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黛玉,小嘴伶俐不饶人,但心地却极柔软,有时候因一时口快或心绪烦闷,让所爱之人难堪担忧,事后又生怕他们心中留下芥蒂,总要寻些法子悄悄弥补。
只见贾瑞引着黛玉,来到蔷薇架下,白沙径旁,寻了块平整处,俯身折下一小段干枯的蔷薇枝条。
他示意黛玉在旁的石凳坐下,自己则半蹲于沙地前,那枯枝的尖端轻轻点在细沙之上。
只见他以枯枝作笔,在沙地上干净利落地划出一条纵向的时序线,先于线头处写下:三代唐虞商周,继而是秦汉郡县,又是两晋隋唐宋元明,最后是本朝。
只见这些字清晰遒劲,犹如刀刻斧凿,像一幅历史长卷,把王朝更迭轮廓在黛玉面前勾勒分明。
贾瑞见黛玉双眸清亮,全神关注打量着沙地上的字迹,没有一点不耐,心想果真是灵慧又可爱的好学生,就道:
“妹妹你说自古孔孟为万世立法,如今却圣道陵夷,那我请问一句,孔孟是何时之人?
孔孟之前,乃尧舜禹汤,却无孔孟之教,也无仁义之说,那孔孟说三代之治,这又从何讲起?
以我观之,无非孔孟托古言志,借先王之名以行其道罢了,毕竟时移世易,我们又如何确知三代真貌,五经所载,多是后人追述,也未必是孔孟亲见亲闻。
且孔孟说三代乃王道乐土,那为何夏桀商纣,却最终失国亡身?且孔孟虽周游列国,却终未能一展抱负,横扫四海,统一区夏的,却是不信孔孟的始皇帝。”
黛玉闻言笑道:“大儒都说天命无常,惟德是辅,所谓在德不在险,故而暴秦虽强,最后却二世而亡。”
贾瑞又笑道:“在德不在险固然是圣贤高论,但若只是空谈仁义,事德的宋襄公却兵败身死,事功的秦国却并吞六国,虽说秦二世而亡,但毕竟曾经天下一统。
汉高祖虽不修文学,其实也是杂用黄老,文景也是黄老治国,到了武帝,虽然名为独尊儒术,实则外儒内法,汉宣帝云:汉家制度,王霸杂用。
如此反而汉能享国四百年,可见固守道统,未必长治久安,天下治乱,也不过因时制宜。
两晋隋唐,虽崇佛尊玄,却武功赫赫,有胡汉之才,但府兵败坏、藩镇割据,最终难逃衰亡。
及至前宋,朱熹集理学大成,方定于一尊,以天理人欲,纲常名教,前明太祖起自布衣,见元政不纲,亦以程朱为圭臬,重定伦常,本朝列而传之。
由此观之,煌煌儒学,今人看之是道统,放在历史长河,也是几经波折沉浮,百般损益更张,一度被边缘摒弃,直到前宋,方才登峰造极,成为官学正宗,于今五百年矣。
虽也称得上博大精深,但未必是亘古不变、放之四海而皆准。
妹妹可曾思量过,这其中的变与不变,难道这治世良方,就一定要独尊儒术,若是时移世易,是否会此路不通?
君子小人,仕途经济,忠奸贤愚,清浊进退,都是囿于此方天地之见,若是我等跳出这窠臼,以更新的眼光来看兴衰治乱,岂不是你这些疑问,都乃见树不见林,未必就是疑问了。”
说到这里,贾瑞语枝一顿,看向黛玉,举了个她最熟稔的例子:
“便如你绣那锦囊,选丝线还是金线,用平针还是套针,不也得依据料子的质地图案,乃至佩带者的身份场合来定?
治国亦是如此,儒法墨道释,也无非可用之器,只看国用何需,百姓何苦,朝廷何急,时势为何罢了,岂能泥古不化,抱残守缺?”
黛玉一时语塞,嘴角微抿,微风拂过蔷薇架,她用手轻轻拨动被风吹乱的鬓发,将其拢至耳后,眸中流光溢彩,似在咀嚼他话中深意。
倏然抬眼,她抬起清亮的目光,若有所思道:
“瑞大哥,我想起一事,便如父亲此次盐政变法,也是因旧制崩坏,盐枭蠹吏横行,国课积欠,民力凋敝。
按你所说,岂不是治国之道,贵在应时,如良医用药,也无非是对症下药,用新法新规,来疏通淤塞。
那在你看来,是否是天下之事,从无一定之规,只不过因时制宜,顺势而为,而不必拘泥于圣贤成法或一家之言?
这便是庄子所说的应帝王和与时俱化,你虽口称不信老庄,其实骨子里也是此道中人,不认孔孟的万世不易,而喜欢老庄的顺天应人?”
黛玉此时心中豁然开朗,又带点小得意,正想顺势夸赞贾瑞几句,也算是回应他的用心。
贾瑞却拊掌轻赞,伸出手指,亲昵轻刮黛玉挺秀鼻尖,笑道:
“吾家玉儿,端的是七窍玲珑心,学问一点就透,触类旁通,只不过我虽欣赏老庄的透彻与洒脱,却并非全然信奉其道。
老庄可以用来解我心忧,破我执念,但我真正所信的解析这治乱兴衰的根本道理,却并非老庄所能涵盖,我也不认为古今兴衰没有规律可循。
相反,我只是认为如今的史书所载、圣贤所论,还不够究其根本、洞悉规律罢了。”
说到此处,贾瑞手中枯枝轻拂,将沙地上的线条抹平,神色郑重起来。
“于我而言,天下万物兴替存亡之规律,既非天命所归,也非圣心独运。
而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之间的规律。
其中生民器用乃根本,所谓生民器用,便是百姓耕种之工具与耕作之技艺,此乃百业之根。
器用定则百业规制随,二者合为邦国财赋之基,支撑朝廷权柄。
而权柄更迭又往往牵引教化伦常之变。
且妹妹若是读过史鉴通考,当知晓这五者之间,又是环环相扣,互为表里,可谓器用为根脉,规制作枝干,财赋似气血,权柄如骨节,伦常若衣冠。
天下万物看似纷繁芜杂,兴亡倏忽,却自有其根蒂,变化有常轨,却无所不在此五者轮转之中。
这话乍听似有悖常论,近乎奇谈怪论,虽说放在后世是基础社科理论,但在今日,却是惊世骇俗之言。
即使是聪慧如黛玉,一时此语也是闻所未闻,皱眉沉思数刻,才迟疑道:
“庄子说应帝王顺天应物而无为,商君书说不法古不循今,却是与大哥后面这番根基脉络之论相仿佛。
只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我却没听明白,请大哥是请好先生为我细细拆解呀,我愿意听你道其详。”
黛玉纤指轻扣石凳边缘,好奇又执着看着贾瑞,等待他解惑。
贾瑞看到黛玉求知若渴,知晓这女孩敏而好学,求知欲极强,便决心从她比较能接受的角度讲起:
“妹妹是好读史书典籍,之前还看过你读通鉴,纲目,想必上至商周,下至本朝的典章制度,你都了然于胸,我且从三代之世讲起。”
黛玉笑道:“其实要说经史子集精通,我不如薛家宝姐姐和府里三妹妹涉猎广博,前些年我更爱读诗词歌赋,不过从今年始倒是用心于史鉴。
虽不能和峨冠士大夫皓首穷经相比,但也算略知一二,你若说的是史实脉络,我也能跟得上。”
“我不过是旁采杂说,偶得异论,未必有妹妹根基扎实,只能算抛砖引玉,供妹妹指教。”
贾瑞谦逊道,心知自己优势在于杂学极多,涉猎极广,但真要说起当世经史深度涉猎,肯定远不如黛玉。
所以他也只能从宏观的大势演变出发,借由后世史学成果来剖析脉络,具体微观史实典故,黛玉自然掌握的比他精深详尽。
只见贾瑞说道:
“我们细细捋过,你看这先秦之世,以井田为制,以奴隶供役使,那时地广人稀,百姓聚居城邦,周遭皆是荒野,你说说看,当时百姓种地为何物?
且当时为何不像今天这般,圣明天子高居九重,六部阁老理政,督抚大员镇守四方,分天下为两京十三省疆域,以科举为正途,用八股而选拔天下士子而国之栋梁?
却是周天子分封诸侯,只留王畿千里,难道他不知诸侯坐大,会为自己带来尾大不掉之祸否?
还是说历代周天子乃不世出之伟人圣人,毫无私心,一心为公,不顾子孙基业否?”
黛玉略一思索道:
“诗经曰: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发,二之日栗烈;太史公也说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王者所更居也。
当时之世,百姓多是聚族而居,以石铲木耒耕黍稷粟麦,所产之物,不过果腹而已。
周天子也不过诸侯共主,所控之地,无非王畿千里,纵使有心如后世帝皇乾纲独断,也是力有未逮,无能而无所为,道路不通,讯息难传,养不起那层层叠叠的官僚衙署。
故而只能让诸侯裂土封疆,希望他们守土安民,纳贡而拱北极罢了。
自古以来,以我观之,除了上古之世,依大哥所说,因生民器用简陋而不知朝廷威权,也不知是真是假,其实历朝历代,帝王将相,七情六欲,与今时今日也未有多少不同。
无非仓廪而不足,人心而贪嗔炽盛,圣贤教化却难以约束罢了。”
贾瑞拍手笑道:“妹妹此言鞭辟入里,已然洞悉世情,那依你观之,为何东周王纲解纽,礼乐无法,最后是春秋五霸迭兴,战国七雄逐鹿。
而我们的至圣先师孔圣,及亚圣,却也是出于春秋战国礼崩乐坏之时,而不是出于西周鼎盛之际,或者秦汉一统之后?”
这话又是切中要害,黛玉一时语塞,黛眉微蹙,沉吟道:
“那我却未曾深想,想必时也命也,而难以强求,这等圣贤降世,却是机缘巧合,不知天数使然了。”
“天数使然?却也未必尽是。”贾瑞摇头道:
“古往今来,说起东周衰微,都说是幽王失德,犬戎破镐,平王东迁失却祖宗基业,故而人心离散,礼崩乐坏。
但以我观之,昔日姬家全盛之时,虽然分封列国,但都可号令天下,诸侯拱卫周室。
而东周平王东迁洛邑之初,虽然国势衰微,却仍有共主名分,诸侯尚存敬畏,为何遽尔一蹶不振,居然王令不出洛邑?
何不效仿前人厉行变革?为何周室不能如后世强藩一般富国强兵,重振声威?
用我来说,便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已然更易,继而邦国财赋、朝廷权柄也此消彼长。
最后教化伦常亦随之动摇,东周历代天子,即使欲振作,也再无西周先人那般掌控天下器用、号令诸侯财赋的根基底气了。”
黛玉清眸奇睁,愈发惊讶,忍不住螓首微斜,发间流苏摇曳,发出叮叮当当声音。
“妹妹读史记世家年表,当知两周交替之时,青铜礼器虽为王室专享,但铁器农具,已然渐普及,更兼牛耕之法渐兴,耕种效率日增。
井田旧法束缚渐松,奴隶劳役成本日高,已然难以为继,彼时华夏列国,竞相变法,开阡陌,废井田,招徕流民垦殖私田,更许私田按亩征税,流民归附日众,诸侯财赋遂丰。
周天子本握有青铜之利,垄断礼器,但随着铁器推广、牛耕普及,农事日繁,却固守井田旧制,不征私田之税,财赋自然枯竭,远不如列邦国广辟财源,仓廪渐实。
昔日周天子可号令诸侯,乃周天子高居镐京宗周,将青铜礼乐征伐之权柄,系于一身。
而随铁器之兴、牛耕之盛,百业之变,铁器坚韧且易得,牛耕省力而增产,无论农用可深耕增产,军用可铸锋利之兵,皆非青铜所能比,既然如此,那么岂不是诸侯国广有铁山者富,善用铁器牛耕者强?
周天子青铜礼器之威渐失依凭,土地又限于王畿,也无铁山巨利,皆不如诸侯坐拥沃土,广开财源。
那这些诸侯岂不就觊觎神器,恨不得取而代之,他们便争地以战,杀人盈野,或为争霸,或为存国,弱肉强食,天下至此纷争大起。
汲汲数百年,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孔圣奔走之时,所见所闻者,便是此番纲常尽毁、生灵涂炭世界。
这就是生民器用由铜入铁、由人力转牛耕而革新,继而百业规制井田崩坏、私田盛行,诸侯更易税制以增财赋。
接着邦国财赋也厚植于诸侯,枯竭于天子。
最后朝廷权柄也日落西山,名存实亡,而教化伦常本为朝廷权柄而立,如周天子为共主,故有‘诸侯朝贡’之礼;权柄易主,旧伦常失了依托,自然随之崩塌。
百家争鸣,各抒己见,而孔圣便是其中最痛心疾首,欲挽狂澜,发现旧礼不足恃,亟需新道安天下。
孔圣一生周游列国,删述六经,倡仁行礼,想克己复礼,归于三代,希望重建伦常秩序罢了。
这便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之间的相生相克,轮转不息道理。”
黛玉此时心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史册记载,恍然道:
“大哥这番道理,岂不是说是先有器用之变,方有规制之改,再有财赋之移、权柄之落、伦常之崩。
宋儒说天不生夫子,万古长如夜,明儒说夫子定伦常,万世开太平,却是倒因为果?
夫子也无非是应运而生,欲补天裂,而非凭空造出这伦常日月。
这真是振聋发聩,让人既惧且悟,若是跟儒生们论此,他们恐怕要目眦尽裂,斥为异端了。
第323章 黛玉悟道(二)
贾瑞大笑道:“所以这话我只对你说,若是别人问我,我只说时移世易,治国贵在通变,就算想说,也是先引经据典,曲折言之。
跟你我便说这根本道理,无非是你灵台澄澈,能解其意罢了。”
黛玉唇角带笑,也没言语,只提起石桌上温着的茶壶,斟了杯清茶递到贾瑞面前:
“那请先生润润喉咙,我可还没听够这千年兴废的至理。”
贾瑞随后又再从秦汉入手,细述道:
“你看秦皇扫六合,一统寰宇,废分封行郡县,收天下兵铸金人,此乃权柄归一之极致。
然其生民器用仍以铜铁并用为主,牛耕尚未遍行,百业规制承战国之余烈,重耕战而抑商贾,邦国财赋倚重关中之粟与严刑峻法之征敛。
待到徭役过重,戍卒叫函谷举,陈涉一夫作难而七庙隳,何也?
秦之器用本可支撑一统,然规制过苛伤民,财赋竭泽而渔,权柄虽强却失根基,伦常尽废唯法独尊,此五者失衡,纵有雄主亦难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