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腾在打仗上有些本事,所以建新帝还用他当都统制。
贾雨村也同理。
勋贵只要愿意为皇帝所用,改换门庭,建新帝也会给他们机会。
夏守忠何等伶俐,立刻接道:
“万岁爷英明。用人当以实效为先,贾知府此番,确解了万岁爷心头之急之一二。
至于勋族那边…”
他话音微顿,揣摩着上意道,“奴才愚见,贾雨村与王家、贾家走得近些,亦是官场常态。
只要他心向万岁,能为朝廷办差,肯将所得奉于御前,便是好事。
若此时贸然掀翻勋贵门庭,恐牵一发而动全身,反陷万岁于两难。
似这般若即若离,倒叫他等心存忌惮,反为可控之态。”
他将“可控”二字咬得极轻。
建新帝微微颔首,积郁的心绪因这笔意外之“财”和夏守忠的分析疏解了不少。
连那沉重的汤碗捧在手中,也感觉温热顺口了些。
这是他一入冬便常喝的参芪鹿茸暖身汤,此刻喝来竟格外熨帖舒畅,一碗见底,连日熬夜的心气仿佛都被温养了少许。
皇帝放下汤碗,脸色和缓了许多,也没有再继续阅读奏折。
夏守忠见状,心知时机难得,趁机含笑上前一步,躬身道:
“万岁爷今日总算松快了些,奴才斗胆,还有件趣事禀报。
您还记得宁国府那位为祖父出头,得了您恩旨嘉奖的贾瑞公子吗?”
“好像叫贾瑞?”建新帝挑眉道:
“自然记得。
不就是那个被宁国府纨绔欺辱至家,反倒显出高强功夫,闹得贾府祠堂鸡飞狗跳,引得朕趁机发落了贾蓉那孽障的后生么?
你当初还力荐其医理了得、书法可观,是个可用之才。怎么,他又有新名堂了?”
皇帝的兴致被勾了起来。
“万岁爷记性真好!”夏守忠笑道,“正是此人。
他不单会武、能医、善书,竟还写得一手好文章!前不久,他写了一部话本小说,名为《说岳演义》。
奴才近日得人送来,拜读之下,深觉不凡!
讲的是岳飞岳元帅那段波澜壮阔的英雄往事,尤其对金兵南下前的朝廷内外刻画,入木三分,引人入胜啊。”
“哦?竟有此等事?”
建新帝龙颜愈发舒展,眼中闪过好奇与探究,“宋徽宗末年?那不就是……靖康耻的前夜?他一个贾府旁支子弟,怎会写这等题材?书在何处?”
夏守忠立刻变戏法般从袖中取出一册装帧精美的手抄书稿,恭敬地呈上:
“万岁爷请御览。”
建新帝接过书稿,示意夏守忠再盛一碗热汤来,便就着明亮的烛光翻看起来。
起初他还边看边小口喝汤,渐渐地,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目光在字里行间梭巡,时而微微凝神,时而眉峰紧蹙。
当他看到书中描摹宋徽宗沉迷书画、宠信奸佞,置江山于不顾,宋钦宗空有振作之心却处处受太上皇制肘,君臣猜忌、文武离心,最终酿成泼天大祸的段落时,端汤的手甚至停顿了。
那描摹出的无力与悲愤,在幽深的宫室烛影里,与他心中积压的沉郁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缓缓合上书稿,长长吁了一口气,眼中精光闪烁,嘴角竟牵起一丝意味深长、甚至带着几分激赏的笑意:
“好胆魄!这贾瑞……当真胆魄不小!竟敢如此直刺宋徽宗!这般赤裸裸地将两帝并立、权力交错的窘迫写出来……”
他话锋一转,手指重重在那描写宋钦宗几个段落上点了点,语气变得格外清晰。
“他笔下的这位前宋钦宗皇帝,倒像是憋着一股劲想要奋力一搏,可惜生不逢时,天上亦有天。
他这人倒是让朕有些感触。”
夏守忠心中雪亮,明白建新帝指的是他本人与太上皇的关系,此时立刻打蛇随棍上,躬身笑道:
“万岁爷明鉴!奴才虽粗鄙,但观此文章,倒觉贾公子不仅才情飞扬,更是用心良苦。
一片拳拳对陛下的忠君之心,实是借岳武穆之忠魂,一抒胸中对……对万岁爷处境之不平愤懑啊!
此人虽姓贾,身在勋贵之族,其心却已在煌煌天威之下,沐圣德而昭昭!”
这话简直说到了建新帝的心坎里。
一个敢于借古讽今,甚至暗喻他处境、替他不平的“勋族”子弟!
这比十个只会歌功颂德的清流更令他感到一丝珍贵的认同与慰藉。
“嗯……难得,难得他一片苦心。”皇帝的声音温和了许多,显然对贾瑞的评价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将书稿置于案头,似乎意犹未尽。
片刻,他的目光偶然扫过窗棂,似想起什么,对着夏守忠问道:“守忠,前几日老太妃那边,好像提过宫里一个,她很满意的女史?”
“好像也是姓贾?荣国府的人。”
第48章 元春的心思
夏守忠心领神会,忙道:
“是,老太妃夸赞其宫中侍奉的贾姓女史元春,德行温婉,敦厚贤淑,更兼通晓诗书,颇有文采,常在跟前抄录经卷。
老太妃言语间甚是喜爱,多次暗示,望万岁爷能稍加垂青,以示恩荣……”
“贾元春,姓贾……”建新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目光在书稿上“贾瑞”二字稍稍流连。
再联想到老太妃的力荐,心思微动。
他对夏守忠道:“两人应该是同族吧。”
夏守忠知道皇帝已经有兴趣,忙道:“两人是同族,且是同辈,他们二人的曾祖父是同父异母兄弟。
“哦,这样。”
建新帝闻言颔首道:“既是老太妃一片心意,你即刻去传旨,召她到乾清宫来侍奉笔墨吧。”
“我这就去办!”夏守忠心中瞬间狂喜如潮涌。
面上却竭力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皇帝终于临幸后宫了!
这是天大的好事!
毕竟建新帝虽然春秋鼎盛,但孳息却不多,自前年长子夭折后,膝下唯有二女。
这也是现在建新帝面对太上皇有些无可奈何的地方。
太上皇有六个儿子,而建新帝却一个都没有。
所以,夏守忠也曾经暗示过建新帝应该多去后宫,可惜此等事非人力可弥补。
或许也是建新帝这几年过于操劳,他当王爷的时候还能生下郡主和世子。
如今当了皇帝,却一个子女都没降生。
此时夏守忠不敢有丝毫迟疑,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躬身应诺:
“奴才领旨!这便去召贾女史!”
.....
不多时,伴着通传,女史贾元春便随夏守忠,低眉顺目地踏入了乾清宫御书房。
她身着深青女史宫装,纤浓有度的身姿在烛光映照下勾勒出动人曲线,甫一入内,便依礼深深伏拜下去。
“臣女史贾元春,叩见吾皇万岁。”声音清越而恭顺。
“平身。”建新帝的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
元春依言起身,垂首侍立。
借着明亮宫灯,建新帝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
确实不负老太妃盛赞,是足以动人心魄的尤物。
她肌肤如羊脂白玉般细腻润泽,欺霜赛雪,宫中亦属罕见,身量尤其匀亭丰腴,非是清瘦之态,更显雍容气度。
尤其还有一份因拘谨而微显红晕的娇怯,更为此女增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纯真气韵。
建新帝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彩,心情舒展,温和道:“老太妃时常赞你温婉知礼,容颜端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朕最近听闻一人,名唤贾瑞,听说与你同出一族?你可了解他的生平行事?”
元春心头猛地一跳,万万没想到皇帝召见,开门见山问的竟是他们族中某人名字。
但这贾瑞是谁?
元春是荣国府嫡出娇女,而且男女有别,要说贾琏,贾宝玉,元春或许还能说上几句。
但贾瑞这等人,离她的生活太远了,不知情也是正常。
一番斟酌后,元春低声委婉道:“臣妾...似在府中听过此名,却未曾得见,宫中五年未闻家事,实在不敢妄言。“
“不过昔日家族长辈,似乎也没有提过这个贾瑞......”
皇帝闻言,亦是一愣,原来这贾瑞是名声不扬。
不过他随即想到,元春不知其人倒属寻常,毕竟元春是荣府嫡脉明珠,她要是都对贾瑞都了如指掌,那岂不是乱了嫡庶尊卑,坏了规矩。
自己是看到贾瑞的小说,见猎心喜,所以就匆忙召见元春了,现在想来,有些唐突。
不过随即建新帝心中有了计较,这贾瑞名声不扬,性格谨慎,对自己用人来说也是好事。
此人跟贾家没有血脉亲缘牵挂,日后提拔重用,他也是独属于皇帝的孤臣,用起来更无掣肘之忧。
这贾瑞可以择机而用之,那既然要用他,就先给他一点甜头。
建新帝想起了已然被看押的贾蓉,但因为国事繁忙,前几天没有处理此獠。
那就现在处理吧。
建新帝声音转沉,带着天家不容置疑的威严道:“夏守忠。
“传朕口谕,宁国府贾蓉,昔日倚仗祖荫,纵容家仆欺压族亲,实属无德!
身为宗祠近支子弟,却毫无孝悌廉耻之心,令朕深恶!即刻着宗人府严惩,重责三十廷杖,褫夺其在族内一切管事职权,日后非恩旨,不得承袭世爵!”
这惩罚突如其来,也极重,直指贾蓉欺辱贾瑞祖父的旧案,显然是为贾瑞出气,更是向贾府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皇帝记住并看重贾瑞!
夏守忠心头再震,伏地领旨:“奴才遵旨!这就去办!”
建新帝目光复又落在元春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你既通文墨,今后便留在乾清宫伺候笔墨吧。”