自己脸颊,满脸娇红滚烫,竟似自己怀孕了。
这是大爷第一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是天大的喜事!
若是男孩,定然英武像大爷;若是女孩,也定会如彩霞姐姐般温柔体贴。
但是男是女都好,都是大爷的骨血,都是可爱的孩子。
香菱为贾瑞和彩霞高兴着,为这个即将到来小生命高兴,善良与母性的本能,让她满眼都是星星。
然而单纯的喜悦中,一丝懵懂与困惑也爬上小姑娘心头。
她跟在贾瑞身边已有半年,贾瑞对香菱自然极好。
但因她身份未明,也为了给这可怜少女恰当名分,贾瑞只是玩笑逗趣,却未曾越雷池半步,至今香菱依旧是清白姑娘。
所以香菱不太通人事,此时突然困惑道:
孩子是怎么来的?是要像老嬷嬷里说的那样,男人和女人躺在一张床上,打起架来才行吗?
我是否日后也要给大爷生个孩子?
香菱全身滚烫,她对此事懵懂纯真,只知跟着大爷便是天底下最好的事。
既然他对自己好,那自己也要给他生个孩子,那孩子如何诞生?非要两人一起打架吗?
自己却怕疼,也怕打不过。
香菱心头小鹿乱撞,思绪纷乱如麻,觉得此事是天底下第一大难事,比皇帝老子想如何去剿灭建虏都要困难得多。
菱卿只好摇晃小脑袋,让自己快速平静,然后拿着药方先吩咐小厮速速抓药,又亲自去厨房盯着人煎上。
待药煎好,她小心翼翼地滤去药渣,倒入温热的定窑小碗中,吹了几口,这才端进彩霞房里。
掀开帐幔,香菱却见彩霞并未躺下,而是靠坐在床头,脸上尤带泪痕,眼神却亮得惊人,张着嘴巴,看着远处风景。
此时见香菱进来,彩霞才好像回到人间,让香菱把药放下,继而将她紧紧搂住,声音哽咽,又哭道:
“香菱妹妹!我的好妹妹!我好高兴。”
“这么多年来,我今天才像活过来了,我有依靠了!我什么都不怕了!谢谢你,我的好妹妹,今日多亏有你照顾张罗.....”
她抱得那样紧,语无伦次,泪水如珠低喊道:
“以后我的孩子生了,你就是他的干娘!亲亲的干娘!我让他跪下来认你。”
香菱被彩霞搂得几乎喘不过气,听着她的话,又是感动又是羞涩,忙挣开些,红着脸道:
“姐姐...我...我还小呢,哪能做妈妈呀!姐姐快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药好了,快趁热喝了吧。”
彩霞这才松开手,用帕子擦了擦脸,接过药碗,看着那乌黑的药汁,眼神闪烁,又对香菱道:
“好妹妹,劳烦你去我床头那个紫檀小匣子里,把里面那个青瓷小瓶的药丸拿来,那是之前一个懂养生的老嬷嬷给的安胎丸,配着汤药吃,效果更好。”
香菱不疑有他,依言取来一个小巧的青瓷瓶,里面装着几粒褐色药丸。
彩霞接过,却没喝下,只是放在一边,说日后再用,然后便把药服下,笑问道:
“今日瑞大爷可是去林府了?怎么是你留下照顾我?而不是五儿跟着去伺候?我们姐妹几个,大爷应该最喜欢你随身服侍。”
香菱笑道:“姐姐说哪里话,大爷去林府是办正事,带谁不一样?我看姐姐身子不爽利,特意留下照看,好给你请大夫呀。”
彩霞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奇异,想摇头,又忍住,暗暗想道:
“这妹妹倒是天真,像个孩子,五儿也是个漂亮妮子,她却不怕五儿跟大爷久了,自己的位置不稳吗?”
“但她这个性格却是好的,大爷也喜欢,为了我和孩子日后有个帮衬,我要多跟她亲近结好。”
彩霞只是感谢不止,再服下了药,香菱见她气色渐稳,心中亦是大定,才放心地端着空碗出去清洗。
在她走后,彩霞靠在床头,无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又拿起刚刚那个药瓶,轻轻打开,里面传来一股苦臭味。
但如今彩霞不仅不觉得难闻,反而觉得是甘霖仙丹。
这个药瓶不是别的,而是她上月费尽心机,花了一半积蓄,方从位专攻妇人科稳婆那里求来的助孕药丸。
果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那日彩霞先算准自己时刻,再强忍着恶心吞下两颗苦药丸子,最后暗示善良的香菱,让她跟自己换下值班次序。
后来她还以为效用不显,没想到却还是老天开眼。
彩霞长长松了口气,靠在床边,胡思乱想道:
“我要是个儿子就好了,姑娘终究差点意思。”
“许多人家主母身子骨娇弱,无法生养,姨娘生的儿子便是府上未来主子。”
“姨娘儿子虽然要叫主母做母亲,自己亲生的妈只能叫姨娘,但生母就是生母,连先生都说,皇帝登基后,都要让自己生母做皇太后。”
“若是日后主母无法生育,我又有个儿子,我的孩子便是瑞大爷长子,大爷若无嫡子,百年后都是我孩子家业,他总归还是要把我当母亲。”
“我这孩子要好生管教,不能让他白费了我的一番心。”
彩霞胡思乱想中,忽而又觉得不对,想起贾瑞之前嘱咐教训,身体一抖,毫不留情轻抽了自己个耳光,慌乱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