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盼他快开口说些“正事”;又盼此刻光阴就此凝滞,并肩而坐,细嗅芬芳,永驻这四面桃花隔绝的尘外一隅。
世事难料,聚散无常,不知明日相见又是何时,更不知前方还有多少风波需他独自去闯。
贾瑞凝视黛玉,笑着将她一缕被风拂乱而贴在粉腮边的鬓发,轻撩于耳后,悠然启口道:
“玉儿,你长大了。”
黛玉闻言,长睫倏然抬起,猝不及防看着他。
贾瑞笑意重带着欣赏与自豪道:
“令尊已把你所做之事,细细说与我听了,你做的很好,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当日你向我与令尊请缨时,我心中虽感念你心意,却也只当是闺阁女儿家的新奇念头,未敢尽信其能。”
“如今方知是我眼拙,小觑了你的天赋胸襟。”
“你章程,条理分明,切中肯綮,让京中大人都赞不绝口。”
贾瑞真诚提供了情绪价值,黛玉的确做的很棒。
女孩子嘛,都是喜欢别人夸赞她,提供情绪价值。
当然前提是夸的要合理而不油腻,夸她们的人,她们也要喜欢。
“只是......”
贾瑞看着黛玉抿着嘴,又忍住笑意道:
“你不要太过耗神,你看你眼角,像那初春的玉兰花苞,淡淡青影,愈发重了,瞧着便让人心疼。”
黛玉有些惊讶,忙下意识抬起素手,轻轻揉捏,怕自己是否是妆容化得不妥帖。
但也正因此契机,她抬眸认认真真看向贾瑞脸庞。
日光下,瑞大哥虽依旧英挺,但眉宇间却难掩风霜与倦色,似乎也更清减了些。
之前说让他胖一点,他终究没胖,反而瘦了。
关切压过羞意,黛玉没有像往日般嗔怪,心尖一软,担忧难过道:
“我只是在内宅里,动动笔墨,又算得什么?倒是你......”
“却比先前还瘦了,眉间也添了风尘,有些憔悴,我情愿你别那么累,像他们公子哥那样倒好,斗鸡走马,却开心快意。”
贾瑞有些惊讶,他早做好了迎接她惯常“怪话”准备,却未料想等来了柔软关切。
“我方才还想着,这次你必要恼我,又要说些诸如:谁稀罕你管、偏你眼睛尖之类的话。”
“怎么今日倒转了性子,这般温言软语起来?这可不像我认识的林妹妹了。”
黛玉见他打趣,微撅朱唇,羞恼水眸瞪了一眼,用袖中素白丝帕,想也没想,幽怨抬手在贾瑞脸上轻轻拂过,像是揉联。
“你呀,难道真盼着我拿怪话堵你?”
“我那般说了,你又不高兴,又要说我;我不说了,你又嫌我变了。”
“横竖都是我的不是,我嘴巴笨,口齿拙,心思愚钝,左右都说不过你,白白被你说了去,回头还要悬着心,怕你真个恼了,生了嫌隙。”
黛玉越说声音越低,最后还有点小委屈,娇娇俏俏,惹人怜惜。
“哈哈哈,你这个小妹妹,你说的话太好玩了,跟你在一起,我都怕我笑成傻子了。”
贾瑞心花怒放,虽说他算是豪爽爱笑之人,但也没有在谁面前,每时每刻都想笑。
这种笑不是客气的假笑,豪气的大笑,而是一种忍不住的高兴甜蜜,是从心里迸出来的喜悦。
用后世互联网行话,叫做恋爱的酸臭味。
贾瑞准备再进一步,就直接握住她欲收回的柔荑,紧紧裹在自己温热掌心中。
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微微用力,就将黛玉从旁边石凳上轻轻带起,拉到身畔坐下,让两人距离更加亲密无间。
“哎!”
黛玉惊呼中,纤腰已被他稳稳揽住,人也半拥着挨着坐下,两人已比方才更为亲密。
“这是在我府上,父亲......我爹爹知道了不好......”
她心如鹿撞,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慌乱,却并未真正挣脱。
贾瑞低头看着娇女,感受着掌中柔荑轻颤,低笑道:
“玉儿,令尊若真心有顾虑,怎会邀我过府?又怎会允我入内宅赏戏?更不会给我机会,让我与你在此独处?”
他声音沉静下来,直言不讳道:
“不瞒你说,今日书房密谈,令尊他已然默许了你我之事,虽不是明言,但我看他心意,已然是准了。”
此话说罢,贾瑞能清晰感受到掌中小手猛地一颤,黛玉用手帕捂住巧唇,惊讶看着她,
贾瑞迎着她的目光,坚定道:“令尊言道,来年花朝节,是你的生辰,也是你及笄十五之年,这番意思,我当然懂了。”
“届时,我既会邀请长辈族老,也会延请朝中重臣,为你我作保山,绝不辱没你林家清誉。”
“玉儿,你且安心,你我如今,并非暗通款曲的私情,而是父母之命在即,我不敢自命为君子,但却也不是薄情寡义的浪荡之徒。”
“我们不是西厢月下的张生崔莺莺,而是要举案齐眉的梁鸿孟光。”
“尤其是令尊,绝非嫌贫爱富之卓王孙,以我来看,是个明理慈爱的好父亲,为你计深远,亦真心看重于我。
在当世高官显贵中,可谓一等一的人品,舐犊之情,令人动容。”
贾瑞倒是真心佩服林如海,之前林老对他有意见担心,贾瑞也能理解。
毕竟自己算政治暴发户,而且名声不端,不太符合这个时代世家联姻的标准。
本来贾瑞猜测还要花上更多时间,费去更多心力,乃至动用朝廷关系,才有结为秦晋之好的机会。
却没想到,林如海如今终究松了口,甚至还把自己请过来,之前一些突破世家礼仪的举止,他也不再计较。
用这个时代士大夫的行为举止来看,如海已然是慈爱到了极点,的确是设身处地为黛玉考虑,或许也跟少年时爱好阳明心学有关。
贾瑞心中自然感佩,也希望日后翁婿在官场上齐头并进,成就千古美谈。
“先前我亦有所顾虑,我行事锋芒过盛,不拘小节,又有小人挑拨流言,说我是放荡无行,轻狂孟浪之辈。”
“世人毁誉,我自可一笑置之,独行我道,我唯一忧心之事,就是怕连累于你,令林家闺阁清誉,因我蒙尘,日后流言霏霏,使你多受委屈。”
“但情之所钟,必有所归,自那日在荣府后院初见,我便心中感慕。”
“其后与你接触愈深,知晓你过往种种,既有心疼,也有敬佩,此情就日益弥深了。
我不管旁人如何作想,我唯有竭尽全力,立下功业,襄助令尊,亦足以托付你的一生。”
“我自问虽非当世英雄,然论德论才,当在那些只知承袭祖荫的勋贵纨绔子弟之上。”
贾瑞职业原因,习惯大段阐释自己观点,又顾虑黛玉还有担心,便滔滔不绝,引古论今,坦荡说出自己心中情意。
不过说着说着,贾瑞却讶然发现,黛玉只是含情脉脉,嘴角带笑看着自己。
一只手被他轻轻握住,一只手捏着小帕子,静静听着,竟是一言未发。
贾瑞微怔,心中掠过疑虑:难道自己言辞不妥,未能解她心结?还是太过直白,反让她羞怯难言?
他话音渐落,疑惑地看着她,却见黛玉只是轻抽回被他握着的手,用帕子糅去自己眼角点点湿意。
“瑞大哥。”
黛玉抬起头,唇角含笑,眸中未褪,亮如星辰,轻柔道:
“心意,我都知道。”
“只是你看你,说得太多,嘴唇都有点干了。”
说罢,黛玉用帕子轻轻在贾瑞嘴边擦过,拂过间,带着芳香与情意。
贾瑞此时才恍然大悟,也不拒绝黛玉温柔情趣,只自我解嘲道:
“我说起话来便收不住,倒让你看了笑话,我以后不说那么多了,说多了倒像是你长辈。”
黛玉笑着摇头,只道想说便说,不用忌讳,随即将那方用过帕子叠好,攥在手心。
在知道父亲总算允许后,她心头松了,这种松快却不是贾瑞忍不住要长篇大论的豪情只是高兴,还有憧憬......
黛玉微微仰头,望着头顶繁花交织,突然想道:
“自从心里有了瑞大哥,好像自己哭的时候就越来越少了,倒是笑着越来越多。”
“如今爹爹也同意了,以后...我是不是笑着的时候会越来越多?”
两人一时没有再说话,只是并排坐在一起,肩挨着肩,静静欣赏眼前这片隔绝尘世的桃花胜景。
落红簌簌,坠于肩头衣袂。
贾瑞看着眼前如霞似锦桃林,便规划起了未来:
“玉儿,日后我们的后院里,也种上这么一片桃花林,让你春日里能赏个够。”
“你还喜欢翠竹幽篁,垂丝海棠,水边鸢尾......再给你养几只伶俐鹦鹉解闷。”
“你喜欢看书,我还给你建个敞亮书房,窗明几净。
把你那些诗集词话都好好摆上,案上再置盆文竹,壁上挂幅水墨山水,想必最合你心意。”
贾瑞精读过多遍脂砚斋石头记,且来到这世界后,前世看过东西,随时可以调用出来,便如数家珍,谈起了黛玉的种种爱好。
黛玉闻言,愈发奇异,漾开笑意道:“瑞大哥,你怎么都知道?”
贾瑞自然不会说是看书看的,只神秘打趣道:“梦中梦过,有位姑射神人告诉我的。”
黛玉却噗嗤笑道:“又胡说,梦里岂能这般清楚?”
不过虽知他逗趣,但这份用心记挂,让她心底甜意翻涌。
然而,笑意未散,黛玉眼中却飞快地掠过忧虑,抿了抿唇,悄悄看了贾瑞一眼。
贾瑞何等敏锐,立刻察觉问了起来。
黛玉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抬起头,目光清澈坚定,近乎执拗坦诚道:
“方才你提起我喜欢什么,说得那般清楚,我想起一事,心中不安,一定要与你说个明白。”
她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执着道:
“之前紫鹃曾与我提过,宝......我舅舅家的那位二表哥,素来喜欢大嘴巴在外头说说些我们府里姐妹的事。”
“听说你曾在族学里管束过他们这些公子哥儿,他......他是不是也跟你说了许多关于我的事?”
黛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懊恼道:“真讨厌,我们幼时在外祖母那边住过几年,我们都是住在外祖母房中碧纱橱,他是知道我不少事。”
“他对我是很好过,但我并非事事都喜欢他的性子。”
提到宝玉,黛玉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但自从那次他因气摔玉,又加上南下后,经历世事变迁,那点少女情怀,早如烟云般淡去。
如今她既已将贾瑞视作托付终身夫君,便觉此事必须坦诚。
这是黛玉的原则,至情至洁,既爱一人,便坦坦荡荡,不藏过往,不留暧昧,哪怕说出来可能引来误会难堪,她也不愿玷污自己的心。
黛玉说完,垂下眼睑,心中虽有慌乱,也有释然,只是悄悄用余光观察贾瑞,见他沉默下来,似在思索。
见状黛玉叹道:“按常理,这些话我本不该说,女儿家的闺阁旧事,与表兄如何相处,说出来总易引人猜疑,平添嫌隙。
纵使清清白白,也难免瓜田李下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