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换了旁人,我定是一个字不会吐露,可面对瑞大哥......我却不愿瞒他分毫。
若他因此疑我嫌我,那也是我的命数,强求不得。”
黛玉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只求无愧于心。
贾瑞确实沉默了片刻,但这沉默并非不悦猜忌,而是在飞速思量,如何回应,才能妥帖安抚这份难得坦诚。
他心中清明如镜:黛玉这般心性高傲女子,能主动剖白心迹,已是将全部信任交付,如何回复这番情意,值得思量。
片刻后,贾瑞并未立刻言语,而是动作轻柔揽住黛玉,微微用力,让她小脑袋靠在他肩窝处。
黛玉没有抗拒,顺从地依偎过去,只是心跳如鼓,不知他此举何意。
贾瑞此时才抚慰道:
“玉儿,我对这些事,半分也不在乎。”
“你是个怎样的人,我岂能不知?当得上守礼自持,若我连这点都看不明白,又何必做前番种种事情。”
说到此,他抬手轻轻拂去落在她鬓边花瓣,动作温柔道:
“且不说你当时年纪尚小,不过是依着亲戚长辈安排,寄居在荣府,何错之有?”
“真正有问题的,是他们荣府中人。
你是清贵小姐,林家乃书香门第,世代簪缨,他们竟让你一个闺阁千金,与你那表哥同住一处园囿,毫无避忌?”
“若真爱护你,在乎你的闺誉。
你家老太君就该早让你那位表哥搬出内园,另居外院,这才是好外祖母该做的事!”
贾瑞的语气愈发带着冷意不平道:
“若真有错,也错在他们安排不当,规矩败坏!”
“错在你那表哥身为男子,不知自重,不顾表妹清誉,只图自己快活,在园中勾连姐妹,在外头又口无遮拦。”
“跟我在一起,这些事,你一个字也不必再想,更不必觉得是负累。”
“我贾天祥不是那等只会跟女孩儿砸玉、吃人嘴上胭脂的糊涂人。
我敬爱妹妹的至情至性,品行高洁,山高水长,你我二人,自可共度余生。”
贾瑞说的这番话,也真心话,他是从某个光怪陆离的时代过来之人,各类绿茶人物不知道见过多少,对一类人的下限,已经看得很低了。
许多人不说和此时的大家闺秀比了,大概连多姑娘都比不上至少多姑娘还爽朗大气。
黛玉愿意坦承这些在他看来不是事的事,他只会更加敬重黛玉为人,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吃亏处。
做人不要那么小性,大丈夫看的是宏观大局,不要扭扭捏捏,拈酸吃醋。
此类人没有什么出息,不值一提。
贾瑞这番豁达,在此世勋贵子弟中几乎是先进到降维打击,
黛玉只觉鼻尖一酸,心中石头,砰然落地,他真的很爱自己,不仅全然地信任理解,更将这事归咎于府里安排失当和宝玉言行无状。
沉甸甸的大石轰然落地,只剩下如释重负的轻盈暖意。
无穷思绪,涌上心头,难以尽说。
她想哭,却没有习惯性哭,只是悄侧过脸,更紧贴在他肩头,借用爱人的力量安抚情绪。
过了片刻,一缕极轻极柔气息,带着黛玉独有清香,如羽毛般拂过贾瑞耳廓。
“我信。”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蕴含千钧之力,一个信字,将她心彻底交付。
心结尽去,黛玉仿佛瞬间卸下束缚,只有两人的世界,让尖刻犀利的林姑娘不见了。
此刻依偎在贾瑞身边的,只是个情窦初开、满心欢喜的小女孩。
“瑞大哥......”
黛玉声音轻快了许多,带着前所未有的活泼,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像所有热恋中的女孩一样,要把积攒了许久的心事都倒给爱人听。
即使它在男人眼里看来很无聊...
......
“你知道吗,小时候在苏州,我们家后园也有几株老桃树,开起花来也是这般好,只是后来...后来随爹爹北上,就看不到了......”
“在荣府那几年,看着热闹,其实有时候也觉得闷得慌,姐妹们虽好,可有些话,总不好说......”
“如今回扬州真好,爹爹虽然忙,可心里是踏实的,就是那李姨娘,心思未免太多了些......”
“还有雪雁那丫头,今日......”
说着说着,她将如何施恩雪雁,如何察觉李姨娘的事也细细说了。
甚至连盐政上的事,她也忍不住与贾瑞分享:
“爹爹说卢大人确是能员,那章程细则推行起来,虽有些小阻碍,但林公公那边配合得好,只是底下盐丁灶户的情形,还是要多留意呀。”
话语如清泉流淌,时而轻柔,时而带点小抱怨,也时而流露出许多有价值的思考。
贾瑞笑着打量黛玉,大部分话他只是以情绪来回应,但当黛玉提到李姨娘等人之事时,他才道:
“这么处理最好,算是全了颜面,又随时可以出手制服,斗而不破,最是巧妙。”
“我的小姑娘真是大了,心思也多了,日后我都怕你降服了我。”
黛玉娇笑白了贾瑞一眼,用桃花花瓣轻轻划过情郎脸颊。
正当贾瑞还想就盐政之事略微提点意见时,不远处,紫鹃和晴雯的呼唤声传来:
“姑娘...姑娘...”
第292章 三礼暗酬生辰愿 一言明许白头盟
建新三年,四月二十六日,申时。
声音由远及近,打破桃林静谧。
黛玉心头一紧,仿佛被人撞破隐秘,下意识便要从贾瑞怀中挣脱,脸颊飞红,眼神慌乱扫视四周,竟似想寻个地方躲藏起来。
贾瑞察觉到她的窘迫,非但不松手,反而将那只微凉柔荑紧握掌心。
他低下头,在耳边温道:“玉儿,你是正经主子小姐,她们是丫头,哪有主子怕丫头的道理?
你我之事,岳父大人已然默许,来年议亲便是顺理成章,该是她们怕扰了主子的清净才是。”
其实按当世礼法,世家公子小姐议亲之前,的确不能见面,但紫鹃和晴雯都是心腹,且贾瑞和黛玉情况特殊,倒也罢了。
事急从权,繁文缛节,在重要人面前,无需讲究太多,旁人那边,可遮掩即可。
黛玉被这岳父大人四字臊得不行,只好做了个娇俏鬼脸,带着羞恼甜意。
贾瑞这才笑着松开了手,任她自去,黛玉轻理方才依偎时有些松散鬓发,整整衣襟,努力平复心跳,强作镇定朝声音来处走去。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望去,却见身后桃林灼灼,哪里还有贾瑞的身影?
黛玉惊愕心想这人方才还握着她的手,转眼竟如鬼魅般消失无踪,她又奇又嗔,又有些失落,边频频回顾,边向前踱去。
绕过几株开得正盛桃树,便见紫鹃与晴雯正站在老桃下,四下张望。
尤其晴雯性子急,脚尖点地,恨不得钻进林子深处。
“你们慌慌张张的做什么?”黛玉清越声音,自身后响起。
两人闻声回头,见黛玉好端端立在繁花旁,悬心顿时放下,脸上俱是释然。
晴雯更是噗嗤一声,毫不掩饰探头探脑往黛玉身后张望。
紫鹃手上捧着小盒,见此情形,忙递给身边晴雯拿着,还嗔道:“快别笑了。”
随即紫鹃转向黛玉,解释道:
“琴姑娘和云姑娘自去园子里放风筝耍了,说是不用我相陪,我便想着寻姑娘,再寻个机会把这东西......”
她目光扫过晴雯手中的盒子,又道:“呈给姑娘,不想半路遇着了晴雯,她也是来寻姑娘的。
我说不妨再等等,偏她心急,说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非要立时进来寻,我想着都是自己人,倒也无妨。”
紫鹃说着说着,自己也抿唇笑了,她已从晴雯口中得知,之前发生了什么。
经过半年多的数番经历,她对贾瑞人品行事,已然打心底信服,更知两人之事,大见眉目,这位大爷也许日后便是自己老爷,故而心中并无多少担忧。
晴雯却撇嘴接过话茬,直率道:
“我可没紫鹃姐姐那么放心,瑞大爷人或许好,可我看得出,他心思活络,想法太多,不太老实,我还是觉得老实本分的男人家好。”
“不管姑娘日后在哪,离我们这些做丫头的多远,我晴雯总要顾着姑娘些,这便是我的本分。”
黛玉听她二人言语,一个含蓄信任暗含情愫,一个直爽护主心向别处,心中感动好笑,正要开口说话。
“好个忠心护主的丫头,你这张嘴,却在编排我,我可没得罪你。”
清朗笑语自身侧传来。
只见贾瑞不知何时已从另条小径悠然转出,身旁跟着捧着茶盘的柳五儿。
他步履从容,仿佛只是恰好散步至此,黛玉心中暗啐:这人定是方才悄悄绕了路,但并未点出此意,只是朝他略眨凤眸。
贾瑞淡然一笑,目光在紫鹃和晴雯身上扫过。
“紫鹃心思细腻,晴雯赤胆忠心也好,但你话说的太密了,编排我,这可不行,日后得改改你这性子。”
紫鹃被他这般当众夸赞,有些惊讶,不禁微微垂首,心中莫名欢喜,晴雯却扬着小脸,噘嘴道:
“瑞大爷,您可别光说我,您把我们家姑娘抓走这大半日,害我们好等!姑娘身子弱,这林子里湿气重,您不怕,我怕呢......”
贾瑞不以为忤,反而笑道:
“丫头,你怕什么?你们姑娘在我这里,还能少了半根头发不成?以后你若实在不放心,就让你姑娘允你在旁边听着,如何?
若是我对你姑娘不规矩,你便动手,三拳五脚,我都让你。”
黛玉闻言,也忍不住莞尔,也知道贾瑞是帮自己唱白脸,想起他前番说的话,笑道:
“这话有理,晴雯,既然你这么不放心,日后我与他说话,你就在一旁伺候着吧,也省得你胡思乱想。”
晴雯见二人合力,心理哎呦一声想:“不好了,我家姑娘这回真着了瑞大爷的道,都帮他说话了,性子越发变了。”
这晴雯本就是有些傲娇,乃是没事也喜欢闹一闹性格,但跟随黛玉后,大体还能控制在一个度内,此时忙苦笑告饶说:
“姑娘,你们是那戏词里唱的高山流水觅知音,我却是棒槌敲锣乱弹琴,在旁边杵着,岂不是大煞风景?还是免了罢!”
她这自贬又打趣的比方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连黛玉也掩口轻笑,方才那点因被撞破而生的尴尬,顿时消散在融融春意里。
柳五儿一直安静立在贾瑞侧后方,此时方才上前,温婉笑道:
“姑娘、大爷,在外头站了这许久,想必渴了,我早就备了些清茶,不如到那边石凳上歇歇脚?”
随后便引着众人走向设有石桌石凳的清净角落。
晴雯见五儿手脚麻利地布设茶具,也忙上前搭手帮忙,又与她逗笑起来。
贾瑞却想到什么,目光扫过四周,问道:
“五儿,孙女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