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姐姐,本不该劳烦你,但我有一事相求,听太太说,姐姐此番要南下,前往金陵老宅。”
“姐姐一路辛苦,只是不知是否再去趟扬州,若得见林妹妹,烦请替我转达一声......
我已知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若妹妹能回来,我......我定当如当初那般待她,绝不敢惹妹妹生一丝一毫的气。
“妹妹定是恼了我,先前托迎春姐姐带信,她竟一字不回。
所以我只求姐姐,向林妹妹表白我这番心意,让她千万别误会了我。”
宝钗听说此事,脸色平淡,心中却觉得宝玉这番痴缠言语,天真得可笑。
但她也没点透,只声音清冷道:
“宝兄弟,林妹妹自有主意,转达之言,恐非她所愿闻,况女儿家的清誉体统,也容不得这般轻传。
兄弟一片心意,我晓得了,只是这事,非我等外人可置喙,宝兄弟若无他事,请回吧。”
“宝姐姐……”
宝玉被她这拒人千里的态度刺得心头发堵,又想起母亲前几日透露的那个消息,血气直冲顶门。
他忽然踏前一步,竟伸手抓住了宝钗的衣袖!
“宝姐姐!”宝玉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不管不顾道:
“我听太太说,宫里娘娘言及,陛下有意,让你与那贾瑞成亲,可是真的?姐姐你告诉我!”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惊。
宝钗的脸色终于变了,猝不及防的惊愕和难堪掠过双眸子,随即被汹涌的羞怒替代。
她猛然抬眼看向宝玉,嘴唇微张,一时竟说不出话,下意识地想挣脱,可宝玉抓得甚紧。
而树后的贾蔷,此刻更是如遭雷击,耳中嗡嗡作响。
贾瑞要娶宝钗?这畜生还有这福气?
贾蔷努力伸长脖子,死死盯住那拉扯的二人,生怕漏掉一个字。
宝玉见宝钗沉默,只道她心中也是不愿,愈发觉得自己猜中了,言语更加激烈起来,声音也失了控制:
“宝姐姐,你虽然来我们府里暂住的日子不长,我却真心把你当好姐姐看待的。
那贾瑞乃暴发户的根脚,专会钻营,媚上欺下,他如何配得上姐姐这般冰清玉洁的女儿家?简直是玷污了你!”
他喘了口气,又忍不住道:
“而且他心思龌龊,我早就疑心他对林妹妹存了不轨之心,如今他也在扬州,林妹妹孤身在外,我......我如何能放心得下?
我真恨不得立时三刻就把妹妹接回来。
姐姐,你也别糊涂!若你心中不愿,我这就去求老太太!求太太!求姨母!
甚至去求娘娘!让她们出面,把这门亲事罢了吧!姐姐的清白名声,岂容这等小人沾染!”
贾蔷倒吸一口凉气,又听到个惊人消息。
原来贾瑞这狗草的,贼性难改,有一个好的还不知足,居然还敢觊觎林家姑娘?
贾蔷心想这简直是天大的把柄,值了,今日这趟没白来!
“放手!”
宝钗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羞怒中找回声音,厉声叱道。
这声音不复平日的圆润,带着一丝尖锐的破音,她猛地一拂袖,想甩开宝玉的手。
旁边的莺儿和袭人早已惊得魂飞魄散。
莺儿一个箭步冲上去,用力掰宝玉的手,怒道:
第328章 宝玉再生事端,宁府风波又起,宝钗南下有期
“宝二爷!快松手!这是做什么?”
袭人也慌忙上前,死死抱住宝玉的胳膊往后拖:“我的好二爷!您快醒醒神!仔细冲撞了宝姑娘!”
宝玉被两人一拉一扯,又被宝钗那声厉喝震住,猛地清醒了几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竟唐突至此,慌忙松开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精神稍微清醒了些,低头嗫嚅道:
“姐姐原谅,实在不该如此......只是我......我怕姐姐和妹妹......”他语无伦次,声音低了下去。
宝钗迅速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袖,竭力压下翻腾心绪,头一次冷冷扫过宝玉,那目光锐利得让宝玉不敢直视。
“宝二爷......”
宝钗第一次喊他二爷,冷道:
“此乃我家私事,与你无关,请自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宝玉惨白的脸,语气加重道:“至于林妹妹,更容不得旁人妄加揣测,污言秽语,坏她闺阁清名。”
宝玉脸色灰败,知道自己理亏,此时只怔怔看着宝钗,那眼神充满了委屈和绝望。
半晌,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道:
“罢,罢,罢,姐姐这话,叫我无话可说,是我糊涂冒犯了。”
他深深弯下腰,对着宝钗行了一个长揖大礼,声音哽咽:
“我一片真心......只求姐姐日后清白顺遂,也请姐姐体谅我对林妹妹的关心之意,我求姐姐了......这只是兄妹之间的情义,我别无他想。”
话音未落,他已直起身,再不看宝钗一眼,猛然转身,踉踉跄跄地朝院外奔去,背影狼狈仓皇。
“二爷等等我!”
袭人急得跺脚,慌忙对着宝钗匆匆屈膝赔礼道:
“宝姑娘,您千万息怒!二爷他今日是魔怔了,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她语速飞快,又急又怕。
宝钗看着宝玉消失的方向,胸口那股郁气仍未散去。
她本想立刻离开这令人难堪之地,但想到薛姨妈平日对宝玉的慈爱,想到他终究是自己表兄弟,且袭人素日还算稳妥,便强压怒火,转回身,对着袭人正色道:
“袭人,你起来,你是老太太、太太看重的人,素日也知礼。
二爷今日这般行径,传出去成何体统?不仅辱没了他自己,更连累府中姐妹的清誉!你既在他身边服侍,就该时时规劝,导其向正,而非一味纵容。
今日之事,我不与老太太、太太说,望你好自为之,日后严加约束,莫再让他做出这等有失体统、贻笑大方之事!
我家事情,自有父母之命、长辈之裁,不劳外人置喙半分!”
说罢,宝钗再不理会袭人惊惶失措的连连应是,扶着莺儿的手,步履沉凝而决绝地转身离去。
袭人站在原地,望着宝钗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头百味杂陈,既忧宝玉失态闯祸,又莫名生出一丝惋惜。
宝姑娘这般品貌才干,行事又如此有章法,若真能与二爷......她猛地摇头,甩开这大逆不道的念头,暗叹一声“可惜了”,转身匆匆去追宝玉。
海棠花影重重,枝叶无声摇曳。
直到廊下彻底空无一人,贾蔷才像鬼魅般从树后悄然闪出。
他兴奋露出笑容,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留意,立刻弓着腰,一溜烟朝宁国府方向疾奔而去。
一路穿堂过户,脚下生风,心中只有个念头在咆哮。
......
宁国府上房,天香楼后的小书房内,灯火初上。
贾珍歪在榻上,沉沉看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桌子上放着一碗汤药。
这是贾蓉被抓之前,治他腿伤的汤药,今日贾珍不知如何鬼使神差,却让大夫泡了碗相同汤药放在桌前。
旁边他的两个侍妾,正在给他捶腿。
“珍大爷!有要紧事!”
贾蔷气息未定,也顾不上通报,一头撞开书房门帘,闯了进来。
贾珍被打扰了思绪,很是不悦,正要说话,又看到贾蔷样子,又觉得这事不小,便挥挥手,让侍妾离开,等贾蔷说话。
贾蔷喘着粗气,也顾不上行礼,到贾珍榻前,亢奋道:
“侄儿方才在西府,亲耳听见,亲耳听见了!
“宝二爷亲口质问宝姑娘!说宫里家里娘娘发了话,年后她就要嫁给东府那个贾瑞了!
还有更绝的呢,这宝二爷情急之下还说漏了嘴,他说那贾瑞在扬州,对林家那位林姑娘,也存了觊觎之心,这趟去扬州,明着是办皇差,实则是满肚子坏水,想坏林姑娘清誉。
说不得已然得手了!”
贾珍心中一惊,瞳孔骤然收缩。
他眼前瞬间闪过去年节下,府里开宴,他带着人给贾母祝寿,远远瞥见那两个身影。
一个清丽绝伦,一个端庄丰润。
两个美艳秀丽般的人儿,他珍大爷都暗呼可惜是家中妹妹。
却便宜这小子了!
尤其是你要不就选一个,居然但敢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
他呼吸粗重起来,又看着桌上贾蓉那碗汤药,邪火直冲脑门。
在贾蔷眼里,贾珍色厉内荏,在贾蓉眼中,贾珍禽兽不如。
但平心而论,贾珍虽然荒淫无度,但也就贾蓉一个孽障,若不是他这支存续,贾珍万不会舍弃贾蓉。
平素从来不露愁容的贾珍,前几日频繁做起噩梦,梦到贾蓉咳血,跟他说“爹救我”。
醒来后,贾珍还哑着嗓子问起贾蔷,上次送贾蓉发配,贾珍让他给贾蓉送的银钱还有药材,贾蓉是否留下了?
贾蔷自然说留下了其实他把这些东西私吞了大半,因为在贾蔷看来,贾蓉身子薄弱,搞不好没几年死在外面。
贾珍这人无非就是假慈悲,演点父子情深的戏码,不要当真,这点好东西,还是留在他的口袋里罢。
而且贾蓉是皇帝钦点的流放罪囚,贾珍能苟延残喘就不错了,哪敢再去疏通?
而贾珍看贾蔷说得恳切,心里也算是得了些慰藉,想来自己生了他,给了他一条命,这次就算他把这条命还回来了,也算对得住这个孽障,两不相欠。
但恨意已然烧穿了肺腑,在贾珍看来,不到一年时间,宁国府从钟鸣鼎食到门庭冷落,总归是贾瑞这个祸根。
现在他失了势,只能蜷缩度日,但那剜心之痛,却像毒蛇啃噬,正在日夜不休。
没想到今日,却又听到他如此张狂的消息!
好个不知死活的杀才!
.......
贾珍邪火恨欲交杂在一起,冷笑道:
“这两个妹妹,尤其是林家妹妹,仙女儿般的人品,当初过年远远瞧着,我都觉得是自家骨肉,心疼都来不及。
他贾瑞算个什么东西?祖坟冒青烟得了点势,就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个不够,还想染指两个?
林家那个还是老太君的心尖子!他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贾珍在榻前来回踱步,又猛地停步,转身对着贾蔷,如同毒蛇吐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