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华郡主点点头,正欲再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远方天际,眉宇间笼上淡淡阴翳,方才明朗笑意隐去,染上几分挥之不去的怅惘凝重。
她沉默了片刻,意兴阑珊地挥挥手:
“三姑娘,你先陪你宝姐姐回去吧,或是去马厩看看马,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要去趟大明宫。”
说完,端华也不等探春和宝钗回应,便转身唤来侍从,策马朝宫苑深处行去。
探春看着郡主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轻轻叹了口气,陪着宝钗先行远去。
宝钗心中了然,低声问道:
“三妹妹,我看郡主方才神色,似有难解之忧?不知......”
探春拉着宝钗在一旁的石凳坐下,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惋惜道:
“宝姐姐有所不知,前些日子,鞑靼可汗亲自来了神京朝觐,前几日方走。
他此来,一是想与我朝联手,共同对付日益猖獗的女真。
其二却是为了联姻,他那年过二十的长子,看上了端华郡主,想要求娶。”
宝钗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史书上那些和亲远嫁的公主:昭君出塞,文成入蕃,虽是千古佳话,可其中背井离乡,一生飘零的辛酸苦楚,岂是外人能道?
郡主金枝玉叶,深得陛下宠爱,正值青春韶华,居然要远嫁漠北苦寒之地,与亲人永隔。
探春神色黯然,又叹道:“郡主初闻此事,百般不愿,陛下也万分不舍。只是......”
她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无奈与钦佩道:
“辽东女真势大,铁骑凶悍,我朝边军虽勉力支撑,却是胜少败多,局面颇为艰难。
鞑靼若能真心结盟,借其数万精兵,或可解此困局。
昨日郡主忽然对我说:我既是大周太祖太宗的子孙,享天下之养,受万民供奉,若真能以我一身,换得边疆数年安宁,解朝廷燃眉之急,助社稷渡过此劫,也算不负此身了。”
探春说到此处,眼中闪动,语气充满感慨:
“宝姐姐,你是没瞧见郡主说这话时的神情,那般决绝,又那般坦荡。
这些日子与她相处,我越发觉得,郡主心胸之广,志向之高,远非寻常男儿可比,我们府里那些......唉,更是不必提了。”
她话未尽,但其中失望,已是不言而喻。
宝钗默然无语,心中亦是波涛起伏,五味杂陈。
这等关乎国运邦交,天家骨肉的大事,莫说她,便是王公大臣,又有几人能置喙?
担忧,惋惜,不平,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重叹息。
静默片刻,宝钗又问起刚才那几位贵人身份,探春方才说起,原来是福王世子,南安郡王,以及冯紫英。
探春笑道:“这些人来头都大得很,我本不敢与这些人同场,怕惹闲话。
郡主却说无妨,一则我年纪尚小,二则光明磊落,跟着她便是,就当多见识见识世面,我这才勉强跟着。”
宝钗了然,看着探春英气勃勃小脸,想起她方才马上驰骋的矫健身姿,不愿再说沉重话题,打趣道:
“郡主待你,当真是用心良苦,说不定也是想为你寻一门顶好的亲事?若论门第相当、年纪相仿,冯家公子倒是个极好的人选。”
冯紫英这人宝钗了解,之前跟薛蟠,宝玉都有来往,在这些人算是有些想法抱负的勋贵子弟,而且他的父亲是皇帝心腹。
另外二人门第未免太高了,不大可能跟探春有关。
探春一听,倒也没嗔怪,只是笑道:“姐姐,你自己大事已定,便拿我取笑了,我年纪还小,可没想过这些。
府里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姐姐难道不知?事多人忙,凤姐姐又......”她顿了顿,只道:
“如今里里外外多少事,哪里能没人支应,且这几人,就我瞧着,总觉得隔着些什么,我也不愿多想。”
宝钗莞尔,也不再提,二人就此先回郡主殿内,宝钗换下骑装,青鹰倒是主动给宝钗倒了杯茶,表示歉意,宝钗笑着遮掩过去,只说一切麻烦姐姐。
接着宝钗探春二人就此分离,探春由人送回府去,宝钗则是再去拜见皇后与元春。
两人分别之际,探春听着远处宫钟悠扬,收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
“宝姐姐,你此番南下,路途遥远,诸事保重。
若是.....若是有机会,能见到瑞大哥,烦请姐姐替我带句话,或是南下见不到,你日后见到,也麻烦姐姐了。”
宝钗这次没说不见贾瑞,只是凝神静听,见探春眼底似有星火跳跃道:
“你就说,妹妹多谢他,多谢他数次点醒之言,更谢他鼓励我多读书习字、骑马交友。
自那以后,我只觉得眼前天地豁然开朗,许多从前不敢想、不敢做的事,如今都觉畅快淋漓。”
探春柳眉舒展,粉唇轻启,语气真挚道:
“或许在他眼中,当时不过是一个懵懂丫头问了些稚气问题,随口开解几句,但于我,却是拨云见日。
姐姐务必替我转达,我真心实意感激他,也祝他前程似锦,诸事顺遂。”
宝钗看着探春兴奋样子,轻轻一叹,随即笑着拂过探春脸颊,柔声道:
“好,三妹妹放心,即便此行无缘得见,姐姐也定寻机将你这番心意带到。看到你这般模样,姐姐也替你高兴。”
探春灿若朝霞,点头道:“谢谢姐姐了。”
姐妹俩执手相看,千般言语,尽在不言。
二人就此分别,宝钗在远处等候的宫女引领下,向着深宫内苑、皇后所在的坤宁宫方向走去。
坤宁宫殿宇巍峨,琉璃瓦流金溢彩。
宝钗随着引路宫女,穿过三重朱漆门廊,绕过蟠龙影壁,步履沉静,目不斜视,殿前白玉丹陛光洁如镜,更显深宫肃穆。
殿内,皇后周氏端坐凤榻,腹部微微隆起,身着明黄常服,气度雍容。
却让宝钗没料到的是,自家表姐,贤德妃贾元春也在这里,她侍立下首,神情恭谨,甚至有些过于紧绷。
宝钗忙依礼参拜,口称万福,姿态娴雅,一丝不苟。
“薛家姑娘来了,快起身吧。”
周皇后颇为欣赏宝钗,说了许多体己话,称赞她进退有度。
宝钗亦是引经据典说了许多道理,多是女诫、列女中的箴言,投其所好,令好读经史的周皇后愈发喜欢。
随后宝钗看到周皇后微微隆起小腹,忙恭贺笑道:
“娘娘凤体安康,龙胎祥瑞,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皇后含笑点头,应道:“陛下操心国事,东宫虚悬已久,本宫日夜祈盼,如今承蒙天眷,只望顺遂平安,为大周延绵国祚。”
聊了数句,皇后目光转向元春:
“贤德妃,你这位表妹,端的是个齐整人物,看着就叫人心里舒坦,你们姐妹也有些时日未见了,本宫身子乏,你带她去你宫里坐坐,好好说说话。”
元春一直垂首侍立,目不斜视,没跟宝钗有丝毫眼神交汇,只小心伺候皇后,此时忙躬身应道:
“是,谢娘娘体恤,妹妹,随我来吧。”
她语气恭顺,动作谨小慎微,仿佛连呼吸都拿捏着分寸,宝钗将一切看在眼中,心中了然,随着元春告退。
步出坤宁宫,穿过几道回廊,气氛陡然一松。
丹陛金砖换作了青石墁地,虽仍是宫苑深深,却少了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
及至元春所居的凤藻宫,才一进殿门,方才在坤宁宫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大宫女抱琴立刻活泛起来,给宝钗准备她爱的茶水点心。
前几次宝钗见元春时,知抱琴是贾府旧人,便悄然抚慰,后来出宫后,还尽心照料了抱琴父母。
这些恩惠,抱琴自然知道,对宝钗感激不已,此时自然无比殷勤,聊表谢意。
元春见抱琴殷勤,脸上也露出笑容,并不介意,紧绷肩膀,悄然放松,露出真切笑意道:
“这这里,薛妹妹可以自在些,就当回家一般,你我二人,如自家姐妹一般。
前番我见了三妹妹,她对你夸奖不止,也说了父亲身体还算康健,只是宝玉读书不甚紧,还是小孩心性,未免一叹。”
元春心中对父亲和弟弟还是挂念不下,毕竟贾母和王夫人,偶尔还能勉强一见,父亲和弟弟,却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宝钗见状,忙轻声安慰,说了许多舒适体己话。
元春苦笑一声,接过抱琴奉上热茶,叹道:
“在其位,不得不如此,刚刚你也见了,皇后娘娘仁厚,只是天家规矩森严,一丝一毫也错不得,尤其如今娘娘和宫中素来受宠的周贵人同时有孕。
陛下尚无皇子,这两胎不知牵动了多少人心,小心才驶得万年船。”
宝钗颔首,深以为然,只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热气掩饰自己的思量。
话题随即又转向贾瑞处,元春这才有了笑容道:
“昨日陛下在御书房,还曾提起贾天祥。
陛下对他,可是满意得很,说他为辽东局势献上的几策,切中要害,虽有些剑走偏锋,但思虑深远,极具胆魄。
更难得的是,竟还捣鼓出几件新巧实用的器物,据说对行军布阵、传递消息大有助益。
陛下龙颜大悦,直言他是难得的干才,若非南方甄家那摊子事和陛下的密旨还需他坐镇料理,陛下真想立刻召他回京问对详谈。”
元春顿了顿,坦诚道:“陛下已特旨,准贾天祥以密折奏事之权,直呈御前。”
宝钗心中波澜大起,密折奏事,这是何等信任与恩宠,贾瑞的圣眷,比她预想的还要隆厚。
元春看着她,笑意更深,带着几分打趣,几分认真:
“按说,凭此等功劳与圣心,陛下若此时为你二人赐婚,也并非不可。
不过陛下似有更周全的考量,辽东那边,鞑靼可汗得了朝廷厚赐,已允诺出兵夹击女真。
若此战功成,辽东危局缓解,届时贾天祥再在南方立下功劳,风风光光回京受赏,陛下再行赐婚,岂不更是锦上添花?也堵得住悠悠众口。”
蟠兄弟的事,夏公公已经跟我议了,若辽东战事顺利,他胡乱跟着立些功劳,便可借此由头赦免归家,他那案子一了,妹妹这边,自然也就彻底清白了。”
宝钗心口一块大石仿佛被轻轻移开,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她心头一热,郑重起身行礼道:
“多谢娘娘在御前美言,妹妹感激不尽。”
“快起来,自家姐妹,何须如此。”
元春笑着扶起她:“我在宫中,也难有支援,父亲和宝玉如何光景,你也知道。
如今有个得力的贾家兄弟在外为陛下分忧,有些事情,也能更稳当些。
帮你们,亦是帮我自家,吴贵妃和周贵人近来圣眷正浓,还不是因娘家人在朝中用事,这深宫之中,前朝与后宫,从来都是一体。”
宝钗心领神会,元春这是坦诚相告,将彼此利益捆绑得更紧。
她再次道谢,语气真挚:
“姐姐放心,他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姐姐期许。”
一个他,出口自然,已是无形中拉近了与元春的同盟距离。
“还有一事,”宝钗想起宝玉,略一斟酌,隐去了黛玉一节:
“临行前,宝玉曾寻我......妹妹已与他分说明白,只是担心他少年心性,言语无状,若在外间传开,恐生枝节。”
元春闻言,脸色一变,惊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