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荣国府世代诗礼传家,还不懂这最基本的规矩?”
郡主最后说这话时,脸色一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宝钗心中担心,正要开口,探春却又抢道:
“我只知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郡主娘娘天潢贵胄,无比光明磊落,我只是心直口快,不过一片赤诚罢了。
郡主娘娘是明察秋毫、虚怀若谷的贵人,一定能体谅我这个不懂事的丫头。
若不是体谅,那就是我眼拙看错了人,让人笑话郡主娘娘小气了。”探春说完,还俏皮眨了眨眼。
“呸!这大的刁钻,小的也是滑头!她们真是姐妹俩一个鼻孔出气,娘娘,我都看不过去了。”
郡主一个亲近侍女看到探春也是伶牙俐齿,拿君子坦荡荡、虚怀若谷给郡主戴高帽子,忍不住啐了一口,替郡主抱不平。
但郡主此时却看着比自己小上几岁的探春,嘴角微扬,露出笑意道:
“她这话说的倒也没错,我若是计较,跟她一个十三四的小姑娘斗嘴皮子,也是惹别人笑话我气量小。
你们这对姐妹果真有趣,我素日见过不少闺秀名媛,还没人像你们这么胆大又伶俐。
她们一听说皇家威仪,就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喘口大气。”
探春此时亦笑道:“其实我也怕得要命,只是看着郡主娘娘面善,心中就觉得亲近,所以便忘了害怕,胡言乱语了。
我只是仗着年纪小,说几句小人之见罢了,其实我这人笨得很,在家里都有姐姐照顾,在外面也需要娘娘护持,希望娘娘多疼我。”
郡主斜倪探春一眼,嘿的一声笑道:“好个三姑娘,你这话一说,我说你也不是,不说你也不是,你比你这个薛姐姐还狡猾难缠。
下次我遇到你家亲姐姐,要跟她好好说下你这个妹妹。”
“罢了,跟你们光说不练也乏味,”
郡主忽然扬声,方才的剑拔弩张仿佛从未发生道:
“来人,上茶,上好茶!用我那套官窑粉彩的杯子!”
她目光扫过宝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道:
“上次贾天祥来,我便是拿这茶待他的。”
宝钗却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一笑,说道:“瑞大爷有福气,能得郡主娘娘赐茶。”
看宝钗如此,郡主呵的一声,没再说话,此时宫女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盏,这是官窑粉彩制的杯子,细腻光洁,杯沿描着一线灿金。
温热的龙井在杯中舒展,甜香氤氲,稍稍冲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宝钗接过茶盏,轻轻转动,她心中大致已经猜出这次郡主邀她过来,并脱口质问的原因。
大概也是为那赐婚之事,为那贾瑞贾天祥...看来郡主和他也是.....
但宝钗却没有害怕畏惧气馁,或者阴奉阳违,她反而生出了一种傲气。
不是她的,她不会贪求,但该是她的,她也不会轻易放弃。
即使是皇室之尊,宝钗敬你奉你,但也不等于奴颜媚骨,屈膝逢迎。
她本身就是个差点一无所有的女子,最坏结果,无非还是一无所有罢了。
毕竟自从数年前她父亲去世,家道中落以后,她不是一直就这么过来的吗?
而探春此时却悄悄打量着宝钗,见姐姐气定神闲,眼波沉静,好似胸有成竹。
她心中那点因郡主退步的喜悦,突然又消散了。
宝钗姐姐如此端丽不凡,跟族兄瑞大哥的确很配。
但不知为什么,探春却没那么高兴,只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春日里骤然飘过的一片薄云,在心中划过若有若无的微末痕迹。
“我倒还有句话,像问你薛姑娘,商贾重利,本是天性。”
郡主突然把茶杯放置一边,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谈,问道:
“贾天祥如今在江南,身负陛下重任,炙手可热,你与他相交,莫非是图他能护你薛家生意周全?
这陷阱铺得刁钻,否认显得虚伪,承认便是攀附,横竖都是错。
郡主虽然语气随意,但目光却紧锁宝钗。
她还是想压一压宝钗的气势,看她是否会失态或狡辩,哪怕再试探一下。
宝钗闻言放下茶盏,略作思考,目光坦荡道:
“左传有云:民生在勤,勤则不匮,薛家虽忝为皇商,却从不敢有丝毫懈怠。
前番北疆兵粮告急,军中缺粮,人马嗷嗷待哺,是我调动薛家遍布南北的商栈人手,自粮仓星夜启程,过驿站,穿险隘,押解至前线,解了燃眉之急。
若只图依附权势,薛家何必费此心力,担那粮道被劫,血本无归的风险?
自古亦有弦高犒师、陶朱济世,为朝廷纾解危难的故事。
宝钗虽为闺阁女流,无非裙钗弱质,不敢与古人比肩,但拳拳之心,亦是效此微忱。
不敢妄言功劳,只想凭己所能,尽一份心力,无愧本心,郡主娘娘若是深明此义,亦可明鉴。”
宝钗饱读经史,乃闺阁士大夫,本就好引经据典,此时总算有了学以致用的机会。
郡主闻言,沉默不语,只是继续打量着宝钗。
宝钗语声未停,清亮依旧道:
“我与贾千户相交,虽说男女有别,非寻常闺阁该有之行止,但家中蒙难(薛蟠入狱),事急从权,亦是不得已之举,也顾不得他人非议了。
我敬他懂实务恤民生之志,也敬他雪中送炭之情。
薛家虽为商贾,家门也出过不成器败类,但几十年皇商之职,并非尸位素餐,薛家先祖,也是忠勤王事之人。
我家家风,以信义为本,以勤勉为根基,宝钗虽为闺阁女流,也不敢忘祖训家教,也因此略知实务,一心为朝廷分忧解难。
此乃宝钗心中本分,郡主既然垂询,我便据实以告。
而我与贾千户,也是知己相惜,互援互助之情,并非权势相趋,更非一方依附另一方。
若是圣明隆恩赐婚,我自当感激承命;若是无缘,我无非恪守己心,也不敢忘朝廷大事罢了。”
宝钗说到最后,一向贞静自守的她,也忍不住眼中光芒闪动,如同在陈述件再自然不过却又顶顶重要的事。
她喜欢贾瑞,但并非爱的没有自我,而是更喜欢因为有贾瑞的支持协助,而能施展抱负,护持家族的自己。
这或许也是薛宝钗这个文学人物,在红楼评价中极其两极分化的原因之一,爱情需要点感性和纯粹,人更容易接受没有保留的爱。
宝钗这番话让探春亦是心有戚戚焉,她轻轻握住宝钗的手,没有说话。
而郡主沉默良久,打量着宝钗,敌意消散几分,只是突然又问道:
第311章 宝钗谋略,探春骑射
郡主锐利目光打量着宝钗,屈指道:
“你倒懂些实务,只是闺阁女子,做香料、当铺生意,无非为薛家谋些薄利,又能有什么大用处?”
宝钗又从容应答:
“郡主有所不知,香料丝绸生意看似寻常,却是薛家周转的根基。
若无这些生意的涓滴盈利,我拿什么去调动商栈伙计押粮?拿什么去筹备与鞑靼交易的食盐丝绸?
十日前新出的雪中春信,已送与如今在神京的鞑靼部首领夫人,她甚爱其清冽,还遣使来问,能否多订百瓶。
此非但可赚取银钱,更能借此缓和与鞑靼关系,促其更愿与朝廷互通有无,岂非两全?”
“原来这事跟你有关,我却不知。”
郡主闻言一惊,她自然知道鞑靼首领一行人在神京密谈之事,她还见过首领家小,看过那香料,鞑靼可汗夫人,还说要送自己几份。
没想到却与宝钗有关,这倒是真的利国利民的好事。
因为此事郡主也参与其中,所以感同身受,加上又知道舅父对联盟鞑靼的看重。
几番事情叠加在一起,郡主眼中的感慨彻底压过了残余的敌意。
她固然重情,但身为天家儿女,她也重大周之江山社稷,长治久安,常常只恨是女子之身,即使学得一番文武艺,也难以为国出力。
没想到宝钗,却做了自己想做的一些事。
“罢了......”
郡主突然长身而起,顺手从旁边侍女的剑鞘中再次抽出那柄长剑。
她并未指向任何人,而是手腕一抖,绯色宫装随着她的动作旋开,剑光如匹练般在撷芳榭中舞动起来。
剑势时而迅疾如风,时而凝滞如山,带着一股子魏晋名士般的疏狂与不羁。
舞罢,她收剑立定,气息微促,随手拿起石桌上自己那杯犹带余温的龙井,仰头豪饮一口,朗声道:
“痛快!薛姑娘,这套剑术,是我为你舞的!”
宝钗见状,也不犹豫,目光扫过石桌上的徽宣紫毫,略一沉吟,马上提笔蘸墨,在纸上挥毫立就一首七绝:
霜刃如虹映月华,清茗淬雪润诗芽。
何当共赴关山月,敢笑蛾眉逊剑花。
写罢,宝钗将诗词递给郡主身旁侍女,低声道:
“郡主一身好本事,宝钗敬服,我不通武艺,无法与郡主共舞,就做一首小诗,以颂今日良会。”
郡主也是好诗词之人,听到宝钗诗词,读后笑道:
“你的诗做的也好,我很喜欢,有李太白味道!”
她放下饮过的茶盏,目光落在宝钗身上时,已添了几分真实的欣赏道:
“你倒不像那些只会拨弄算盘珠子的商贾之女,有见识,有担当。
贾天祥若是跟你在一起,倒是一对佳偶。
只是你可知晓,为何我今日要多番质问你这些事,好像故意刁难刻薄?”
宝钗闻言微微一笑,虽然心中猜到,但并不说出,只是恭谨垂眸道:
“我愚钝,不知郡主娘娘今日相召深意为何?”
郡主凝视着宝钗,又瞥了眼桌上那首墨迹未干的诗,静默片刻后,才坦然自若,声音清越道:
“因为我也喜欢贾天祥,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们有缘无分了。”
这话如石破天惊,旁边几个亲近侍女脸色均变,探春亦是“哎”的一声轻呼。
此言在礼法森严的皇家宫苑,简直是惊世骇俗。
然端华郡主自幼得太上皇与今上溺爱,常以男儿视之,允其习武读书,性情中自有一股汉唐公主的英飒不羁。
故而能如此磊落坦荡,直言心事。
探春更是想不到,郡主居然当着这么多人面,坦率表露自己心意。
这是探春今日第三次惊讶了。
第一次是迎春姐姐的变化,第二次是宝钗姐姐的坚韧。
第三次却是郡主娘娘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